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忽然听得江月娘兴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哇,来了!”
她这一喊,大家立即又朝村口望过去。
只见一个清隽身影牵着一头毛驴缓缓走来,已嫁做人妇,将头发全梳起的马香秀正一脸含羞坐在上面,还驮了些礼物。
马大牛夫妻见了女儿女婿,欢天喜地迎了上去,一群人也打量起那金伯容。
这金伯容是个薄脸皮的人,只觉得今日比成亲那日还要叫人瞩目,顿时红了一张脸。
包氏瞧见了,生怕女婿不自在,赶紧笑着驱赶众人:“好了好了,看你们也看了,各自忙去,我们也领女婿回家。”
话虽如此,但最不放心的还是女儿,这忽然以一个全新身份到一个陌生家庭去生活,她很是不放心,只想赶紧回家去,好拉女儿在房里说话。
如此这般,众人慢慢散了,各自田地里去忙。
江月娘和陈木柳慢吞吞从树上跳下来,想着那金伯容叫大家围观,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样子,忍不住好笑,“真是没有想到,香秀姐这夫君,居然这样害羞。”
“让你们给这么多人围观,跟个猴子一样,还不是一个样子。”杜月棠笑道。
几人说笑着,一同往村西头去。
走了过半,江月娘忽然停住脚步,一脸惊慌:“完了,才想起我娘叫我出来拔葱下面条吃的。”然后提起裤腿,飞快朝着家里跑去。
陈木柳见此,忍不住扶额,一脸无奈:“少不得又要挨一顿打了。”
杜月棠心说她娘哪里舍得真打她,回了家里,将谷种泡起来,准备过两日就撒下秧田里去,反正总是有做不完的活计。
快到中午,马小牛来喊她,“阿棠姐,我姐喊你过去玩儿。”
杜月棠原本也想和马香秀说话的,当即锁了门,和马小牛去他家。
马家这边,老马村长对这个孙女婿十分喜欢,尤其是长得文文秀秀,不似儿子孙子一样的莽汉,对孙女又不错,正拉着在说话,马大牛在一旁都插不进去。
金伯容听得大家说起今天县里来的告示,说那小差人也好,便笑道:“祖父和岳父你们有所不知,那不是寻常差人,听说是临安府城来的,唤梅县令作叔父,只怕也是世家子弟,来此历练。所以衙门里有这样的好事情,大家也都主动把这差事让给了他,图个善缘。”
马大牛听了,想起那差人客气礼貌,“我端他也是个淳朴之人,竟没想到是临安府城来的少爷。”
说得一回,那金伯容终于提起正事来,“其实小婿还有一事不解,想问祖父和岳父大人,不知是否方便告知?”
“好孩子,都是一家子人,你有什么只管问。”老马村长见他性情温顺,谦恭有礼,很是喜欢。
便只听金伯容问道:“是这样的,娘子的嫁妆里有一斤二的茶叶,县老爷不知如何晓得,来讨了去。这样的事情,因是头一次遇到,我与家父也颇为疑惑,后来暗地里打听,竟听他把城里玉道长和城西清和塾先生的茶叶也要到手里去了。不知这茶叶是有何奇妙之处?小婿问了娘子,娘子不肯说,只让我来问长辈们。”
老马村长一听,孙女没往外乱说,心里是满意的,但既然村子里都有了规定,等入夏后,外孙女也能回村买几亩地。
索性就没有瞒着他,“那是我们村子里头自己种的好茶叶,今年这春茶就总共得了十几斤,主人家也不够喝,你媳妇这一斤二两,还是你岳父厚着脸皮去要来做陪嫁的。不过县老爷既然看重,给了便是,还白得个人情,倒也是值了。而且等过几年村子里种出来了,也不会短了你们的。”
虽如此说,老马村长这心里也不解。好在梅县令是个好官,应该是不会做出当那刘县尊行的那等腌臜事情。
但他把茶叶都要了去,这样说来岂不是送出去的茶叶,这些人一个没尝到,全都到了他的手里。
其实退一步说,这样也好,现在还不是茶叶打响名声的时候,毕竟村里公中的地,还未卖完。
只是他没说那茶叶如何好,金伯容便也没多想,只道这梅县令可能就喜好这十柳村种出来的茶叶。
殊不知梅素平如此厚着脸皮到处讨要,其实大部分都送往临安府去了。
而杜月棠这会儿也来了马家,听着新女婿在他们堂屋里说话,便也没去打扰,径直往马香秀出嫁前的闺房里去。
马香秀见她来了,欢喜地拉住她的手问:“下午可要随我们去县里?”
杜月棠当然想去,弟弟和秦霄都在那里,她来了这个世界认识他们后,几乎是没有分开过,但一想到过两日要下稻种,只能摇头拒绝:“家里许多活计还没有安排好。”
马香秀有些惋惜,随后拉起她说话,又给了一个小包袱,“这是你表兄叫我带来给你的。我一路上就闻着里头有玫瑰糕的香味,怕是昨晚上买的。”
杜月棠打开,只见里面果然有七八种点心,一时哭笑不得,“他是闲的,不好好上学,弄这些做什么?我在家里难道还会饿着不成。”
不过那心里却是受用的,因为这几样点心都是在县城里那些日子,自己夸过的。
忍不住想,他这样细心,也不晓得将来便宜了哪个姑娘家。
马香秀打趣了她一会儿,说起茶叶的事情来,告知她城里送出去的茶叶,都叫梅县令拿了去。
杜月棠不免是有些吃惊,不过又觉得是好事情,“那正好,他是一县父母,若他都觉得好,将来咱们茶叶出来了,有他带着头,也就不愁卖了,到时候名声起来,是早晚的事情。”
反正这梅县令是个好官,杜月棠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夫君一直问我茶叶,我是没和他说,将他推给我祖父他们,叫他们自己解释去。”虽说是做了他们金家的媳妇,但马香秀也没忘记,自己是这十柳村出去的姑娘,到底还是要保护好十柳村的利益。
若夫君不是个嘴巴严实的,说漏了嘴去,到时候白连累村子。
因此把问题和人都推出去,怎么说,能让他知多少,祖父那里必然有分寸。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约好杜月棠进城就去找她玩。
吃过晌午饭,马香秀就和金伯容一起回了县里去。
一家人送到村口,那包氏万般不舍挥着手,倒叫马香秀又哭了一场。
接下来几日,杜月棠将田里该收拾的地方找人收拾了,家里的牲口托给了陈木柳姐妹两个,地仍旧让朱家照顾着,便和柴湘玉背了些新鲜蔬菜,去王家集坐船进城。
路上柴湘玉问起买奴仆之事,“我哥哥在养正书屋,那里都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身边几乎都带着书童,家里我自己能来,可他身边不能不带人。”
只是柴大老爷当时买的那些奴仆,没有一个不叛逃主人家的,兄妹俩到底是有些阴影在心里头,不敢随意乱买,就怕又运气不好,挑的都是包藏祸心之辈。
如今眼巴巴望着杜月棠。
“你看我也没得用,我又不懂这些。”杜月棠婉拒了,她才活了多少年,哪里有那火眼金睛明察秋毫,能看出什么好人坏人的?
不过想着养正书屋的学生,的确都有书童随行,柴元歌自己独自出入,时间久了,难免叫人排挤。
便道:“你哥哥也是胆子小,如今的他已非吴下阿蒙,自己尽管大着胆子去挑选便是了,反正日日待在身边,倘若有不合心意的,打发了去,就再换一个。”
柴湘玉心里悬挂此事,也没好好看这两岸春光,到了县里,两人各归家里。
这时候刚好下学,秦霄在巷子里看到杜月棠,一脸的兴奋,一下闪到她身旁,接过背篓,“你又带这许多做什么?现在阿叙在他师傅那里吃住,都几乎不回来,就咱们两个人,要吃到几时去?”
“那我回头给大兰姑姑送些过去。”杜月棠来的时候,只觉得这里什么都没有,恨不得把家里各样都带来,这会儿听秦霄一说,果然是太多了。
而且蔬菜也放长久。
说话间开门进了院子,秦霄放下书袋就赶紧去挑水来,杜月棠烧火煮饭,少不得要问他的学业如何?
“这才几天,能瞧得出什么来?你真是把江先生他们的闲话听进去了,世间哪里有那么多一蹴而就天才。”其实在不早之前,秦霄还觉得自己就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学什么都会。
可这几日跟着杨先生,逐渐发现自己的认知还是过于浅薄了些,而且如果将来真要参加科举,又何止是会看懂这书就成的?
既要通晓诗词歌赋,又会精研策论时文,还要揣摩阅卷考官心意,其中门道繁杂,规矩极多。
不过他又想,要真如此简单,那天下聪明的人其实不少,像是他这样过目不忘的也是有的,不见个个都高中登榜,可见这科举一路果然是艰难严苛。
更可怕的是,现在天下未定,以后不知谁是这天下之主,科举几时开?开了又是何等规矩?
因此现在又和那摸着石头过河的瞎子没个两样了。
只能沉下心来,多方涉猎,把所有能用的学识尽数学全。
杜月棠的认知里,秦霄向来都是桀骜不驯的,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意气风发之时,还能口出狂言能搬山填海。
如今却能说出这般沉稳务实的话,心中不由得颇为诧异。
“怎的,莫不是你这杨先生果然有大才,都能让你这等自诩天才的人拜倒?”那杜月棠倒是奇怪了,杨先生如此有才华,怎又名声不显呢?
秦霄闻言朗声一笑:“这怀才和怀孕一样,他又不显怀,旁人哪里有我的火眼金睛能看得出来。”
“你又讲胡话。”杜月棠无奈地嗔怪了他一眼,转而又道:“对了,我这次回去和江先生问了,那阿叙这师父竟不是个普通的。还有说好去找小心的,我却忘记了,你们后来可去他家拜访了没有?”
秦霄将水缸盖好,“巧了不是,你回家的那日,阿叙去了,还在他家玩了一个下午,而且他今天好像也回十柳村去了。”至于阿叙师父玉清子的身份,秦霄当然知道。
而且前世就晓得的,算得上是当今一流的丹青高手,只不过一生潜心修道,无儿无女,此前有两个弟子。
只是他不知是什么身份,但反正是差不了的。
不管怎么说,阿叙那小子都是运气好,能拜在他的门下。
二人闲话家常,用过晚饭,秦霄收拾好碗筷,便准备伏案练字。
如今读书课业他其实早已得心应手,唯独一手潦草难看的字迹,最是让杨先生难以容忍,日日叮嘱他归家勤加练习。
天色渐渐暗沉,屋内光线昏暗,杜月棠唯恐他伤了眼睛,端着一盏油灯送入房中,定睛一看,只见纸上皆是工整端方的小楷,笔笔利落,与他平日交予先生的字迹截然不同,顿时满心疑惑。
“你这是何故?这不是已经写得很好了么?为何偏偏拿那些歪歪扭扭如同鸡啄一般的字去应付先生?”
秦霄提笔蘸墨,笑道:“这个你就不晓得了吧。我学堂里还有两位师兄,早已跟随杨先生求学几年,我初来乍到,若是骤然展露全部本事,锋芒太过,岂不是挫了同门颜面,乱了他人心境?”
笔尖在砚台里蘸了两下,嫌弃太干便往里添水 ,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杜月棠见此连忙伸手拦住:“好了。”随后拿起墨条细细研磨,忍俊不禁:“真是稀奇,往日里你心高气傲,只恨不得人人都知道你天下第一,不大顾及旁人感受,如今入学短短时日,竟也懂得顾及他人脸面了。”
看来这清和塾,果然是去对了地方。
“我不过是见你闲着无趣,找些事让你忙活打发时间罢了。” 秦霄嘴上打趣,手中运笔却丝毫不慢,笔走龙蛇,落笔行云流水。
杜月棠凝神细看,惊道:“你这默写的竟是《春秋》?”
这方天地大势,上古至盛唐文脉尽数相通,李杜诗篇建安风骨一应俱全,唯独宋朝之后历史轨迹大变,衍生出新的王朝,虽有相似朝代,却无前世熟知的历代名人。
秦霄头也不抬,专心落笔,只是那一贯的狂妄又来了,“那书斋里的典籍贵得要老命,一册好书动辄数两纹银,以小爷我的记性,何须花这冤枉钱财?看一遍回来自己默写出来就是了。”
杜月棠十分赞同这般勤俭持家的法子,就是怕耽误他学习,“你先生留的功课多么?会不会影响到你?”
不过人比人真是气死人,自己前世辛辛苦苦学了多少年,熬更守夜的,才考上的大学。
“功课就练字啊。”秦霄想着,再过几天,自己就稍微有点进步,不然好无聊,每天都要浪费几张纸拿去交差。
而杜月棠却在感慨秦霄这样的学习能力,在自己那个世界,肯定能轻松进少年班。
算了算了,连地里的菜一样施肥,还不是参差不齐,更何况是人。
所以自己何必强求呢?反正目前为止,秦霄这个大腿是抱上了,自己的未来算是有些保障。
而且替杜月柔挡灾的节点又已经熬了过去,自己的未来一定一片坦荡顺畅。
指不定将来还能寿寝正终。
秦霄见她半天没说话,抬头一看,见她竟然在发愣,“你想什么?”
杜月棠摇着头,“你看我。”
“看你什么?有墨汁溅到你脸上了?”秦霄果然认真看她,还深怕自己没看清楚,特意放下笔墨起身来看。
“不,我是让你看我嫉妒的嘴脸。”杜月棠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切!”秦霄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天生的,你嫉妒也没用。不过有什么要紧的,我聪明还不就是等于你也聪明,反正咱们是一家人。”
“感谢你能这样想,有被安慰到。”杜月棠回着,又见有一个灯盏里需要剪灯芯,把墨条放下,擦了手去拿剪刀,一面和他叮嘱:“我不在,你剪灯芯也要勤快些,别舍不得油,咱们虽不如大侄儿他们富贵,但手里的银子还有几百两呢!金子也还没动。”
秦霄听着她唠叨,那张俊俏的脸上,嘴角不知觉微微扬起,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别人话多他只觉得吵闹,但如何是杜月棠就莫名心情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