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来,儿子不是哑巴,他们夫妻都很开心。
只是桌上几个孩子面面相觑,心情复杂。
杜叙轻声开口打破饭桌上的沉默,“想来,这孩子从前没得吃饱过,是饿得哭不出声来。”
今日叫柴湘玉和杜月棠盯着,多得了几顿吃。
所以才有精神哭。
此情此景,就是向来心思比大家冷几分的柴元歌都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来,“这小表弟能活到现在,实在艰难。”
与杜月棠一般,想到就在隔壁,便和妹妹叮嘱着:“我虽不知这样小的孩子每日吃多少,但你在家里,还是盯得勤快些,叫舅母多喂喂表弟。”
不怕吃撑,就怕饿着。
秦霄则有些担忧,“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看样子没吃饱过了,也不知可伤了身体,要不明日抱去医馆找大夫看看?”
杜月棠觉得他这提议不错,“那我今晚就歇在这边,你们两个是今晚回去,还是也在这边歇一个晚上,明日直接去上学?”
秦霄还要给柴元歌的同窗们代写功课,肯定是要回去的,于是想都不用想,就道:“我和阿叙回去吧。”
如此这般,吃过了饭,秦霄带着杜叙赶车回去,顺便还了人家车。
杜十三夫妻两个也抱着孩子回到隔壁家里。
这头杜月棠与柴湘玉睡了一个晚上。
也不是没有多余的房间,只不过她此前也没来过这边,又没旁的亲戚好友,就他们兄妹两个人,就没准备多余的铺盖。
就是刚才那狗儿,也是暂时放在柴湘玉的屋子里睡觉。
翌日一早,那杜十三夫妻两个老早就起来,他做杂活,姚顺娘则烧饭,着急忙慌催促柴元歌来吃饭,吃过好快些去上学。
昨晚他和媳妇躺在床上看着这大屋大院,发现家里短缺的东西太多了。
以前住在那小黑屋里,因房屋并不宽敞,一点破家当就给填满了。
所以现在急需赚钱,不能让弟弟妹妹帮忙买了房子,还要让他们添补家里,于是夫妻两个都积极不已。
至于狗儿,这会儿孤零零地一个人躺在床上。
杜月棠他们过来在杜十三家里吃了饭,兵分两路。
那杜十三和柴元歌一同去养正书屋,杜月棠则领着姚顺娘抱着孩子去医馆。
大夫瞧见身形瘦弱干瘪的小婴儿,忍不住出言责备照料疏忽,所幸孩子先天底子尚可,胎里养护得当,才堪堪保住性命,只是身体己然落下损伤,往后需常年悉心调养,数年光景方能慢慢恢复康健。
得知并无性命大碍,只是循序渐进养护便可,杜月棠心头大石终于落地。
只是回去的路上,姚顺娘愧疚地一直哭,哭着哭着又可怜自己那些没养活的弟弟妹妹,说不准他们就是没的。
杜月棠见她如此愧疚,心想这一趟医馆是来得值,不然她根本就不知道能把孩子饿成这样。“既如此,你以后就莫要操心别的活,那养家糊口的事情,有我十三哥,你就仔细照顾孩子,等孩子大了些,你若是想去外头做工,我也不拦你。”
姚顺娘哭得鼻涕泡泡直冒,“谢谢妹妹,你们的大恩大德,狗儿长大了,一定让他报。”
柴湘玉本来就可怜狗儿,忽然听得舅母的话,更可怜他了。
果然这舅母是真的脑子有点不大好。
孩子的事情安排好了,柴湘玉他们这边又有杜十三,杜月棠也就没有什么担心的。
至于他们那头,离玉清子的院子很近,而且李班头家也不远,这样自己就算是回十柳村多住一阵子,也不用太担心。
更何况这来了许久,也要回去一趟。
逐和柴湘玉商议,“你留在城里吧,多看着你舅母一些,我还是不怎么放心,至于你的田地不用担心,我是比你会种地的,哪里不好我就让朱家大哥们帮忙打理。”
柴湘玉闻言,自然觉得好,“那就麻烦小姨了。”
在这里吃了晌午饭,杜月棠方回家去。
晚上和秦霄他们商议过后,隔日便坐船去王家集。
下午些家到了家里。
陈木柳见她回来,高兴不已,“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还不知道呢!”杜月棠的确没什么计划,也就是回来看看,那几块采过春茶的茶地里,还能不能出夏茶?
下次应该是插秧的时候再回来。
不过想到如今也常住在城里,这么多鸡鸭,就是鸡蛋鸭蛋每日也要捡好多,吃也吃不了。
便和陈木柳问:“你看村子里,谁家要鸡鸭的,来我家抓去,价钱好说。”若是村子里卖不完,回头拿去王家集。
陈木柳当即面露喜色:“我早就惦记你家这群鸭子,既然你不打算继续饲养,尽数转让给我便可。”就是这群鸭子虽然说是习性温顺,天亮自行出圈觅食,日暮准时归巢。
但却只去杜月棠家的塘里,河里溪里,它们都从不去。
所以她略显腼腆,鼓起勇气提出请求:“阿棠,可否把鸡鸭常栖息的水塘一并租予我使用?”
她原以为杜月棠会舍不得,毕竟放弃饲养后,水塘可以蓄水养鱼,年末也能收获一笔收益。
不曾想杜月棠爽快应允,“区区小事不必放在心上,稍后便找大牛叔拟定租赁文书即可。不过你一次性购置这么多鸡鸭,打算作何用途?”
陈木柳早就有了打算,也不瞒她,“我想着把鸭蛋积攒起来,到时候做成咸鸭蛋拿王家集去卖,也算一份安稳生计,这份活计上手简单,我与菱角儿两个便能打理妥当。”
“这营生稳妥靠谱。” 杜月棠颇为赞同,又说起种茶事宜,“扦插茶苗的柳树枝粉都备齐了吗?待插秧结束后,应该就可着手培育茶苗。”
陈木柳连点头,“都备好了。”想着杜月棠方才只说要卖鸡鸭,马却没提,便问:“你这次要把马带去城里么?”
杜月棠正是这样打算的,即便上次提起被秦霄拒绝了,但是现在不是杜十三一家三口在城东那边住着么?有狗儿在,自己也不放心,以后肯定常走动的,有马还是方便。
以前没觉得,但是前天租了马车,一下让她感受到了有个交通工具的好处。
而且在城里,她发现战马也多,只要来路正,衙门是不追究的。
他们这马都养了这么几年,村子里是能给证明的,何况衙门那边还有李班头,所以杜月棠也不担心这事儿。
很快她要卖鸡的消息传开,江先生家来买了四只鸡,赵三婆又来抓了几只回去下蛋,给阿良补身体。
余下的村子里其他人家又分了些,剩下的几只都是下蛋不努力的,她见没人要,本来打算自己杀了,回头炸干做辣子鸡带回城里去吃。
没想到黄老太居然藏了些私房钱,拄着拐杖来找她,“给我吧,回头炖给麦谷娘俩吃,补一补身体。”
好歹四只鸡,本来又回来晚了,杜月棠就要去找他们夫妻补人情礼,所以挑着鸡笼跟着她回去。
方大寸是上门的女婿,所以黄老太如今也跟着他搬到了麦谷家里来,只是两夫妻去了地里,就麦谷在家里。
很显然这个重组家庭也十分和睦,那麦谷一见到黄老太,赶紧跑出院子里来搀扶她,“奶奶你又跑去哪里了?怎么不叫我,我可是你的眼睛呢!”
黄老太寻着声音,手放到麦谷的头上,“乖孩子,奶奶去阿棠姐姐家里抓鸡,回头叫你爹杀了,给你们娘俩个补一补。”
麦谷听着有鸡吃,自是欢喜。
杜月棠在他们家里等了会儿,没见人回来,便将红包塞给黄老太,“大寸叔他们成婚,我们这里也没赶回来,这是我们几个凑的,祝大寸叔夫妻两个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黄老太吓得连忙把她的手推回去,“你这个丫头,咱们乡里乡亲的,哪里要你们的?心意到了就行。”
她是缺了心眼,才有脸拿孩子们的钱。
两人在这里相互推搡,麦谷也不知是什么意思,险些以为是在打架了,可是两个都想帮,正叫她为难之际,是隔壁的婶子来了。
劝了一回,黄老太才勉强收了,只想着等杜月棠回县里的时候,让大寸偷偷塞她包袱里。
从黄老太家回来,杜月棠终于得空去溪对面柴元歌家里看看。
他们两家的田地,朱老大兄弟两家都给收拾好了,只待到时候提前几天放满田水,就能直接插秧。
然而没想到,头一天还是晴空万里,隔日就下了大雨来。
没有雷鸣火闪,但仍旧下得哗哗啦啦的。
而且这一下就是一个白天,杜月棠门都没得出,这里又没有书本打发时间,只能在家里做些吃食点心。
本来想着这雨下得也好,到时候还省了心,田里的水足够了。
可到了半夜里,窗外仍旧是哗哗啦啦的大雨声,隔壁的溪水声更是变得汹涌了许多,杜月棠被吵醒来,忽然有些心生害怕。
这也还没到夏季,怎就有如此的大雨?
好不容易到了天亮,雨是小了许多,但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村里人倒觉得还好,干涸的田里一下都积满了水,省了许多事情。
不过秧田里却需要将这水放了些,不然不利于秧苗成长。
接下来几日,这雨断断续续的,河水一直在涨水,甚至那矮些的田地,都被河水给淹没了,更不要说还能过河。
只能眼睁睁看着河对面沟渠被山上冲下来的树枝杂物堵塞,水将一片片田地淹没。
老马村长有些慌,拿了些香烛纸火,到郑和尚的庵里求菩萨保佑。
也不知是不是菩萨听到了他的祈求,第六天这雨终于是停下来了。
但他们这小河都变成了大河,可想而知现在那织女河的水该多大?只怕许多船只都暂停运营了。
她也没法坐船回县里去,只能安心留在村中等候水势回落。
可就在夜里,那已经许久没响起的铜锣又挨家挨户地敲响了,杜月棠上次听这么急促的锣声,还是刚来十柳村那一年,村子里来了溃兵。
所以吓得忙要去翻找自己的竹甲胄,也不知还能不能穿上?
屋外铜锣声阵阵不绝,夹杂着郑和尚高声呼喊:“全村老小即刻前往打谷场聚集,所有人不得独自留在家中!”
杜月棠从房间里出来,只见朱老大朱老二夫妻,孩子们在怀里背上,或是牵着,一脸急色。
周氏也催促着她,“阿棠快走,什么都别管了!晚饭那会儿,我就觉得地在动,果然是出事情了。”
杜月棠却没有感觉,因为她一个人吃饭吃得早,就提前上床躺着了。
但因为听得地动,一下就想起了逃荒那会儿的地龙翻身,拔腿就走,也顾不得拿什么,路上又遇着陈家姐妹两个。
一行人齐齐聚集打谷场。
天又下起了毛毛细雨来,很多人都是被吵醒的,只来得及穿衣裳,蓑衣斗笠都没顾得上带,如今一个个惊慌失措地盯着匆匆赶来的马大牛。
七嘴八舌地问着:“大牛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二爷也急切发问:“是啊,我听他们家婆娘说,天刚黑那会儿,觉得脚下的地动了,莫不是哪里地龙翻身?”
马大牛面色凝重,语气沉缓道出实情:“并非地龙翻身,是猫儿坎采石场山体坍塌滑落,山下搭建的工人棚屋尽数被山石掩埋损毁。还有……还有大半个村子,全都埋在里面了。”
猫儿坎和他们村子是一个方向,出了王家集,到那两座大山前,十柳村往前走,猫儿坎往东。
那里算是处于王家集外侧群山之间,山石质地优良,周遭开设多处采石工坊,这十里八村的石料大多取自此处。
万幸十柳村的人以去往王家集采茶做工为主,极少有人前往危险的采石场卖力气,因此这次塌方受灾的人里,没有十柳村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