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对吧。”有一族老疑惑道:“我上回进京城,听他们说,宫里是探望是逢二、六日。我还看见吴贵妃娘家的马车了,那叫一个好。”
第27章
王狗儿一家人全都呆滞了。
林家村的几人离开, 族老还懊恼道:“等村学开了,我也得去听听课,吴贵妃家里的马车那么……好, 我生生就能想起一个好字。”
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就是你说的找荣国府说合!”王狗儿恶狠狠地看着刘姥姥, 但是真要动手,哪怕说两句重话他也不敢, 毕竟以后要靠着老岳母生活了。
王狗儿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死死抓着那布口袋:“我王家……不过三代,到我手里就剩这么一袋子铜板了。”
“周瑞家的说初一十五……我怎么就信了呢!”刘姥姥懊恼地一拍大腿,“她就是胡诌啊!她根本就没打算告诉荣国府!我明明去过她们家里的,省亲园子我看过的!”
“对对对!不能叫他们家好过!”王狗儿猛地冲了出去,冲着几人背影吼道:“是周瑞叫我办的事!你们不能放过周瑞!”
刘氏看着癫狂的王狗儿,又看看捶胸顿足的亲娘,还有两个哆哆嗦嗦的孩子, 再摸摸自己脸上已经肿起来的巴掌印, 只觉得想哭都没了眼泪。
“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那姓穆的怎么当初就没被打死呢!
十四岁就上了战场, 他怎么还能回来!
王狗儿一家呆了一天, 一直到了晚上,饥饿让他们清醒了过来。
王狗儿坐在炕上喝闷酒, 刘姥姥帮着刘氏做饭。
“我说……”刘姥姥压低声音道:“他一百二十五亩地, 这些年竟然什么都没攒下来不成?”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刘氏一脸的不耐烦,完全是想逃避这个话题, 连想都不愿意想。
“他若是有银子,当年哪儿还用你老人家去打秋风?他每日要喝酒的,隔三差五的还要有肉。办了那事儿之后,村里越发的不把我们当自己人……哪里能攒下银子?”
刘姥姥还是不敢相信, 一百二十五亩地,能过成这个样子?
“这有什么不敢相信的?”刘氏没好气的冷笑一声:“咱们家里不是一样?我小时候还时常能去这个官儿或那个乡绅家里吃席,还能管荣国府二房太太叫一声王姐姐,也就短短二十年,还不如王狗儿呢。”
刘姥姥被戳得哑口无言,她还想说些什么,那边堂屋里穿来咣当一声,她忙跟着刘氏去看,只见酒壶酒杯全摔在地上砸了粉碎,还有没喝完的酒,湿了好大一片。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就不信我王狗儿混不出个人样来!我祖上比你有本事多了!”
他骂完看见门口刘氏跟刘姥姥直勾勾看着他,又怒道:“还不赶紧去做饭!”还有一句垂头丧气的,“明天早上起来再收拾东西。”
吃过饭,天已经黑了,可惜王家没一个人有睡意。
王狗儿更是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一张床上睡着,隔壁刘氏自然也睡不着,但她也不敢劝。
出去打水的时候她也能听两嗓子,听说过两日有大夫来给大家调养身体,等开春天气没那么冷,能拿住针线了,还有绣娘来教女红。
村学里学什么都不要铜板。
就是想学门手艺,不管是木匠铁匠又或者猎户屠夫,忠勇伯都能给找到门路,唯一的要求,就是得孩子自己愿意,不能是父母觉得好。
有几个强壮有力据说开春就要去平南镇当兵了。
老孙还把在镇上当帐房的儿子叫了回来,等过完年就去忠勇伯的铺子里当伙计。
还有,村里人在忠勇伯的南北杂货铺子里寄卖粮食干货,那是一个铜板都不抽成的。
去京里还能借住忠勇伯的宅子,坐的骡车一样不要铜板。林家村去京里一百二十里地呢,正经做骡车,一人至少一百文。逢年过节得涨到一百二十文,像年前这几天,一百五十文都得抢。
村里已经计划今年年猪一斤都不卖,大家好好过个年。
更别提那气派的祠堂,还有祠堂门口那座汉白玉的石碑,上头还刻着地方志和本村名望。
听说祠堂里还供奉着太上皇赐下的金锄头。
她都没见过金锄头……这些全都跟他们无关。
“哭什么哭!还嫌日子不够苦?”王狗儿一脚把刘氏踢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王狗儿一家哭丧着脸肿着眼开始收拾东西。期间村里还派人过来看了看。
王狗儿等人走了,往地上啐了一口:“狗眼看人低!”
王狗儿家里虽然一代比一代落魄,但跟正经农户比是要强上许多的。加上前几年搭上了荣国府得了不少好东西,他家里没什么破烂,更加不会修来补去,东西差不多都是七八成新。
这样的家,收拾东西自然也是快的。
到了第三天晚上,基本上能带走的都打包好了,不想要的也都堆在了院子里。
事到如今,王狗儿反而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王狗儿憋着一肚子火,去找村里的骡车,车夫还没说什么,王狗儿先道:“怎么?不拉我?你们主子要撵我走,你别坏你们主子的事儿!”
车夫瞥了他一眼,不急不慢又给草料里拌了一桶玉米粒进去,这才问:“要几辆车。”
“两辆。”王狗儿吊儿郎当道,“骡车拉人,牛车拉东西。”
“三贯钱。”车夫回道:“骡车三贯,牛车五贯。”
“你——”王狗儿又软了下来:“也收得太多了吧。横竖又到不了你口袋,你要这么多干什么?”
车夫又给槽里倒了水,这才道:“你岳母家里一百四十里地,一天走不完,也没人从那边往这边走,回来是空车,来回得三天,你自己算,我还给你算便宜了。对了,住客栈的钱你掏,来回都归你掏。”
王狗儿犹豫不过一息,毕竟不远处还有个穿着罩甲拿着刀的人盯着他。
“行,现在就走。”
车夫叫人一起套车,又道:“搬行李另算。”
“给给给,都给你!”王狗儿烦躁地说。
大概快一个时辰,东西全都搬到了车上,王狗儿嘴里骂骂咧咧一直在说什么,最终还是爬上了骡车:“走吧。”
刚出家门,王狗儿就在转角处看见了穆家一家人,就连那个本该死在战场上的穆三也在。
王狗儿冷冷哼了一声,转头过去。
不远处,穆川看了穆大壮一眼,道:“看着。”
他从旁边人手里接过用来攻城撞门的圆木,四个人才能扛起来的圆木,他一人就能扛着跑。
穆川扛着圆木往王狗儿家里冲,只听见咚的一声闷响,连地都在微微颤动,王狗儿家里房子塌了。
王狗儿惊得目瞪口呆,口里喃喃自语道:“你们至少等我走了……”
穆大壮身后还跟着两个穆川的手下。
“当时就是将军第一个攻入村寨的,那么结实的大门,背后还有石顶门呢,也就一下。”
“比当时那根细了点,不过这房子也没多大。”
穆川扛着圆木回来,穆大壮微微叹气,道:“其实从你回来,我就知道王狗儿不足为惧。但……还是要来这么一下子,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二叔穆大牛神色也比以前轻松了许多:“你过去了我还没过去。”
他爬上等在一边的牛车,这辆牛车带棚子的,能躺能睡,比单拉货的要舒服许多。
穆大牛大笑道:“等我回来吃饭。”
穆大壮竟然也会笑了:“你回来得三天,你想饿死我们!”
王狗儿一路走走停停,在第二天午时刚过的时候到了刘姥姥家里。
刘姥姥家里比王狗儿还要大一些,是个两进的小院子,前后都是三间屋,院子里还有两间小屋用作柴房跟厨房。
“正好咱们两个住前院。”刘氏强颜欢笑道:“叫娘带着孩子住后院。”
王狗儿却忽然来了一句:“伴君如伴虎,我就不信他能善终!”
话音刚落,不远处又有一牛车停了下来,车上又跳下来一个熟人,穆大牛,手里还拎着棍子,一瘸一拐的,却是越走越快,朝着王狗儿过来。
“他要来打断我的腿了!”王狗儿慌忙往屋里逃窜。
穆大牛毕竟不方便,走了两步忽然踉跄一下,手里棍子及时撑着地才没摔倒,他回头招呼了一声,一直陪黄桂花跟单丽娘打王狗儿那士兵也从车上跳了下来。
穆大牛把棍子递给他:“你来,我力气不够,怕一棍子打不断,倒成了泄愤了。”
王狗儿慌得手脚都软了:“你现在就不是泄愤!”
穆大牛道:“不是,这是一报还一报,参天饶过谁!”
咚的一声,王狗儿的嚎叫声响起,穆大牛终于是念头通达,他笑道:“走,回去吃炸酱面。”
“你们……为什么……”王狗儿疼得话都说不利落了。
穆大牛笑了一声,扶着瘸腿蹲了下来:“不留到现在,难道叫我们帮你搬行李?行了,大男人断一条腿算什么,别跟娘儿们似的就知道哭。这也是你当年说的,你跟你的断腿好好过吧。”
临近腊月,穆川带了全家人回京,搬进了太上皇赏赐的敕造忠勇伯府里。
他的乔迁宴定在了腊月十八,横竖在认义父的酒宴上已经薅过一次羊毛了,这次就是单纯的聚一聚,上好的酒席,还有戏班子,也叫那些送了大礼的客人们心情舒畅一些。
忠勇伯府分了三路,穆川把家人安排到了西路,又去寻了白忠打听消息。
“我二叔十年前腿断了,太医院可有擅长看骨科的御医?”
白忠想了想,道:“找御医不如找外头治跌打损伤的大夫。宫里主子们一个比一个尊贵,骨折这种事情,十几年也不能有一次。”
穆川便又去寻京里有名的骨科大夫。
这大夫姓张,过来号过脉,仔仔细细摸了骨头,道:“没有骨刺,长得挺好,就是长歪了。可以用些膏药,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阴雨天就没那么疼了。或者把骨头打断,重新接一次,以后走路就不瘸了。”
穆川看他二叔。
穆大牛也没犹豫:“重新接。”
张大夫留下些膏药缓解酸痛,又道:“那得好生调养,如今这身子骨还是太弱了些。但也不用养得太好,否则骨头就不好打断了。”
调养?这次就是太医擅长的活儿了,穆川请白忠给推荐了一个太医院擅长养生的御医。
“嗯……还是虚,先多吃点好的,一会儿我开个食谱,先好好吃上一个月,太阳好就出去晒晒。等过完年我再来看看,到时候再开些补药。好生养着,等开春就好一大半,只是养生是个长久活儿,不可懈怠。”
出了厅堂,太医又跟穆川强调一遍:“人参鹿茸虎骨这些东西先别叫他碰,现在是虚不受补。”
穆川应了,又去看她们给林姑娘准备的礼,挑了几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又亲手写了请柬,穆川往李老将军家里去了。
他一进去,就看见愁眉苦脸的李承武迎了出来,没精打采叫了一声:“四叔。”
“这是怎么了?”穆川问道:“上回去我老家吃炸酱面就挺心不在焉的,我那会儿忙,也没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