回去后,卢静容便让芸香去唤人。
织月进来后,卢静容问:“方才思恒过来,除了搬花,可还做了别的?”
织月:“只搬了花。”她摇了摇头,忽又想起一事,面上有些迟疑。
卢静容:“还做了什么,直说便是。”
织月:“也没甚要紧……只是我看见,思恒在廊下与小满说了几句话。”
小满,又是小满。
卢静容思索片刻,道:“叫小满进来。”
面对卢静容的提问,千漉有些纠结,毕竟“被高薪挖人”这事儿,搁哪都不好说。
虽然自己拒绝了,但是直接说出来,好像也有点奇怪。
但说谎被戳穿,反倒更落不是。
千漉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说。
“……蒙少爷抬爱,奴婢惶恐。只是奴婢受少夫人恩深,只愿留在您身边尽心。”
崔昂竟会私下问一个小丫鬟愿不愿去他跟前伺候?
卢静容惊讶片刻,抬起头,这次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名叫小满的丫头。
一次两次或许是偶然,可这一次又一次……
似乎都在指向一个她之前未曾深想的可能。
崔昂他,莫非……
卢静容一时觉得这念头荒唐,一时又觉得种种迹象不容忽视。
千漉被这审视的目光盯着,有些莫名:“……少夫人?”
卢静容:“无事,你下去吧。”
千漉退下后,卢静容又道:“芸香,你也下去。”
待屋里只剩她一人,卢静容心中盘算起来。
小满在她院中,她只觉得这丫头手脚麻利,点心做得好,自前年那桩偷纸风波后,这丫头做事更是谨慎妥帖,是个得用的下人。
直到,要给崔昂选通房,在崔昂的暗示下,小满这丫头才走入了自己的视线。
可卢静容心底里一直觉得,抛开出身不谈,单论模样、性情,这丫头是远远配不上崔昂的。
但种种迹象表明,崔昂待小满确与别个不同。
甚至,在亲耳听小满回绝后,竟还未打消想要她的念头。
为何……
崔昂从思恒口中得知千漉再次拒绝,在案前凝坐了许久。
提笔,悬在纸上,迟迟未落,忽觉心头一阵无名燥热,起身走至窗边透气。窗外芭蕉叶阔,积蓄的夜露“嗒”一声重重砸下,坠入下方的蕨草丛中,了无痕迹。
崔昂思忖半晌,将思恒唤入:“你明儿叫她过来一趟。”
思恒应是,退下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崔昂坐回案前,写了半页纸,眉微蹙着,终是搁了笔。
不如……
瞧瞧窗外夜色已深,此时再叫人难免惊动旁人,罢了,还是明日问吧。
隔日,崔昂下了值,问思恒:“可与她说了?”
思恒面色有些为难。
“怎么?”
“小满姑娘说,便是来了,答案也与先前一样。她还说,此事已禀过少夫人,若再总往少爷的书房跑,只怕少夫人要多心,疑她有异心,反添了嫌隙,故而……还是不来了。”
思恒瞅着崔昂不太妙的神色,“还有……”
“还有什么?”
“方才少夫人派人,请您过去一趟。”
卢静容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芸香在侧。
芸香见卢静容神色几分郑重,似有要事吩咐,心头不禁一跳。
卢静容看着她,缓缓道:“芸香,你跟我这些年,一向稳妥。今日,我便为你安排,只你自己也需把握住机会。”
芸香立刻意会,脸上蓦地涌起热潮,激动中带着羞怯:“……少夫人。”
“你去仔细梳洗一番,换身衣裳,到少爷的寝处候着。一会儿他过来,你应知道怎么做。”
“是。”
“这便去吧。”
芸香心潮澎湃,脸颊晕红,跪下实实在在地给卢静容磕了个头:“谢少夫人大恩!芸香日后必当竭尽全力,忠心服侍少爷与少夫人!”
卢静容见她这样,脸上反倒掠过犹豫,“起来吧。”
芸香起身,满怀憧憬地转身欲走。卢静容忽然又叫住她:“等等……”
“……少夫人?”
卢静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叫小满今夜就呆在自己屋里,不要出来。”
芸香闻言,整个人呆了一呆。她何等聪慧,几乎是立刻猜出了卢静容的用意。一刻滚烫的心仿佛霎时坠进了冰窖里。
卢静容:“怎了,还愣着做什么?”
“是,芸香这就去了。”
芸香应下,出去时,脚步却不复方才的轻快。
芸香离开不久,崔昂便踏着夜色进了屋。
第33章
外间,卢静容坐在椅上,“郎君,坐。”
崔昂在她几案另一侧落座:“何事?”
“便是小满那丫头的事。”卢静容为他倒了一盏茶,推过去,“我这两日又细细问过她了。原是小姑娘家面皮薄,上回不好意思,又念着我娘的恩情,才没敢应下。不知……郎君如今可还有意?”
崔昂凝视着她,眉头似微微动了动。
卢静容微微一笑:“我记得,当初我提起小满时,郎君并未一口回绝,想来也是不讨厌那丫头的。我便想着,若能促成,也算一桩美事。便想再问问郎君的意思。”
“若你有意,不若,今夜便唤她过来伺候?”
崔昂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问过她的意思了?”
卢静容:“自然。”
崔昂到了远香轩寝居门口,脚步缓了下来。
夜里,小池中的莲花静静绽放,瓣尖儿凝着露,晶莹剔透。拂到脸上的风带着暖意,也送来芍药幽幽的淡香。
崔昂手心微有湿意,缓缓舒一口气,长腿一迈,跨入内室。
烛光将满室染作一片暧昧的蜜色,甜沁沁的果香从炉中丝丝逸出,与女子香融在一处。
崔昂脚步一滞,喉结滚动了一下。
半卷纱帐缓缓起伏,帐内映出一个曼妙的人影,影影绰绰,能见里头女子散了长发,正执梳缓缓理着青丝。
听见脚步声,那梳发的手顿住了。
崔昂唇一抿。
缓缓走过去,立在帐子前约三步处,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前头不才拒了我么,怎地,又改主意了?”
里面的人影似乎僵住了,没有回话。
崔昂轻哼一声,语气转淡,“将衣服穿好,随我回去。”
崔昂转身往外走。
里头的人没料到他是这反应,慌忙撩开纱帐,赤着足便奔了出来,从身后一把紧紧抱住了崔昂的腰。
“……少爷。”芸香声音带着颤。
崔昂脚步停住,几乎是立刻扣住环在腰上的手,用力拽开,随即转身。待看清眼前人竟是芸香时,他的眉头深深拧起:“怎么是你?”
“少爷,我……”
崔昂并无听她解释的打算,转身又要走。芸香情急之下再次扑上前,崔昂往旁侧一避,芸香扑倒在地,就势抱住了他的小腿。她仰着头,紧咬下唇,摒弃了所有矜持,哀戚地望着他:“少爷,少爷别走……就让芸香伺候您吧……”
崔昂眼中掠过一抹烦躁,“是卢氏叫你这么做的?”
“是奴婢……是奴婢倾慕少爷已久,少夫人怜我,才给我这个机会。”
崔昂眉峰聚起,已十分不耐,胸口更盘旋着一股莫名的怒气。室内过甜过腻的果香直往鼻子里钻,惹得他喉头鼻腔痒得难受。
少爷脾气上来,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直接挣脱了芸香的束缚,大步往门口走。
芸香方才已抛却所有廉耻,那般卑微祈求,却对上崔昂眼中毫不掩饰的厌弃,一颗心直直坠入深渊。
她再顾不得其他,踉跄起身追上,拽住他的衣袖:“少爷,少爷,你别走……”
“您曾赞我的诗可列魁首,怎会不知我心?少爷,您不能厌我……奴婢并非贪慕富贵荣华,是真心仰慕您啊!我读了盈水集,您说,水至柔而穿石,因其恒。至清而容秽,因其量。君子似水,持恒守量,方成江海……奴婢对您,倾慕已久。”
她仰着脸,眼中泪光盈盈。
“奴婢自知云泥之别,不敢奢求名分,只求能留在您身边,愿如静水一泓,长伴庭前,岁岁年年,映照庭前月。”
崔昂听完这段话,胸中那股郁怒倒是散去了些许。他转过身,仿佛第一次认识面前之人。
他侧过身,衣摆从芸香手中抽离。
他问:“你说,我曾将你的诗评为魁首?此话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