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道别,白忠看着手里的红封,心想这忠勇伯虽然忠厚老实,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
尤其是塞红封的那个动作,他还没反应过来呢,手里就有东西了。
白忠还学着穆川的动作练了两遍,毫无进展,他自己先笑了。
总归大臣想要上位,最好得有个太监帮他时刻说着话,太监想要上位,虽然多半要靠皇帝的恩宠,但能勾结一个宠臣,又有谁会不愿意呢。
所以一回去,白忠就跟皇帝道:“忠勇伯正懊恼呢,说自己那张脸,怕坏了陛下的金字招牌。”
皇帝大笑起来:“朕就说他是个实心眼!你们去送养颜霜的,告诉他放宽心,一个冬天过去就捂好了。”
从宫里出来,眼看着就到了中午,穆川调转马头,笑道:“去看看土司吧,顺便在他那里吃顿饭。小半个月了,也不知道他想咱们没有。”
那自然是想的要死。
回京城的这一路上,穆川问了不少问题,比方北黎跟南黎哪个土司尚武,私下有没有什么小恩怨,哪里的物产丰富,又有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小路等等。
那会儿花阿赞是没搭理穆川的,一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二来就算是能活下来,回京的这一路,也是他未来最舒服的一段日子,所以仗着这一点,他可着劲儿的作了一路。
如今都到了京城,半个月过去,那位英勇的大将军竟像是忘了他这个人似的。
没错,他们家积攒五代的宝库的确是落到了这位大将军手里,不过大魏分配战利品的比例跟他们北黎村寨不一样,这位大将军最多只能分三成。
算下来金银都不到一百万两,这样他就满足了?
花阿赞日夜盼着穆川来找他,怎么也得再从北黎或者南黎给他找几个伴,他花阿赞既不是最富有的,也不是占地最多的,何德何能独自留在京城沐浴大魏皇恩呢?
他正唉声叹气呢,外头下人回报:“有个宁国府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来访。”
“请进吧。”花阿赞道,自打他当了俘虏,每每逢三、六、九日,都有礼部的官员来教他道理。
当然土司是会说汉话的,就是语调有些奇怪。因为这片土地上的高级教材,全都是汉语写的,比方史书,比方兵书等等。
下人很快带了贾珍进来。
贾珍行了礼,身后跟着的下人把礼盒放在桌上,又打开盖子,这才告退。
贾珍笑道:“听闻土司是信佛之人,我特地寻了几串佛珠给土司,另有些土仪等物,还望土司笑纳。”
花阿赞斜着眼睛瞥了一眼,几串羊脂蜜蜡的佛珠,倒也算贵重,下头的土仪……其实是银票。
“将军客气了。”花阿赞呵呵笑着。
贾珍又开始了寒暄。
贾珍知道北黎的佛家在养生跟男女之道上很是有几分心得,他就是为求这个来的。
他原本是打算去找忠勇伯的,同朝为官,又都是勋贵,说起话来也方便,也不知道荣国府说了什么,忠勇伯竟然推了他的帖子,也太不体面了。
他儿子贾蓉,前头那个媳妇儿没留下一男半女,倒也情有可原。可如今这个媳妇,进门也好几年了,一样没有动静,这就不正常了。
再加上隔壁荣国府,几年来一样是一无所出。
二房的宝玉屋里没动静还算正常,毕竟宝玉不曾娶妻,年纪……至少在他老爷太太眼里还小,又有老太太把他当孩子宠着,哪个当丫鬟的敢明目张胆的搞出孩子来?肯定都是吃药的。
但大房的贾琏没动静就奇怪了,他女人不少的。
许是早年祖宗们的杀业太过,报应到了他们身上,如果能求得无上佛法,兴许能化解这灾难。
贾珍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笑容越显下流,询问道:“我想求一肉莲,若是有明妃唐卡,那就最好了。”
“滚滚滚!”方才还慈眉善目的土司一瞬间就瞪圆了眼睛,“你莫要害我,赶紧滚!”
他抓起桌上礼盒,合上盖子就扔到了贾珍怀里:“扎西木!扎西木,赶紧过来,把他撵出去!”
那位大将军最讨厌这种事情,他是半点都不敢沾,不然哪里还有命——
花阿赞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手背。
从手背到手臂,上头长长一块疤,是大将军亲手剥的皮,好叫他知道:“拿人皮做鼓,究竟是疼还是种荣耀。”
还有:“你若是想见你的佛祖,我也可以帮你再剥一块。”
一想起这个,花阿赞就是浑身的鸡皮疙瘩,明明京城的气候又暖和又没有大风,他生生有种坐在了大雪季的雪山口的绝望。
扎西木很快进来,先附身在土司耳边低语:“大将军来了。”
花阿赞忙起身,两头尖中间圆的身材显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灵活:“我去迎接大将军,你把他撵出去,莫要惊扰了大将军。”
花阿赞一着急,又是对着扎西木,难免冒出几句土语来,贾珍一句没听懂,但是撵人的态度他看懂了。
“土司,土司,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
但是面对身材魁梧,大冬天还露出半根筋肉虬结的胳膊的勇士,贾珍就忽然能听懂了。
“我自己走。”
扎西木带他从侧门出去,贾珍能看出来这是又有客人的意思,对自己这个态度,对新客人毕恭毕敬的,是个人就想知道新客人是谁。
贾珍故意走得慢悠悠,听见那边有了动静,又回头一望,他虽然没见过穆川,但京城里如此高大,又跟土司有关联的,除了忠勇伯也没旁人了。
“哼。”贾珍冷笑:“真是贱的。人家把你抓来,又把你当小鸡子儿拎在手里,你倒是贴上去了。”
但是多酸的话也掩盖不了事实,贾珍从侧门灰溜溜的走了。
前门,花阿赞已经迎了上去,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哀怨:“将军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整个京城,满打满算,咱们两个是最熟的,将军倒好,把我一丢下就是十来天。”
穆川爽朗的大笑起来:“京城是风水宝地,土司待了这些日子,可习惯了?”
花阿赞伸手指路,迎他进去,两人分别坐下,花阿赞又吩咐上了咸油茶,穆川也不跟他客气,直接便道:“土司可想好让你哪个儿子来京了?”
朝廷当日下的旨意,是择一人进京,也没说是谁,算是为数不多的尊重。
花阿赞也没觉得奇怪,大家的权谋课用的都是一套教科书,质子送什么样的、能起到什么作用,他一样门清。
穆川又道:“你想想,北黎人寿命都不长,就是贵族,能活到五十岁顶天了。你选个儿子过来,生一个亲近大魏的孙子,将来兴许还能回去做土司。也就二十来年的事儿,那会儿我肯定还在。你若是养得好,说不定也能看见,还能落叶归根呢。”
花阿赞能臣服于穆川,一来是他够勇猛也够狠,二来,他如果还想跟北黎联系,最好就是通过穆川。
现在又多了一条理由,虽然被穆川逼得不好在明面上信教了,但是他还能回去葬在北黎,要用最传统的礼仪下葬!
“唉……”花阿赞长叹一口气:“我的六子搓格那,他过得不太好,他母亲是个女奴,经常被他的兄弟姐妹欺负,就他来吧。”
“这不就结了?”穆川笑道:“你写封信,我叫他们送去平南镇。”
花阿赞一边叹气,一边又从桌子下头抽了一个卷轴来递给穆川。
穆川先是捏了捏了,花阿赞没好气道:“里头没有匕首。我也不敢行刺于你。”
穆川打开一看,笑道:“还真是张地图。”
是整个黎境的示意图,上头标注了各个土司的地盘,哪个山头产什么东西,从粮食药材水果到矿产一应俱全。
地图背后还写了各家土司的联姻情况,以及他知道的兵力等等。
穆川卷好地图,慢条斯理道:“这不就挺好?你放心,你既然献上这个,我必定不会叫你吃亏。”
中午,穆川和手下在土司这里吃了一顿非常有异族风情,又很平南镇的午餐,歇了片刻才又告辞。
回到忠勇伯府,穆川把地图交给赵敬诚:“按照咱们自己探得的地图对照一番,看看有没有糊弄我的地方。若是没有就好生临摹了,给平南镇送去一份。再临两份只有地图的,精致些,等我回来献给宫里。”
接下来,穆川又把皇帝赏赐的养颜霜分出一份来,道:“这个给林姑娘送去。”
但这还不算完,他又挑了一套七个从小到大的拨浪鼓、一套四只布老虎,还有一盏套了象牙镂空套子的走马灯出来。
“隔上三四天就给林姑娘送一样去。再打听打听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又或者喜欢什么书。”
穆川稍微一顿,坏笑两声:“不喜欢的也得打听清楚。”
惹姑娘生气,有时候也是情趣。
忽然间,穆川又想起上回说起香山红叶时林黛玉憧憬的语气和期待的眼神,他又去书房翻了一盒子书签出来。
这时候的书签,大概是四种材质。
先是最名贵的,象牙或者金银质地。下来是木头打成薄片再镂空。接下来还有用信笺做的,上头或画一小幅画,或抄两句诗词等等。最后就是树叶子做的,其中以香山红叶跟银杏叶片最为常见。
穆川把盒子里的香山红叶全挑了出来。
这时候没有塑封技术,叶片保存起来并不能长久,况且他也不想林黛玉为了一片树叶生出什么“终于还是坏了”、“并不长久”之类的离愁别虚来。
既然没法带她去看山,难道树叶子也只给一片不成?
“这一盒都送去。”穆川笑道,说完,他站起身来:“收拾东西,明日启程回乡。”
他衣锦还乡,也要搞一搞从古至今丝毫没变的四件套:祠堂、祖坟、修路和私塾。除此之外,还有免田税免赋税等等一系列好处。
这么好的基础设施,还是免费的,自然不能便宜王狗儿,所以回去头一件事情,就是像当初穆家以三十两银子自愿卖了三十五亩上好的水田一样,让王狗儿自愿离开林家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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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二天一早, 穆川的车队跟去贾家给林黛玉送东西的马车一起出了忠勇伯府。
林家村距离京城一百二十余里,若是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就能到, 不过穆川带了不少东西, 后头几辆马车和骡车跟着,差不多得大半天了。
出门快半个时辰, 送礼物的人先到了荣国府。
林黛玉正在贾母屋里,不仅仅是她,几乎所有姑娘们都在,当然还有一个贾宝玉。
昨天鸳鸯跟贾母说了姑娘们起了争执,贾母如今年纪大了,越发的要美满和善,至少明面上说给鸳鸯的理由是这个:家和万事兴,都是一家子姊妹,吵起来伤感情的, 以后还要互相扶持, 和和睦睦的才好。
贾母皱着眉头:“在我这儿好好的, 怎么一没我看着, 就又吵起来了?都是一家子姐妹。”
鸳鸯跟了贾母十几年,对她的性子, 尤其是这几年的变化一清二楚, 当下便笑道:“许是担心老祖宗,这才失了分寸。不如今儿叫姑娘们一起来吃早饭吧。昨儿您起得晚, 她们——尤其是宝二爷,一个比一个担心。”
点了宝玉出来,贾母果然不在深究,道:“现在就叫人去说, 明天早上在我这儿吃饭。琥珀,你去厨房,明儿早上叫她们多准备些东西。”
这顿早饭,吃得最开心的当属贾宝玉。
饭菜好吃,姐妹们说说笑笑也很是和睦,老祖宗也乐呵呵,他自然也一切都好,连粥都多喝了半碗。
“老太太,忠勇伯府给林姑娘送东西来了。”
林黛玉脸上的笑容立即就加深了,忠勇伯……三哥不是敷衍她,真好。
贾宝玉就在林黛玉身边坐着,她嘴角上翘的弧度和脸上酒窝都看得一清二楚。贾宝玉心里有点酸。
“你喜欢什么,明儿我出去,也给你淘些来。”
“你都许了多少东西出去了?”林黛玉睨他一眼:“况且咱们自小一处长大,我喜欢什么,你竟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