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他才慢吞吞解了皮袄子,只见胸前掉出一个纸皮包来,他给解开,直接拿起最上面那张地契就递给杜月棠:“临安定襄街五进带两个大花园的大院子,给你。”
杜月棠皱眉,“白给我?”
“那怎么可能?”王老爷子嘿嘿一笑:“今年你不是种了半亩玉米么?给我一半,这宅子给你。”
“不要。”杜月棠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还想着今年好不容易攒了这么多种子,要拿回十柳村种一种,等多些了再送上去,怎么这样心急?
王老爷子以为她不知这定襄街是什么街,只赶紧和她解释:“真不要?临安以后可就是都城。”
说到这里,特意从火桶里出来,凑到杜月棠耳边小声道:“老头子不瞒你了,开年正月十五,咱们赵王就要在临安建都称帝,那往后临安就是帝都,定襄街内城里,后门隔了两条巷子就是文庙,你看秦霄他们往后去考试读书,都近!还有两个那样的大花园,到时候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你给我的?”杜月棠挑了挑眉,这太好了,两个大花园的五进院子,也许王老爷子是能拿出来的,但是送给自己太显眼了。
“这,自然不是。”叫杜月棠一双好看的眼睛盯着,王老爷子下意识就脱口说了实话,“其实吧,我此番来除了你手里的玉米种子,还有一件事情,你们村里的茶叶,往后也不能单独外卖出去,到时候临安那边会有人专门来收。”
那茶叶,哪怕是现在十柳村种了不少,但这量还是太少了,别处还不能种植。所以现在上面的意思,是统一收了来,到时候再由他们卖。
才能将这茶叶的利润最大化。
“专门来收?这是几个意思?”杜月棠越来越糊涂了,这是上面要插手了?是梅素平从中周旋了,还是?
其实上面统一收了去更好,她都不用担心这茶叶是否能卖出去,或是卖出去了叫人眼红。
尤其是直接放到本地市场上,必定会给王家集的鹊桥毛峰造成巨大的威胁,到时候是真的断了别人的财路,他们根基深,手底下豢养的家丁打手又多,几个大茶户家里就能直接将整个十柳村的茶叶全毁了。
王老爷子连忙解释着:“这两年来,梅素平那小子从你这里拿茶叶,从来没有短你银子,是吧?所以你只管放心,这茶叶即便如今十柳村家家户户都有,但价钱仍旧不会变的。”
杜月棠顿时笑起来,要是不变,那种得多的人家,这一年小二百两是有的啊!就是少些的,一年也是有百来两,这不是要起飞了么?
但肯定还是会惹人眼红,看来到时候这银子大家也捂不热,只怕到时候村子里也是要学着王家集的茶户们,雇佣打手了。
茶叶的事情说好了,王老爷子又言归正传,“宅子的事情你到底怎么想?”
杜月棠摇头,“我能怎么想?那样一大座宅院,你给我,我现在又不可能过去住,一年找人看房子都要白花钱。”
王老爷子一愣,有些不敢相信,“所以你就是为着这个事情发愁?”
“不然呢?”白送的院子当然要,本来这玉米种子肯定也是留不住的,但杜月棠一想到那宅子的维护,还不知要花多少银子呢!当然不敢立即答应。
“小事情,我给你安排几个可靠的人看着就是了,回头你们要去住了,人你想留就留,不想留就打发了,自己另外去买。”王老爷子长松了口气,“现在种子能给我了吧。”
“给。”不过杜月棠想着,这上面也太抠门了,自己这种子是救命用的。
也不知是不是她语气里的不高兴叫王老爷子察觉出来了,小声宽慰着:“你放心,你是个聪明的,所以怎么可能才你这一丁半点的,只不过是天下未定,暂时不敢叫你风头太过,便是这宅子啊,若是别人问起,也仍旧说是我老头子的呢!”
杜月棠闻言,也不管是不是大饼了,但能替自己考虑到这一步,把自己的小命放在前面,不得不说上面的人是真的稳。
自己培育出茶树来后,更没有抓了自己去给他们继续培育新种子,凭着这一点,她也是心生感激的。
第79章
话说王老爷子才给杜月棠透了个底。
没过两日就有临安来册。
说的正是新国开启的大事。
所以刚过完年,众人都知晓正月十五赵王爷要建国立都,县衙也是特意请来戏班搭台唱戏,连演了七日。
入夜之后,龙灯鱼灯沿街巡游,直闹到戌时一刻才散去,满城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待到正月十五正日,赵王爷于临安登基称帝,定国号为大乾。
乾道即是天道,喻示赵王爷承天命而登帝位,可坐拥四海,统御万方。
此番真龙肇基,开创乾朝,定年号龙启,今岁即为龙启元年。
以临安为国都,更名临安京;册封王妃公孙氏为皇后,立嫡长子夏侯临风为皇太子,移居东宫。
杜月棠家里,大家也欢喜得很,去年那一次县学放小假回去,秦霄他们几个猎得了一只大老虎。
秦霄是主力,分了三分之二的钱,余下的三分之一柴元歌和苏折风两个人平分,另外还捡了几十斤的鹿角。
时节刚好是鹿脱角的季节,与老虎拿到县城的药铺子,立马就换了现银来手里。
所以这一次过年,三人那叫一个宽裕,有外地来的书商拉着几箱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旧书,秦霄财大气粗买了十几本回来。
不过直到现在,都还没得空翻看。
只因随着赵王爷登基之后,大赦天下自然是少不得的,这连续两次的大赦,那些个身上没有背命案的,比如像是孙家那种被牵连的,这一次自然是得了自由身。
这消息是正月二十左右才到县里来的。
过了两日,已经嫁了人梳着妇人鬓的陈木柳急匆匆赶来,“阿棠,我听得郑和尚说,孙家当初被流放的那些人,如今都恢复自由,遣返原籍了?”
郑和尚虽没离开十柳村半步,但架不住渡口就在他庵门口,他自己还在河边烧了个泥炉子,在那里泡茶,不管是村里做起这水上营生的几个汉子,还是别处来这里的船夫,他都给人免费喝茶。
人家闲着也和他讲几句外面的风物见闻,如此一来,外头有什么动向消息,他也比旁人早听说。
正是这样,听得了孙家被赦免的事情,自然是去和陈木柳说了。
陈木柳和黑子成了婚,黑子负责家里的田地,打柴担水也都承担了去,有时候还能腾出手来跟着陈菱角收拾鸭子。
与陈木柳之间的感情也好,才成婚一个多月,陈木柳那里就有了身孕,现在都快四个月了。
所以郑和尚想着,既然是这样,陈招禾回来了,那把草生还了她去。
于是便和陈木柳说起此事。
陈木柳此番来城里,正是来求证的,但到底是乡下的女子,那衙门对她来说天生有一种威慑恐惧,根本就不敢亲自去那里看告示,而是到杜月棠家里来问。
杜月棠颔首,见她着急忙慌的,很是担心她那肚子,“是了,他们也是运气好,到那边刚好是冬天,咱们这里冷,那里春日暖阳的,如今咱这里开了春,那边也要开始热了,他们就得了赦免。”
所以杜月棠猜想,陈招禾估计也还好好的。
于是便问她:“孙家没了一个人,她的户籍又回了十柳村,你们是怎么想的?”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坦白地说现在他们过得还挺好的,但是家里的一切,都有大姐的份,所以陈木柳如今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摇了摇头:“不知道,她若要草生,发誓以后愿意好好养,我可以给她,毕竟是她的骨肉。家里的房屋田地,也有她的一份。”只是陈木柳心里,其实是不大期待大姐回来的。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但自己的日子每一次才觉得好一点,大姐就会弄出些事情来。
杜月棠觉得陈木柳还是太老实了,虽然那是她亲姐姐,但是陈招禾开店的时候,赚了钱,她没享受到。
陈招禾最后赔了,倒是家里空荡荡的。
但人家是姐妹,她是外人,这些个话说了难免是有挑拨离间的嫌疑,自然是没能说出口。
只是好生宽慰她,“你也不必太操心,你姐走的时候,你家里什么样子,大家心知肚明。她便是回来,如何分配家里的田产房子,也要村里点头,不是怎样想就能随心意的。”
老马村长他们公允,一点点看着陈木柳姐妹是怎么熬过来的,到时候肯定不会偏帮陈招禾。
过了正月,秦霄他们都要收心读书了,杜月棠则带着七七和柴湘玉姚顺娘母子一起回十柳村,准备春茶事宜。
今年不单是她家的茶叶,村里各家的茶都要开始出了。
江夫人那边,也是带着宝珠和赵三婆回了家。
回村后,大家都忙忙碌碌地一头钻进茶田里,采茶炒茶烘烤,忙得陀螺一样转,虽然就忙这几天,但只这烘茶一个步骤,就叫大家废寝忘食的。
好在大部分人都是熟练工,从前没少在王家集给老爷们做茶工,因此这些都算是熟练,便是烘烤技术不行,但去年已经提前叫朱老二教会了,如今个个都算是熟手。
也没出什么岔子。
茶叶杜月棠答应过了,上头来收,所以村里人也不担心卖不出去。
果然,这才二月初八,就有临安京的人来,是个面生的中年人,相貌很好看,还是个美髯公,说姓沈,也很和善,在三司当值。
三司,管的正是盐铁茶。
带来的人就在村口庵里住下,老枫杨树下摆了秤,一边称一边结现银。
可惜前年那一场早来的雪,冻死了许多,大家重新补的茶苗,还要后年才能采。
但即便是这样,一斤干茶十五两,村里收入最少的人家,也有二亩茶的收入,那是整整三十两,从前他们一年到头都赚不到的。
一个个捧着银子的时候,都有些难以置信,又怨那一场大雪,叫他们的茶苗折去了过半。
而像是外嫁的姑娘,在村里当时有置办三亩地的名额,大部分人都买了,也种了茶,虽然也受了前年秋天的雪灾,但也是有十几两银子的收入。
收完了春茶,那位沈老爷便也坐着自己的船,直接去临安了,说是夏茶的时候再来。
老马村长高兴不已,招呼着全村的人,无论如何都要好好谢谢杜月棠,不然哪里有这样的好事能落到他们头上来。
于是各家出粮出肉的,拿着锅碗瓢盆来,在这庵隔壁的空地上,起灶做饭,大家好好庆祝一回,也当是感谢杜月棠。
杜月棠一整日里身边都围满了人。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钱虽不是万能的,但是这钱的确可以解决寻常人百分之九十九的烦恼。
郑和尚也是十分高兴,他在这十柳村做和尚,这里偏僻,是实打实的穷乡僻壤,没少叫人笑话他,一年攒下来的油水,都不如别处的一个月。
但这往后,他名下的地里,每年春夏两季茶叶,就能有将近一百两银子的纯收入,还有三亩好水田,粮食每年都是送去家里。
自己的吃喝,村里的香油钱足够了。
此刻多喝了些的他,摇摇晃晃地站在杜月棠面前,“阿棠丫头,谢谢你,不然我还要叫人笑话呢!你不知我们这做和尚的,也要攀比,从前旁人笑我,我心里有时候是真难过,自己没本事,运气不好,到了十柳村来,家里半点顾不上,才勉强得果腹,可怜我老婆子。”
说到这里,声音一下提高,喷着满嘴的酒气,“但是,从你来了村子里,教我们堆肥,我三亩水田里的粮食是别处的和尚四亩收成也比不上,现在有了茶田,更不用讲,我几个孩子的婚事和老婆子的棺材本,全都有了着落。今儿我是高低要给你磕个头,你就是神农女转世来的。”
然后便真跪倒在地上,要给杜月棠磕头。
马大牛也高兴,他家田本就不少,一辈辈的传,没卖过,只添过,所以只这一季春茶,不算是女儿那十几两的收入,就有两百两。
现在是一点不埋怨去年媳妇给自己吃那老虎鞭 ,现在有了钱,多吃点,再要个孩子,也是能阔气地养了。
但他不敢喝,只因早早看着村里几个话事人都喝得两颊酡红,怕到时候有什么事情,没人来管。
只能忍着。
果不其然,这会儿郑和尚喝高了,开始耍酒疯。
于是喊了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子来,“快,别叫他耍疯,拖他庵里去,给灌一杯凉茶。”
杜月棠也是被忽然跪下要和自己磕头的郑和尚吓得不轻,这会儿见他被拖走了,这才长松了口气,想着吃也吃好了,还是先赶紧回家去为上策。
只是脚步才动,又被村里其他人拽住。
这次不是旁人,是方大寸。
方大寸也是喝高了,想是听到了郑和尚刚才的胡话,朝杜月棠跑过来,“月棠,谢谢你,不然我和麦谷娘负担大,还不知要怎么熬呢!如今有了这一份进项,还是朝廷的人来收茶叶,往后我娘和麦谷奶奶的棺木,也能去挑好的了。”
他越说越是激动,手里还拿着酒碗,仰头干了一大口,“啥也不说了,我也给你磕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