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姐嫌弃地直捂住口鼻,但也忍不住打量杜月棠,“你就是那个贱民?”眼底的嫌弃是丝毫不掩,“我道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果然是贱民,又脏又臭。”
她本来以为,被村民们奉为小神农女的人,少不得仙女一样,每每想到,心中不免是生出些嫉妒来。
一个贱民凭何?
但如今一看,那点嫉妒顿时荡然无存,心想这样的贱民果然不配做什么小神农女,还是自己这样体面漂亮的才名正言顺。
也断了打杀她的心思,这般丑陋又恶心,是自己多心了。
如此到时候就算被查到自己是假的又何妨?就这般丑陋的贱丫头,哪里有小神农女之姿?
这样一想,心情大好,盛气凌人地朝杜月棠扔了几个铜板,“算是本小姐赏你了。”然后厌恶地望了一眼挖得满是烂泥的荷塘,“走!脏死了。”
嬷嬷赶紧招呼着那两个脚夫,一行人玩笑一般,巴巴来这村里,给杜月棠扔了几个铜钱,就这么走了。
等老马村长闻讯从地里赶来,人都走了。
得知那刘小姐如此羞辱杜月棠,也是替她委屈,但想到这刘小姐平日里跋扈惯了,自己也听得女儿说过,她打死好些丫鬟。
今日难得没动手,也长松了口气,“罢了,咱们平头百姓,又没个权贵亲戚,只能忍下这口气了。而且她没动手,已算是你逃得了一条命。”
杜月棠点了点头,“没事的。”骂几句不妨事,对方没直接动手就是万幸了。只是如此一来,往后自己都要避着她一些,那县城是断然去不得了。
唉,一样是县老爷家的小姐,这天差地别。
她晒了好些商陆,都磨成粉了,真想找个机会把这刘小姐毒了。
但转头一想,算了,现在动手风声太大,不合适,再等等吧。
而且也不能死在村子里头,平白连累村里人。
然不过几日,县里就出了一件大事情,那日十柳村也下了雨,县里更是雷鸣火闪的,不少人都亲眼看到一道雷落到县衙后宅里。
后来,就听得说县老爷家的那位小姐被雷劈死了,尸体焦糊糊的。
消息传到十柳村的时候,大家都只暗地里悄悄高兴,这是招了天罚,可见这小神农女的功劳,不是谁都能当得起的。
这不县老爷家的小姐就被雷劈死了。
试想这消息都传到了十柳村这种小地方,由此可见那县城里又是何等光景。
此刻刘县尊急得满脸愁容,“这如何是好?”他早把那杜月棠的功劳揽在自己这个小女儿身上,在奏章里言明得清楚,只怕现在已经送到了赵王爷的案前。
可如今天降神雷,小女儿已经被劈死了,这本就是抢占的功劳,如今城里流言越传越烈,根本就压不住。
到时候上面来人一查,自己这抢占功劳之事必定会露馅。
甚至上次那溃兵之事,怕也瞒不住了。
本地秋日有雷雨倒也不稀奇,可稀奇的是,那雷怎么会落在府衙后宅?还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小姐的身上。
从来不信鬼神只看金银财帛的冯师爷,此刻也是有些害怕了,但听得刘县尊问,还是赶紧出谋划策:“听闻那临安的高大人喜好美玉明珠,老爷不如寻些送去,看看他能否美言几句?”
现在拦是肯定拦不回奏章了,只能想想旁的办法。
刘县尊才死了女儿,心里也不好受,乱糟糟的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行,那就如你所言,速速去安排。”
十柳村里,杜月棠家中。
杜月棠不信什么天降神雷的事情,倒是那几日,秦霄忽然说要去打猎。
以往他都是和陈猎户一同出行,那日却说要去山里找找柴家那几只跑掉的羊,拔点羊毛给杜叙做画笔。
那羊毛做的画笔,圆润柔软,含水量又大,是画没骨花的不二之选。
杜月棠信他的邪,他回来没有一根羊毛就算了,连最常见的野鸡野兔也没有,让杜月棠不得不怀疑他。
“你就不打算和我说说?”
秦霄装傻充愣,“说什么啊?我就是许久没有一个人进山手有点生疏了,运气又不好,就什么都没猎到呗。”
杜月棠这时候其实不好奇,他如何做到引雷上身,感动的是他为自己报仇。
如今见他执意不肯多言,杜月棠心底情绪翻涌,满是动容感激,当即不管不顾,径直朝他扑了上去,伸手紧紧将他抱住。
“秦霄,谢谢你。”
秦霄身子骤然一僵,浑身都透着局促不自在,低声蹙眉道:“你这是做什么?男女有别,岂能如此失礼?”
“我知晓的,可我们眼下都还是小孩儿,有什么要紧。”
杜月棠埋在他肩头,心底百感交集。
她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这般真切体会到,被人无条件护在身后的暖意。
这与往日在深山里的相依为命全然不同。那时兄妹二人需倚仗秦霄庇护,秦霄也少不了他们帮忙做些杂活轮流守夜,本就是互相依存。
可如今境况全然两样,这件事秦霄本可以袖手旁观,置身事外。
他偏偏没有冷眼置之,反倒甘愿为她涉险出头。
这般情义,叫杜月棠如何不心生动容。
那溪对面来她家里的柴元歌此刻在辕门外面,正巧听到了两人说言之事。
心中不免大骇,他知道这表舅身手不凡,但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等奇门本事,看来这个表舅怕是不简单。
这次是自己晚了一步。
不过不妨事,结局是好的。
嘴角微微一扬,似没来过一般,转身回溪对面去。
灶房里的秦霄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朝外面看。
是柴元歌的脚步声,他也晓得了么?
第38章
又说那刘县尊因小女儿冒顶杜月棠小神农女的身份,叫天雷劈死后,他心中也是惧意横生,既是怕那外头所言的天罚,又恐上头追究起自己冒领功劳之事。
于是听了冯师爷的话,送了许多美玉明珠差人快快送去临安,献给这 高大人,好叫他帮忙周旋一二。
然这天雷之事,关乎鬼神,那高大人哪里敢为了一时贪婪毁掉自己的大好前途?
所以美玉珠宝是收了,但转头就送去给那赵王爷。
赵王爷怒不可遏,只命人亲自去查,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就得了结果。
晓得这刘县令不但今年让女儿冒顶他人功劳,年初的时候那些溃兵也非他抓住的,暴怒之下,只让人把刘县令和一干同党都拿了下狱去,又重新安排了可靠信任的年轻官员去往平河县上任。
对十柳村百姓众志成城同心协力围杀溃兵大赏,亦得知那小神农女的名头也非浪得虚名,心中更是大喜。
此法不必费任何钱财,便可让粮食收成上涨将近一半,他如何不欢喜?
又有手底下的官员奉承,说他这治下有这般神迹,必然是老天爷的旨意,将来一定问鼎天下。
赵王爷虽是贤明,然但凡是个凡人,都免不得要往高处走,他又何尝不向往那九五之尊的王座呢?
听得此话大喜,更是要给杜月棠这个小神农女大赏,宅子良田金银无数。
不过让赵王妃给拦住了,“王爷若是真心谢这小姑娘,就不该叫大张旗鼓。尤其是我听外面还传,王爷治下有这等神女,乃上天旨意,将来王爷定中原。”
赵王爷此刻还在喜悦之中,“难道这等好事情,不该叫她名扬天下么?”
赵王妃听了,知道赵王爷是乐极生愚,忙劝谏着:“咱们觉得是好事情,其余的诸侯王爷未必这般想,只怕恨不得将这小姑娘杀之而后快,届时再冠以什么天罚之罪,指责是王爷不贤,才叫这小姑娘没了。”
若是有人信了,岂不是失了民心。
一语惊醒梦中人,赵王爷也反应过来,“王妃所言极是,是本王一时高兴,竟糊涂了,恐害了这小姑娘的性命,明明她与本王和百姓们有大恩。”
赵王妃见他反应过来其中的利害关系,也长松了一口气,“妾身以为,树大招风,王爷真有心谢这小姑娘,叫梅县令带些银钱与她便是,然也不可过多,免得叫人贪财生了害人之心。待到将来她长大,咱们若真能护住她了,收作义女也未尝不可。”
现在对她过多关注,反而是害她性命。
赵王听得王妃所言,十分周到,尤其是想到那刘县令的小女儿被雷劈死,他当然不相信什么天罚,只是即便知道是人为,如今也没查出头绪来。
当即只赶紧派人将那些个流言蜚语给压了下去了,莫再提个什么小神农女一类的话语。
最后也只赏了她一百两银子。
王爷的旨意先是到平河县里,新来的县老爷梅素平一起带来的,先是赏赐了去乡里通知的李凤桢。
因听得他原本是个读书人,故而便破格叫他做了县里的录事,虽无品阶,但以后负责管理文书收发和档案,从此手里有些实权不说,也不用在四处奔走乡里。
便是他爹李班头也要听他的安排了。
这平河县其实是个万户大县了,但因这赵王爷手底下缺贤少才,所以县里一直都只有县令,至于主薄县尉,一直都未曾安排上。
如今这梅素平来了,仍旧是要一人管三职,如此身兼数职,自是没有办法亲自去十柳村嘉奖众人。
其实他是最想去看看那个小姑娘的,但王爷再三叮嘱,不可过多关注,免得叫人察觉,恐害了人性命。
于是便把李班头喊来,“我听闻那十柳村的村长正是你的泰山老人,既如此你便跑一趟去。另外我还听闻你们村子有个江参军,此人有些才能,若是愿意,让他来府衙做个文书。”
李班头听了心头高兴,只觉得这赵王爷真是天大的好人,派了个好官来,将来他若是做了皇帝,老百姓们日子估摸也好过些。
当即叩谢过了,连忙带着赏赐和旨意,高高兴兴骑着马,带着两个小吏,一同去了十柳村。
话说他在这平河县当差多年,也是头一次得骑马去办差,儿子又在衙门里得了正经事情做,只觉得是喜上加喜,一路高高兴兴的。
村子里头,今年大家虽未到王家集做茶工,但粮食大丰收,交了税也是勉强够度日的。
如今正在准备柴火过冬,忽听得李班头风光而来,不先去他岳父老马村长家,反而喊郑和尚拿着铜锣通知大家去打谷场。
不免是让人好奇。
先是听闻杜月棠一百两的赏钱,叫众人羡慕不已。
李班头心里只想,果然当初自己慧眼识珠,知晓这不是平凡人,自打他们来了村子里,果然村子跟着沾了不少好处不说,连自家儿子也得了上头老爷们的赏识。
又听得下头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大都是朝杜月棠恭贺,赶紧把全村的赏赐发下去。
也是实际得很,都是金银钱财,可叫全村众人又欢喜了一回。
他还记着梅县令的话,和岳父那边打了招呼,就去庵里见江先生,只把话带给他。
然而现在的江先生已经断绝了那做官的心思,也认清楚了自己不善官场交际,现在手下还有子厚这个好徒弟,只要自己好好培养,说不得将来真是个贤才,他若做出些成绩来,自己脸上也有光。
便谢绝了梅县令的好意,只说年前必然去拜谢一回。
李班头这诸事办好,天又开始冷起来,打发了郑和尚帮忙安排那两个小吏,方去老丈人家喝口热汤。
而杜月棠他们这边,众人觉得她是得了泼天富贵,毕竟这么多人虽然都得了赏赐,她的赏钱却是最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