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男人,不知在与郑和尚说着什么,口若悬河。
三人跑来的动静不小,陈招禾见此,立即露出欣喜表情,小碎步跑上前来,亲昵地将没反应过来的陈菱角一把抱在怀里,“菱角儿,咱们几年不曾见了,没想到你都长得这样高了,好,真好!”
她一边说,一边喜极而泣,满脸的真情实意。
一瞬间,陈菱角都觉得好像看到了几年前的大姐,顿时也是有些动容,反手抱住了她。
又有早上这路过村口的人,见着姐妹俩重归于好,也在旁边道:“到底是亲姐妹。还有招禾既然回来了,往后就好好过日子。”
陈招禾似乎将大家的话给听了进去,点头答应。
不但如此,还特意走到杜月棠的面前来,脸上的眼泪都顾不得擦,就握住了杜月棠的手:“阿棠,那年你在河边和我说,咱们女子也能争一口气,我这些年也是走了许多的弯路,直至遭了这一劫,才终于想通了。”
说罢,急忙指着那中年男人介绍:“这是我夫君,叫吴三孝。他是洛州人,家里做生意的,对我很好。而且他这一次来咱们十柳村,还是来带大家发财的。”
好熟悉的路数,财神爷都不敢这样说,倒像是传销头子。
然还没等杜月棠开口,陈菱角终于从重逢的喜悦里冷静了下来,“发什么财?天底下有这种好事情,你陈招禾能想着我们?”
陈招禾一听这个话,委屈不已,“菱角儿,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我从前是没有能力,现在你大姐夫有这个本事,又愿意帮扶乡邻们,你不感恩便罢了,你居然还质疑起我来,实在叫我伤心。”
说着,她还真的就掉起眼泪来。
果然不愧是孙家后院里混了几年的,如今哭起来也是极为楚楚可怜,引人动容。
有几个围观的长辈也都开始劝陈菱角,“菱角儿,别和你姐姐置气,她如今想来也是打算好好过日子的。而且回来了也好,你二姐如今要有自己的孩子了,草生正好给她领去。”
陈招禾本来听着村里都在为自己说话,正心生得意,忽又听得二妹居然成了婚,还要生孩子了。
还有什么草生?
她正疑惑着,那头的郑和尚就打断了那吴三孝的话,“吴公子的意思,我已明白了,你肯为我们村子打算,我是一万个赞成的,这样你就先在我庵里住下来,今天我就通知下去,明日叫大家都过来,由你给他们讲,不然一个个地说,也是难为你的口舌。”
吴三孝心头大喜,心想果然如同陈招禾所言,这村子穷,又偏僻,只要有赚钱的机会他们都不会错过。
果然如此。
尤其这和尚,还一脸的贪相。
不过他不贪,自己一个人挨家挨户去游说他们加入天佛教,还真是费劲,如今有了这和尚将人全部喊来,的确更方便。
因此当即笑应道:“好好,如此就劳烦郑师父了。”
郑和尚十二分的热忱,当即拉着他就要往庵里去:“应当的应当的,你们夫妻一路车马劳顿的,赶紧去休息才要紧,如今也不用担心什么。今儿只管养精蓄锐,明天好好给大伙儿说说这发财的路子。”
还不忘扭头朝陈招禾喊:“招禾,你既然嫁了人妇,就该要有个媳妇的样子,你夫君对我这庵里也不熟,你过来好生招待,我去烧水给你们下面条吃。”
陈招禾一听他喊,又得了自家男人的眼神示意,连忙就撇下众人,朝着庵里跑去。
大家就这样被扔在了庵门口。
一时间你看我,我看你的,都满是好奇,那陈招禾的男人给郑和尚灌了什么迷魂汤?他怎这样好心?还要给人下面条吃?
秦霄和他那样好,都没得他两口粮食吃呢!最多和路过的人一样,喝口茶水而已。
有人好奇要进去瞧,尤其是陈菱角,但被杜月棠给拦住了,套用着郑和尚刚才那话:“他们的确一路车舟劳顿的,该叫人家歇一歇,有什么事情,也不着急这一会儿。”
其实心中却想,郑和尚这个人她是了解的,绝对不可能无事献殷勤,方才急劳劳的把陈招禾夫妻喊回去,分明就是想要将其与村里人隔绝开。
虽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但自己帮他一下。
各家都要干活去,这春茶叶是赚了不少,但还有夏茶,他们得多去地里走动。
所以听得杜月棠的话,也都散了去。
只有陈菱角,疑惑地望着杜月棠,“阿棠,你为何拦我,我还有许多话要问她呢!”
杜月棠赶紧一把将她拉住,一面往村子里走,小声说道:“我看你姐夫方才滔滔不绝和郑和尚,不知说什么,怕是有大事情,不然郑和尚那个人,你还不了解?”
一面叫陈菱角先回家里去,自己和七七留下来。
思来想去,实在好奇,只示意七七在庵门口看着,不要叫人进去打扰。自己则从后门绕,却见说要烧水给陈招禾夫妻煮面条吃的郑和尚,这会儿正一脸愁容地在他那后院里来回走。
听得动静,抬头看到是杜月棠,顿时一脸的喜色,连忙挤出后门去,压着嗓子小声说道:“你快去大牛家里,这陈招禾带回来的人不对劲,是个大骗子,我怀疑是那个叫什么天佛教的,上次有个县里的船夫来咱们这里,和我讲的。”专门找落后偏僻村子里的老百姓们骗。
所以衙门那边一直抓不到人。
天佛教?杜月棠完全愣住了,这个天佛教的案子,她也听过,但一直以来都没关注。
反正就是有人打着能让人看佛光的幌子骗财。
想见佛光,要先入教,入教就要教钱,没钱就就教五斗米。
当然,普通教徒是没有办法看到佛光的,毕竟他们传说看到佛光的人,会有大福报,他们的福报不用等来世,今生就能叫看到佛光的人大富大贵。
此前已经有不少成功看到佛光的人,如今在洛州成了富家翁。
看一眼佛光,就能从此福运加身,的确很叫人动心。尤其是在这样的乱世,纵使是这各方势力都自立为王,但是仗仍旧在打,为此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
他们天佛教正是抓住了这一点,吸引了不少梦想得到福运加身的人,从此以后什么都不用做,只等天降好运,大富大贵。
当然,他们不可能如此生硬地宣传,必然是有提前准备好的稿词,以及人员配合。
郑和尚急得不行,见杜月棠没动静,以为她是不信自己,连忙道:“那老小子跟我说,只要我能成功拉入一个人加入他们,就给我记一功劳,要是能叫全村的人都愿意加入,将来必定有机会让我看佛光,到时候我也不用在这山里做个苦和尚,一辈子大富大贵,要什么金银财宝和女人都应有尽有。你听听,这是个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当皇帝都不敢这样给自己的臣子许诺。”
所以不是骗子是什么?
杜月棠见他这心急如焚的样子,忍不住好笑:“你就一点不动心?”
郑和尚见她还笑,没好气的瞪了一眼,“我动个劳什子的心?你没听过么?那天上纵然是降下馅饼,落在我的头上来,也未必是我的,我肯定都被砸晕了,最后还不是便宜旁人。”
他这样清醒,杜月棠也不担心了,不然还真怕自己走了,回头郑和尚面对那陈招禾夫妻,要真被劝动了可怎么办?毕竟对方是个专业的。
眼下只回着他:“好了,你快些去,别叫他们起疑了。我也马上去和大牛叔说,正好我本来又要回城的,到时候就直接去报官。”
当下,杜月棠到庵前来,仍旧叫七七看着,自己急忙去马大牛家。
这会儿马大牛已经被老马村长喊醒来了。
实在是老马村长听得杜月棠说葡萄苗的事情,越想越觉得时间紧迫,也不让儿子睡了,这会儿正在商量。
见杜月棠这一头汗跑来,父子俩都一脸的疑惑,“阿棠,这是怎么了?”
包氏则上来八卦地问:“我方才听小牛说,招禾回来了,还成了婚?是真是假?”
“真的,这会儿郑和尚把他们喊去了庵里。”杜月棠回着,气都不敢多喘一口,急忙朝马大牛望过去,“大牛叔,郑和尚说那男的好像是县里去年说的洛州那边天佛教的人,他这会儿把人哄去庵里了,叫我来和你说。”
杜月棠说完,其实还真有些担心,怕马大牛不知道这个事情,毕竟他比不得郑和尚得闲,一天天还守在渡口边上,消息灵通。
毕竟这是外地的案子,从前这些都是在洛州那边行骗,大家更关注的,还是本地的案子。
不过,马大牛这不是还有李县尉这个姐夫嘛,作为朝廷命官的亲戚,那肯定是对衙门贴出的各种告示都了如指掌,以免哪一日丢了他姐夫的脸面。
所以一听得杜月棠说天佛教,倏然起身,“要真是这些骗子,那我得赶紧去县里一趟。”他可听说了这些人,专门骗穷苦人。
一开始朝廷还没多管,但他们居然骗光了一个村子的银钱粮食,叫那一个村子的人,冬天就饿死冻死了大半。
才惊动了朝廷。
杜月棠拦住他,“别,大牛叔你是村长,你现在要是去县里,我还怕对方起疑呢!报官的事情就我来,反正我本来就是今天要回去,大家都晓得的。”
马大牛一听,觉得也在理,“好,那我下午去看看,反正这种事情,咱是宁可错不可放,若真是冤枉了他们,回头我给他们夫妻两个摆席赔罪。”
大家可才赚了些钱在荷包里,可别叫这夫妻给骗走了,自己的确是该留下来,免得有人被蛊惑,白白拿了钱给他们去。
于是催促起杜月棠,“你也别磨蹭了,快些去,我这就喊人送你。”
杜月棠抬手打断:“那倒是不必,他们乘船来的那船家见七七挑了坛子去渡口边,这会儿还等着做我们这一单生意呢!”
如此,杜月棠立即回家去关门,顺道和此刻正义愤填膺陈木柳姐妹打招呼打招呼:“今儿你们就算是去和她见了面,但她说什么你们都千万不要信,也不要说我讲的。反正有什么事情,你们听大牛叔的就是了。”
又叮嘱陈木柳注意身体,这才走了。
一路上杜月棠都心急如焚,只觉得这小船太慢了,好不容易到了城里,就先急忙上了岸,让七七领着船家先回去,自己去找岸边巡逻的快班衙役。
他们都认识杜月棠,毕竟全城里,额头上有这么一大块红斑,又是李县尉侄女的,没第二个了。
听得杜月棠说的事情,也不敢耽搁,立即就牵了马,带着杜月棠急忙去县衙。
可即便是这样紧赶慢赶,杜月棠摸到县衙的时候,天色也暗下来了,已经下职的王县令被从后宅喊回来。
眼见是杜月棠报案,也愣了一回,“阿棠丫头,这是怎么了?”
“天大的事情,我们村子里来了天佛教的人,还撺使我们村那庵里的郑和尚跟他同流合污,郑和尚反应过来他是骗子,给稳住了,悄悄和我说,让我来报官。”杜月棠今儿真是因着这一件事情,心里着急,路上都没停歇,从早到晚上,除了自带的那几个果子,是多余的一口水都没吃。
本来按照原计划,不着急赶路的她们,只要在关城门之前进城就行的。
如此一来,路上还能在那河边小渡口吃些东西做午食。
所以现在喉咙都有些干哑了。
王县令一听,也顾不上问她证据了,毕竟骗子这种事情,真有证据了,那就是乡邻们已经被骗了。
而且他也是信杜月棠的,当下就召集人手来,连夜安排快船,去十柳村拿人。
于是那在村里快活舒坦了一天的陈招禾夫妻两个,半夜里还沉寖在充满兰花香的睡梦中,就忽然被县衙的人拿住了。
那吴三孝是一点都没有防备,又或者说以前成功的次数太多,叫他如今骄傲了些,觉得这样才打通河道的小破村子里,村民都无知得很,他又十分有经验,因此一点没有怀疑过郑和尚的话。
尤其是看到郑和尚下午果然挨家挨户去通知。
而且到了下午,陈招禾那两个妹妹又和好几个村民一起来,自己和陈招禾这里说什么,他们都听得一脸的认真,看那样子分明就是信了。
又要得一批虔诚信徒了,到时候有钱拿钱,没钱奉粮,没粮就卖孩子,肯定会榨干他们所有的价值。
却不曾想,郑和尚挨家挨户通知的时候,马大牛也一起,两人是专门给村里人叮嘱过了,捂紧口袋里的银子。
他们速度如此之快,拿了人就直接乘着衙门的快船趁着夜色悄悄回了县里来。
因此天一亮,人就上了公堂。
不过杜月棠这会儿还在睡觉,根本没去听,等起来的时候,已经辰时二刻了,初春的太阳暖烘烘的,那租住在闻风巷的何娘子送了一小罐肉酱来给她吃。
说是她公公专门找人做的,特意拿来感谢杜月棠,肯叫怀了身孕的她也仍住在屋子里。
杜月棠便留她在这里吃午饭,过了晌午人走了,她才和七七准备出门,去打听打听消息,也不知昨晚去十柳村的人回来了没?
没想到这个时候,陈菱角和马大牛来了。
陈菱角眼睛红通通的,马大牛唉声叹气地。
“这是怎么了?”杜月棠见此光景,愣了一下,以为是怀疑错人了。
陈菱角却‘哇’地一大声哭起来,朝她扑来,“阿棠,我姐她真狠心啊!她居然不知道草生,昨儿下午我特意领着到她跟前去了,她一点没认出来。”
杜月棠闻言,心想着这也才分开几个月,现在的草生是长肉了,会走路了,也会说话了,但那是她亲闺女,她怎么没认出来?还是故意不认的?
还是她以为,只是相似,又确认自己的亲女儿丢在那秋日阴雨里,早就没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