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要凑份子,只管自己这里出就成了。
而杜月棠经他这般一提,顿时恍然,心中生出几分懊恼,“我那时候竟给忘记了。不知便也罢了,如今知晓了,邻里同乡,确实该随份礼。”
瞧着天色渐晚,马大牛断不会留在县城留宿,只怕早已乘船返乡。
她便顺势说道:“我来城里也将近小半月了,正好也该回去一趟。若可行,我便把家中马匹一并带来,我见过专门运载牲口的大船,往后再置办一辆车子,也省得你日日辛苦走路去读书。”
秦霄知晓她归乡心切,只是马匹着实不便带来。这小院没有个饲养之地就算了,清和塾那头也无人照管牲畜,连忙出言劝住,“你别折腾了,马留在家中还能帮着干点农活。我走路上学算不得什么,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哪里这般金贵。”
他稍顿片刻,又说起眼下时局,“况且前些时日梅将军刚收复江、庆二州,如今稳稳占据两地,拿下湘州不过是早晚之事。东征的石将军若是再平定齐州,届时天下大半文脉重地,尽数归入赵王爷掌中,重开县学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我到县学来读书,那马就更无用了。”
说起这位赵王爷。
他本是前朝异姓藩王,祖上曾平定漠北立下赫赫战功,只奈何昔日当朝皇室忌惮手握重兵的功臣,便将富庶繁华的临安划为封地,封赏赵家。
看似大方,其实就是想借江南本土豪强势力制衡打压。
谁料赵家代代皆是英才,既能披甲征战平定四方,亦能安政理民治理一方,如今在位的已是第三代赵王。
天下大乱之后,赵王顺势吞并毗邻的姑苏、洛州、并州三地,手握四座富庶大州,根基愈发稳固。
前几年被逼起兵迎战,反倒顺势夺得品州,今年又接连拿下江州、庆州。现下梅大将军的大军,已然驻扎在湘庆二州边境,蓄势待发。
另一边东征的石将军一路势如破竹,先取芦州,齐州也唾手可得。
现在放眼天下各路诸侯,赵王如今属地最广财力最盛,已然稳居顶尖之列。
一旦湘州落入手中,杜月棠的故乡蜀州,收复也是迟早的事情了。
而世人素来称南湘北齐,这两处皆是中原文脉汇聚之地,地位举足轻重。
杜月棠先前在知味酒楼之时,也听往来食客闲谈天下大势,这些时局传闻也听了一耳朵。
此刻听秦霄所言,深觉有理,只是不免为他忧心:“我听闻县学甄选严苛,极难考取。你既有这般志向,平日里更要勤勉苦读。”
秦霄眉宇间满是笃定,淡淡一笑:“不过小事罢了。再说县学又不会即刻开设,我有的是时日潜心苦读。”
杜月棠就佩服他这股自信。
隔日他沐休,一早两人也不管杜叙了,直接就朝着南城门出去。
南城外面远不如城北热闹,不过这边越是靠着外城边缘,贩卖花木盆景的店铺便不少。
杜月棠还发现有一家专门卖花盆的,也有自己买回去种兰花的花盆,只是这价格比自己在内城买的要便宜一倍,顿时心都在滴血,“内城这些奸商们,怎么能这样黑心,翻了整整一倍,良心就不会痛么?”
秦霄也没想到这外城的东西到内城,竟然如此暴利。
一面安抚着杜月棠,“下次咱们来外城买就是了,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又问她想买什么花?
杜月棠扫视着两旁花木店里的各样鲜花,“我看现在大部分做胭脂的,都是紫茉莉和山红花较多,石榴花太贵了,成本高价钱也卖得高,寻常人买得起的太少。”
山红花有养颜之效,紫茉莉可抗皱,至于石榴花则让皮肤红润光泽,但大部分胭脂都如同李晚音铺子里的一样,做工粗劣,效果大打折扣。
自己刚开始学做,也不敢贸然尝试别的,倒不如就学着前人,仍旧采用这些材料,然后在工艺上出色些,到时候品质必然大大提升,那就不愁卖不出去了。
至于香粉的材料蔷薇玫瑰蜀葵居多。
“就买这些常用的,反正我如今才学做,也不用太多。”就是现在石榴花非季节性,价格肯定更贵,所以杜月棠打算买些紫茉莉和蔷薇就算,这两个最便宜。
只是她进了花店里,才发现人家卖的是干花,颜色是不如新鲜的漂亮,但杜月棠想着便宜也省了个步骤,便各自买了半斤。
不过最主要的是,刚开的人家也有,只是那价格吓死人。
想要便宜,得入夏以后。
逛了一圈,两人正欲回去,忽然有人喊:“杜十三,快,有客人要那棵飞鹤松是盆景,你快给人送去。”
话说杜月棠来了这平河县,也住了好几年,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和自己同姓,条件反射地望过去。
顿见那人略有几分眼熟的意思。
秦霄一下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怎么?你别告诉我,这个什么杜十三你认识?”
杜月棠想点头,但又摇头,她的确是觉得仿佛见过这个人,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应该不认识吧。”
只是打脸来得如此之快,那个被称做杜十三的,一下跑到她面前来,满脸的激动,“你是小三十二么?”
但目光却盯着杜月棠额头上的红斑,“你脸上怎么长了这样大一块红斑?不然你比你姨娘要好看呢!”
不过这人话没说完,就被管事的拽走,催着他赶紧去搬盆景。
那杜十三还不死心,扯着嗓门朝杜月棠大喊:“我住在黑茨菇巷子第三个门,我娶媳妇了,有个娃,你得空去我家里,他们娘俩在。对了,我听说你姨娘后来生了个娃,是弟弟还是妹妹啊?现在还活着么?”整个人显得十分亢奋。
秦霄愣在原地,完全被这个杜十三称呼杜月棠的小三十二惊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还说不认识,他都喊你了。不过他怎么这样喊你?你在家里排行三十二么?那岂不是说,你是你那狗官爹的第三十二个孩子?阿叙排行多少?你们的名字是自己取的么?”
不然那杜十三怎么不喊她名字?而是喊排行?
杜月棠头一次觉得秦霄话太多,不过这会儿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记忆,也有了这杜十三的印象。
原主五岁之前,跟他们住在一院子里。
所以他只知道后来姨娘生了个孩子,却不知是男是女,也没见过。
“我好像想起来了,阿叙没出生前,我姨娘和他姨娘住在一个屋子里。”记忆里,他就是个憨厚哥哥,挨打了也只会傻笑,不过自小身强体壮,跟个牛犊子一样。
没想到活了下来不说,还有了媳妇孩子。
可见,有个健康强壮的体魄多重要。
“那你要去他家里看看?”秦霄问。
杜月棠垂眸看了看手里的干花,“不去了吧,我又不认识他媳妇跟孩子,不过既然遇到,我们到对面的茶铺子里喝茶等着他得闲,喊来说说话。”看看还是不是自己记忆里那个憨厚耿直的哥哥。
秦霄想着也行,反正今天有空,“那好,不然我看他刚才那傻样子,只怕到时候要到处找你呢!”
这般商议好,两人便到斜对面那茶铺子里,要了个临窗位置,正好对着那花店。
只是没想到,这一等竟然是一个多时辰,才重新看到杜十三出现在视线里,又快晌午了。
秦霄便起身,“我去叫他来,咱们就在这里吃个饭,正好你们兄妹说说话。”
说罢便去了,也不知和杜十三说了什么,很快就和他一起来。
今日太阳好,也不晓得他是去哪里送盆景,一身的汗水,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但见到杜月棠后,兴奋地坐到她身旁。
只是屁股一沾凳子,就一脸受伤地控诉起来:“你怎么晓得那老畜牲要跑的?而且你为什么只和二十四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晚上爱哭,都是我一宿一宿地背着你在院子里走,隔壁的骂你丧门星,我为了你跟他们对骂了几天,嗓子都骂哑了,你听我现在说话,是不是一点都没有那种声如温玉的感觉了?”
按理那时候很小,杜月棠是没有什么记忆了的。
但是叫他这样一提醒,不免是想起了姨娘后来也常感慨,尤其是晚上杜叙也爱哭,她就提起以前杜月棠一宿一宿哭的时候,是杜十三背着她在院子里走。
如今这些记忆都如同潮水般涌来,再看杜十三顿觉亲切了不少。
不过也比不上杜十三的热情,因为他正在掏自己的口袋,把所有的铜钱都拿出来了,热情地喊来了小二的:“你去给我买些烧鹅,再多上几个肉菜。”
杜月棠因怕他不好意思,刚才秦霄去叫他的时候,就已经点了菜,于是连忙拦住,“不用了,我已经点了许多,就咱们三个,吃不完浪费。”
杜十三也听劝,没让小二的帮忙去买烧鹅,却把那把铜钱都塞给小二,“你拿去柜台,多退少补。”
所以他这是要请客吃饭。
杜月棠都来不及阻止,秦霄则稀奇地打量着杜月棠这个话唠十三哥,一面压低声音凑在耳边悄悄问,“你不说你兄弟姐妹都没好货么?”
“也有那么一两个好的。”杜月棠偷偷掐了他一把,他一定要现在问么?万一杜十三听到了,多尴尬?
杜十三则仍旧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杜月棠,好似怎么都看不够,关切地问着:“你现在住哪里?你还没说,你姨娘后来生的是弟弟妹妹?也和你逃过来了么?”
“是个弟弟,也快八岁了,和我在一处。”杜月棠生怕他再追问,赶紧回了。
没想到杜十三又指着一旁的秦霄,“他是哪个,是你哪个哥哥?”
“额,我是表的。”秦霄赶紧出言。
果然,杜十三的脑子就这样,一点没怀疑他这个表哥的真假,反而高兴地握紧他的手,“表弟好。”
“表哥好。”秦霄笑嘻嘻地回应着,似乎觉得很好玩。
打完了招呼,杜十三又问杜月棠,“青石县破城的前几天,我听说你娘逃出去了?真的假的?”
“真的,她给我们留了不少钱,当时为了逃命,我想着带在身上不安全,找个地方挖坑埋了。本来想着往后回青石县,再去挖的,哪里晓得后面地龙翻身,什么都没了。”说起这个,杜月棠就十分难过。
白白损失了这么一大笔钱财。
姨娘留给他们的是不多,但她不是去了杜月柔的屋子里么,拿了一大包袱出来。
想想就心痛无比。
杜十三闻言,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又笑起来宽慰道:“没事,我有力气,现在每月能拿个三贯多的工钱,以后我拿一半出来给你们。”
杜月棠和秦霄来县城里买了小院子后,就算过一个月的开销大概再三两银子左右,这还是温饱线。
想要吃得好些,比如隔三差五一顿肉,得四五两起步。
一贯钱等于一两银子。
所以他那三贯多听着是不少,三千多个铜板,只是可惜只勉强够他们一家三口吃个温饱而已。
因此连忙拒绝,“不用,我表哥继承了一点遗产,我们现在靠他过活。”虽然记忆里的杜十三是很好的,但时境过迁,杜月棠也不能没有一点的防备心。
不过听得他一点都没犹豫,就要拿一半工钱给他们姐弟,心中还是十分感动的。
秦霄也赶紧顺着杜月棠的话,“啊对,我家里给我留了些银钱,我们三个也能活,你不是说有了媳妇孩子么?那这钱你自己留着,再苦不能苦了孩子。”
“孩子能有啥花销?还吃着奶呢!”杜十三摆摆手,还是坚持要分钱给杜月棠,“你和我亲妹子没有两样,你若不要,那我就存起来,将来给你攒嫁妆,还有你弟弟,也要娶媳妇。”
不是,这便宜哥哥如此仗义?把他们姐弟俩的往后都承包了?
饭菜很快就上来,他还要做工,匆匆忙忙扒了两大碗,把钱结了就先忙去了。
走的时候还在叮嘱杜月棠去他家里。
杜月棠见他刚到店里,就扛起一个重达百来斤的盆景去送货,心中五味杂陈,“你说,这么多年,他变了没?是初心不改,还是假惺惺想骗我们?”
秦霄觉不是多大的事,“时辰还早,我送你回家去,你倒腾你的胭脂水粉,我去打听打听,好叫你心里有个数,不然这样七上八下的也不是个事儿。”
杜月棠其实更倾向于他没变,还是同自己记忆里的十三哥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管她还是柴元歌兄妹俩,做很多事情都方便许多了,在这城里也不用小心翼翼。
早前柴元歌他们就怕叫邻舍晓得家里没大人,欺负他们,专门跑到城北花钱找了两个耍戏法的去扮作在外行商的爹娘。
就半天的时间,就花了半两银子。
关键还是假的,非长久之计。
秦霄固然厉害,可他年纪摆在那里,始终是个小孩子,凭何要将所有的压力都给他。
于是也没反对,“那你辛苦几分,读书的钱你只管放心花,不要舍不得,再过两年,茶叶一卖,就有大把的银子进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