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让她不得不多想了。
与此同时也发现李班头没动,心里不禁疑惑,难道他也从这门缝里瞧见了什么。
只回头偷偷看他。
李班头眉头扭成一团,没伸手去推门,反而是退回院子里,“等会儿吧。”
这意思,分明就是刚才也看清楚了。
但恐怕他们忽然开门,也弄出动静,叫对面的邱娘子察觉了,只怕如今还偷偷躲在门那里,在门缝里朝外偷看呢!
杜月棠跟着他的脚步回院子里来,两人在桌前又坐下。
李班头唉声叹气的,“你说这都叫什么事儿?怎都叫我遇着了?”
杜月棠试图宽慰他,“兴许是邱娘子的亲戚。”
李班头摇头,“孩子,你年纪还小,不懂。我虽不是快班的人,但这种偷奸的也遇到过很多,只消看一眼就知道眉目了。”然后继续叹气。
“那人是个货郎,上次来巷子里卖东西,邱娘子在他那里买绣花线,我也买了几个小罐子。”如今想来,怕是那会儿就有了首尾,难怪秦霄在那里纳闷,邱娘子这样的人哪里需要自己的绣花?
那时候自己还想,房县丞不能把她绣的荷包戴腰上,那她也许是母爱泛滥,给她儿子玉宝绣的也说不准。
又有些担心,“她要是知道是大姑父你,回头会不会管房县丞耳边吹枕边风?”
“应该不至于吧。”李班头此刻看这院子,除了嫌这梨子酸,更嫌弃没有个后门,不然他直接后面就走了,哪里要在这里耽搁时间?
后来甚至还在这里和杜月棠吃了个晌午饭,趁着巷子里其他人家也出入,赶紧趁机走了。
杜月棠少不得是和秦霄说这事儿的,秦霄一听就来了劲儿。
不过这种闲事情,忙起来哪里又记得住?
何况马上秋收,杜月棠又回了十柳村一趟。
这次正好赶上了杜十三半个月里都要值夜,柴湘玉也想回去,两人便将姚顺娘母子给一起带回了十柳村。
衙门里要修筑堤坝的告示已经传遍了乡里,但好在仍旧可以缴银免役,杜月棠她们这一次回来,也顺便将她家和柴家兄妹俩的交了。
隔壁陈木柳家也是,她马上要十五岁了,是个大姑娘,更不可能跟着一帮民夫挤在一起。
毕竟这一去,吃住都在工地上。
因此也交了银子。
好在早前将杜月棠家的鸭子都买了过去,如今做些咸鸭蛋,再买些菜果什么的,也能开销得过去,再有这两年香橼价格好,还有杜月棠教剪枝授粉,那果子就更大了。
但如果她要招婿上门,她手里那点钱是断然不够的。
不过她不着急,和杜月棠说:“我反正是招婿上门,就是晚个几年也使得的。”
可杜月棠见她仍旧是愁眉苦脸的,“既不担心这个事情,你又为何烦恼?”
陈木柳长吁短叹的,“月娘要出嫁了,往后要嫁到并州去,指不定就是这正月的事情,说那边人家老太太年岁大了,早点成亲好,一来冲一冲喜气,叫老太太长命百岁,二来也是担心老太太熬不过这个冬天,到时候那头要守孝三年,两头都耽误。”
“怎么这样远?”杜月棠也很是吃惊,“她爹娘如何舍得?”不说是并州哪个地方,反正就从这平河县离品州更近些,所以便是他们这里坐船去并州,少不得也是要七八天的时间。
“那也没法子,是从前她爹还做官的时候定下的,听说还是个县老爷家呢!她嫁过去其实是享福的,只是我一想到这样远,以后还不知能不能再见面呢。”更让陈木柳担心的是,她嫁这么远,若是真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到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杜月棠听着,“这样说来,用他们的话来讲是世交了。”这样的,就算山高水远的,就是再怎么舍不得女儿早早出嫁,也不好说什么。
一时也有些伤感起来,“姑娘家就是这样不好,一个个大了,却又都远了。难怪人人都想要生儿子呢!日日在眼前瞧着,不必担心那骨肉分离之苦。”
柴湘玉抱着狗儿坐在一旁,心里也有些担心,楚楚可怜地望着杜月棠,“小姨,将来你千万和我哥哥说,不要给我找那么远的人家,我想和你们挨在一起。”
她这话一说,杜月棠哭笑不得,“你哥哥就是冷性子,然疼你也疼得紧,怎可能将你远远嫁出去?何况你才多大,操这门子的心作甚子?”
姚顺娘在鱼塘边捞鱼,现捞现杀,鱼肚子里掏出来的除了鱼籽,余下的就仍旧扔在鱼塘里,让那些小虾小鳖吃着。
她做得一手的好糟鱼,今儿一早杜月棠就洗了好些个坛子给她备着的。
又托了去王家集的马二爷帮忙带了酒糟。
至于旁的佐料她早就备好了。
所以孩子仍旧是柴湘玉给她带着。
只是柴湘玉不敢抱着狗儿跑太远,就在院子里玩耍,忽听得杜月棠和陈木柳的话,不免是胡思乱想起来。
而陈木柳听了,也觉得柴湘玉白担心,“是了,你哥哥只有你这样一个妹妹,如何肯放心你远嫁去?必然是放在眼前的。”
正说着,江月娘就提着些瓜果来了,递给杜月棠,自己往屋檐下的台阶一坐,不知从哪里抓出些南瓜子磕起来,“你们在说什么?”
杜月棠也不知她是否中意这婚事,便跳过话题,“说腌糟鱼呢!我十三嫂手艺好,回头你去家里拿个小坛子来,顺便给你们装几条。”
江月娘不爱吃,摆着手拒绝,“不要。”
“算是我给小心他们吃的,他们几个都爱。”说起来,韩庭心他们几个也在这里读了许久的书,不知几时转回县城去。
听着她这样说,江月娘也不好再拒绝了,“那就谢谢了,我一会儿喊他们拿来就是。”然后问杜月棠:“我要成婚了你知道吧?”
杜月棠点头,自己特意避开这话题,她反而问起,也是疑惑?
却见她笑起来,“我们一个村子的,小时候我弟弟没出生的时候,我娘和我爹在外头,我就住在他家。说起来我和我爹娘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如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长久呢!”说到这里,看朝陈木柳,“你也莫要为我担心了,对我来讲就是从这个家到另外一个家而已。”
陈木柳一听,果然放心了许多,“你早怎么不和我说?”
“我哪里有机会,每次我刚要说,你就急忙转过话题去。”瞥了杜月棠一眼:“要是今日我不直接问,你们是不是也不给我机会说?”
还真是这样的,因为对于大部分姑娘来说,那即将嫁过去的家庭都是未知茫然又害怕的,更别说是这种盲婚哑嫁的封建时代了。
但哪个晓得,江月娘的夫家和他们一个村子就算了,两家关系如此之好好,她甚至是在人家长大的。
那算是半个姑娘了,想来她公婆家里对她也不会差的。
于是便也是放了心。
这事情说开,陈木柳眉头又展开来,只是想到往后江月娘嫁得远,所以留她在家里吃晚饭。
却不知马二爷从王家集回来,不但给杜月棠带了糟鱼要用的酒糟,还一封从并州给江先生寄来的鸡毛信。
这时候江先生还没下学,马二爷路过村口的时候就递给了郑和尚,“你快些拿去后头给江先生,也不知是什么要紧事情,可耽搁不得。”
郑和尚也不敢大意,毕竟信封上都插了鸡毛,肯定是有急事。
江先生见郑和尚贸然闯进学堂里来,正欲问他,就看到了他手里递来的鸡毛信,脸上的神色不禁也慌张起来,连忙拆开来看。
几个学生也是头一回看到鸡毛信,都是满眼的好奇,默不作声地仰头看着江先生。
郑和尚也在旁边,眼见着江先生那脸唰的一下就白了,赶紧问:“出了什么事情?”
江先生像是才回魂来,浑身一颤,捏着信笺的手都在发抖,“我,我要去并州一趟。”说罢,整个人都摇摇欲坠的,险些摔着。
郑和尚眼疾手快扶住他,江飞羽这个儿子和一帮同窗也赶紧起身围过来,“爹,你怎么了?可是并州萧叔叔家出了事情?”
江飞羽此刻能想到的,最多就是萧家奶奶可能没撑下去,走了,姐姐的婚事可能要晚上几年。
江先生语气悲戚:“你萧奶奶她们出城拜佛,路遇令州逃来的溃兵,你萧奶奶萧伯母,还有你行哥婵儿都没了。”
江飞羽闻言,顿时面如土灰:“怎……怎会?”
并州西与临安洛州相接壤,往东边是芦州,北上便是现在乱成了一锅粥的令州。
而他们所在的县城,正好与令州相近。
就如同平河县与品州的距离。
如今那边三军相争,打得不可开交,还有小股自诩正义军的和流匪到处乱窜。
只是按理,那边境之上,都有军队驻守,也不知如何就有溃兵逃到了他们县里去,还将萧县令这个县老爷的家眷都杀了。
而江先生口里的行哥则是江月娘的未婚夫,婵儿是双胞胎的妹妹。
只是如今兄妹俩都没了。
郑和尚眼见父子都满脸悲伤,如今也顾不上安慰,急忙安排薛云卿,“薛少爷你跑得快,快些回去通知你师娘来。”
这还不算完,又叫韩庭心,“韩公子你去请孙赤脚,喊他直接来我庵里。”然后自己架着江先生,让阿良跟沈奕扶着江飞羽,一起扶着到前面的厢房里来。
这个噩耗江家父子俩谁也接受不了,对于江先生来说,萧县令是他自小的朋友同窗,萧家老太太更是他的长辈。小时候家贫,常吃住在人家,对他也是有些养育之恩。
而江飞羽更是难过,姐姐和行哥感情那样好,如今行哥没有了,姐姐将来怎么办?
孙赤脚比江夫人来得要快,检查了一回,“小的这里不要紧,江先生这里赶紧给他熬一碗安神的汤药来。”
说着往自己刚从田埂坡上挖回来的药草里挑了几样来,和郑和尚说:“洗一洗快大火煮了,等不得慢慢熬。”
郑和尚那里应了,见这里有他和阿良他们在,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在后院的伙房里煮着汤药,不多时就听得江夫人悲声大哭,心里越发跟个猴抓一样。
那江月娘的婚事他也知道,说对方家里老太太身体不好了,想早点将她接过去。
可如果只是老太太没了,江夫人断然不必哭得这样难过,江先生他们也不止于此。
终于等那药熬好,急忙盛了一碗端过去。
而杜月棠等人今晚都准备在陈木柳家一起吃饭,大家在院子里热热闹闹说笑一起做饭,忽听得人来喊江月娘,说她家出了事情,让直接去郑和尚的庵里。
杜月棠和陈木柳便随着她来。
也是一进来就听到这哭声,江月娘先夺步跑进庵里,这会儿已经看到了信,整个人直接就晕死了过去。
一时间江夫人也顾不得哭了,焦急忙慌地望着口眼紧闭脸色灰白的她。
孙赤脚检查了一回,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药的,却不见半点好转,反而摸到她的那心脉似越来越淡去,一时间也吓得脸色煞白,连退了两步,似乎不相信,又鼓足勇气上前摸脉,这次似有若无。
“不……不成了,快快!”他慌慌张张地拉着郑和尚,急得满脸的冷汗:“你快去找牛来,把孩子驮去王家集,我没法子了。”
杜月棠和陈木柳韩庭心他们,都在厢房外面,忽然听得孙赤脚这一句不成了,都仿佛是晴天霹雳一般,陈木柳更是接受不了,跄踉朝后退了两步,跪坐在地上,喃喃说着:“孙赤脚糊涂了吧?就是急火攻心而已。”
杜月棠一把拉起她,钻进了屋子里。
江月娘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素来身体健康,上树爬房都不见她有什么事情,可见并没有先天性的心脏类疾病。
杜月棠前世心脏不好,所以根据江月娘此刻的反应,猜测到极有可能是应激性心肌病。
此病多发于女子,在强烈悲伤后,心脏功能会短暂急剧下降,仿若心梗。
而现在的江月娘心律失常,昏死过去,极有可能猝死。
但杜月棠却没有任何办法,心肺复苏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如果是她判定的应激性心肌病,那已经无用了。
因为方才孙赤脚和江夫人又是给她掐人中,又是灌药灌水。
这三样,都是绝对的禁忌。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也是摇摇欲坠,眼泪不自觉就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