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太对杜月棠的胃口了,不过她现在手里也宽裕,每年有茶叶的进项,倒犯不着用弟弟的银子。
何况杜叙说得也对,画画是能挣钱,但谁知道往后又是否还这般光景呢?万一大家不喜欢了呢?
所以这个钱还是给弟弟存着,而且好颜料又那样贵,真说起来,画画本身就是个烧钱的职业。
翌日一早,杜月棠随着杜叙去拜见他师父玉清子,除了秦霄他们去年猎得的那只大老虎留下的虎皮,还有另外一样颜料原材料,是杜月棠从西域商人且末手里买来的。
要说这且末真是自己的贵人,前几年他第一次来平河县,自己从他手里得了玉米种子,上个月他的骆驼队到这里,杜月棠虽没买到什么稀奇种子,但买了几块蓝铜矿,说是里面能提取出石靑,这是宫廷画师都未必能求得到的极品颜料。
但杜月棠不会提取,现在也不知这几块蓝铜矿里是否有石青。
杜叙起先并不知道,只瞧见了那老虎皮摸着十分喜欢,等到了玉清子家这头,看到杜月棠从那小匣子里将蓝铜矿取出来,老虎皮子也不摸了,立即围到旁边,大喜过望:“阿姐,这是蓝铜矿?”
杜月棠还没来得及回,玉清子就两眼放光地点着头,“不错,这的确是蓝铜矿。”一面甚至是有些失态地问杜月棠:“你这是哪里得来的?”
“西域商人手里买的,只是也不知是否能提取出颜色来。”杜月棠回着。她知道这石青让画师们痴狂,却从来没想到,自来看什么宝物都风轻云淡的玉清子,原来也和凡人一样,会为某一件事情或是某个物品失态动容。
但这并不影响玉清子在杜月棠心里这仙风道骨的形象。
玉清子捧着那蓝铜矿观摩半晌不言语,只不过神情极其认真,杜叙也紧张地望着他,过了好久,他忽然大笑起来,连道:“好!好!好!”
杜叙一听,也是满脸的喜悦:“所以这里面是能提取出石青?要是这样就太好了,师父您那一幅念了许久的万里江山图是不是可以提笔了。”
玉清子抚着下巴的长须,“嗯,是可以提笔了。”一面朝外面的权叔招呼,叫他先将这些蓝铜矿拿下去立即就开始捶打,他今日就要着手准备了。
这才朝杜月棠道谢,“你这一次是帮了我的大忙,你不知我带着阿叙到处走访,正是为了这蓝铜矿,却没有想到兜兜转转的,居然是你帮忙找到的。”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蓝铜矿里可以提取的石青,价值是不可估量的,一时之间也是有些犯愁,不知道拿什么来给杜月棠做酬谢才好。
又说这蓝铜矿里可提取的颜料,分四个档次,头青、二青、三青、四青,其中这头青最难得。
于是也直接开门见山问杜月棠:“丫头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你这一次是帮了我天大的忙。”
杜月棠连忙摇头,“您这话不对,我只是听说里面可以提取颜料,却不知提取出来的是什么,所以您也不必想着一定要给我报酬,就当是晚辈对长辈的孝敬。”
再说自己这弟弟,都给他培养成了十岁就能挣五千两银子的人才不说,体格子还这样健硕,将来也许还要更出色,自己怎么还能要他的东西?
而且自己这脸上的胎记颜色,也亏得是他给的方子,不然只怕长久下去,便是没有使用大面积颜料涂抹脸中毒,那肯定皮肤也会真被染色的。
不过他们对于颜料的痴狂喜欢,远超了自己的预想,便道:“其实你们不在的这几年里,我和阿霄,见着这些奇怪的石头,也是买了不少回来,都堆在后院,能提取出什么颜色来,却是不知道,要不都给拿过来吧。”
“那还等什么。”玉清子一听,也不和她客气了,当下又喊权叔来,叫他赶车去给自己拉回来。
杜叙这会儿也完全被那石青给迷住了,眼见着权叔没空,自己就去捶打蓝铜矿,也不管姐姐了。
而杜月棠带着权叔到家里,在那柴房里搬出了将近三百斤的各样大小石头,他粗略看了一眼,还真都是能提取出颜色的好矿石。
所以看到杜月棠全给堆在柴房里,只和她提醒道:“这对道长和你弟弟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你回头可别和他们说,就这样堆在柴房里。”
其实还是茅房边上……
一言难尽了。
杜月棠摸着鼻子,有点心虚,“这也怪不得我,这些石头长得实在不好看,要不是有些颜色在身上,根本就进不了我这院子,不然拿去堆个台阶都不整齐。”
“你这就是门外汉。”权叔笑着,捡起其中一块蕴含着淡绿色的矿石,“这块,要是叫懂行的发现,他们得专门做个置物架子,放在多宝阁里给人炫耀。”
杜月棠一脸吃惊,“真这样不得了?”
“不然呢?”不过权叔更是疑惑,“道长他们这五湖四海到处寻,竟不如你守在这小县城里找的颜色多,而且还有好些个那颜料商人手里都没有的颜色。你到底如何寻的?当真没用心?”
“这要用什么心?那草市上和小市场上,多的是人拿这稀奇古怪的来卖。”大部分是杜月棠从城北那边的草市上买来的,那里靠着平河县最大的码头,各地来往的人最多,卖的货最杂,也常见新鲜物。
她是时常去的,还能去李晚音家看看她儿子。
权叔听了,愣了好一阵子,最后只道:“这样说来,是道长一叶障目了。只想着这等好颜料,必定是那些有名气的地方才有的卖,殊不知真是大隐隐于市。”
自不多说,玉清子看到这些五花八门的矿石,又是如何震惊。
更是在权叔口中得知杜月棠这些矿石的来路后,懊恼不已,觉得自己找错了途径,白白错过了大半辈子的光荫。
这其实也不怪他,人的阶层不一样,认知不一样,他觉得这些颜料价值千金,所以那些不入流的地方自然是不会有,就从来没有考虑过去那些地方淘一淘。
只将目光放在那些高大上的画室书斋里。
却不知,正是如同权叔所言,大隐隐于市。
而这些颜料对于他来说,实在是重要,如果那蓝铜矿是杜月棠送给他的,那这些就不能不算报酬了。
于是又喊了权叔来,“这丫头和阿霄那小子是帮了我的大忙,我也不白占他们的便宜,你去我的那些庄子院子,挑几处拿去给她,叫他两个分。”
这会儿的杜月棠,还不知自己和秦霄一个随便捡破石头的好习惯,马上就要天降横财了。
正看着自家胖弟弟抡着大锤,捶打着自己送来的蓝铜矿。“所以你们提取颜色都是这样粗暴简单么?”
“哪里粗暴简单了?阿姐不要小看,这还不知要反复捶碎多少次呢!又要水洗沉淀几十次,最少也是要几个月才能完工。”杜叙这身体如今果然是不错了,一边抡着大锤,一边和杜月棠说话都不带喘气的。
杜月棠却只关注道:“这意思,你这接下来都会留在平河县呗?”
杜叙摇着头:“我看还不止,你又拿了这些来,依照我师父的性子,肯定不会让这些石头过夜,说不准他一会儿就要叫权叔去找几个会提取颜色的工人来。”
这话还真叫杜叙猜中了,杜月棠回去的时候,权叔和她一道出门,塞了她一把地契,“道长给的,你收好,拿回去和阿霄两个分了。”
杜月棠也没来得及看,想着估摸就是这平河县的铺子院子什么的,没有多想。本来要拒绝,但想起当时权叔说,他自己一个月只靠着收租子,进项都比自己一年收入高。
于是就默默收下了。
又见他要出去,便多嘴问了一句:“权叔这都下午了,你还干嘛去?”
权叔苦笑:“能作甚?自然是给道长去找会提取颜色的画工来,不然只靠着我一个人,我怕他急得夜里觉都睡不好,家里那几个婆子丫头又做不来。”
真搞不懂他们这些画画的,好些颜色又不急用,明明还有许多库存,非得是想要尽快给提取出来。
杜月棠一脸愕然,没想到真叫阿叙给说中了,不过心里也欢喜得很,照着这样一来,阿叙最起码要在平河县留一年以上了。
虽然他可能是要住在那边,帮忙提取颜色,但想到时常能见到,心里还是很高兴。
回到家中,七七就塞了她一张纸。
原来是李晚照来过了,给留了言,说她哥哥后日要相看,到时候姑娘和她表姐妹们都会来,所以叫她也去家里吃饭,帮忙看看。
杜月棠也好奇,和李凤桢相看的是什么人家的姑娘,现在大姑父是县尉了,大乾朝廷正儿八经的官员,也换了大房子,买了几个丫鬟奴仆。
这样自己再穿着这些衣裳过去,怕是不妥当,便想着明日去街上转一转,买两身好衣服,顺便给阿叙也挑一挑。
只不过转而一想到他现在每天挽着袖子抡大锤,忽觉得什么好衣裳给他,都是糟蹋了,还不如买几件透气的粗棉衣裳好呢!
正想着,院门被推开,秦霄走在前头,苏折风背着书箱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好几串糖葫芦,进来就挨个给她和七七。
最后还剩下一串多余的,到处找,“小公子呢?”
“他吃不上了,在他师傅家里抡大锤敲石头呢!你自己吃吧。”杜月棠回着,也想起了权叔给的那一叠地契,只拿出来,喊着秦霄:“快来,阿叙师傅可真大方,咱们的那堆石头,今儿权叔拉去了,他喜欢得很,非得要给咱们感谢,让我看看都是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朝着桂花树下的凳子坐去,把那一叠地契房契都放在桌上,“也不知是铺子多不多?要是……”
然而她话到此处,忽然戛然止住。
秦霄慢悠悠地走来,“怎么了?”
杜月棠听到他的话,一脸震惊地抬起头,将那一张契递到他面前,“你看看,是不是我的眼睛花了,我觉得我一下好像不认识字了,上面写的果真是齐州泰山?”
秦霄也愣住了,没正面回她的话,而是有些难以置信,“一样画画,我们几个累死累活,挣个几十两就当是发横财,他们这庄园别院,怎么能走到哪里就买到哪里?”
人比人气死人!
杜月棠站起身来,又将那契拿过去,“所以这上面是真的,泰山下占地百亩的果园,真是咱的了。”
又觉得好胡闹,“这给了咱,中间隔了几个州府,咱俩为了管这果园,一来一去,花费多少?”
秦霄却已经拿起桌上其他的契看,忍不住笑起来:“何止是齐州的果园,这一张是房州临海的别院,这一张又是禹州牡丹园;晋州的湖心小筑。”
苏折风凑了过来,抓起桌上一张激动大叫:“这个是我老家峡州的,平湖秋园!哇,这个地方我知道,听说好看得很。”
杜月棠已经麻了,这是富贵么?这是烧钱的玩意儿!每一个庄子不但不挣钱,反而还要每年拿钱维护,还十万八千里。
她欣喜已经彻底退却,心如死灰地坐下,“给退回去吧,这泼天的富贵不是谁都承受得起的。”
秦霄很赞成,默默地把自己手里的放回去:“是啊,咱俩拆开卖,也不见得能维护好一处花草。”又忍不住感慨:“阿叙他是师父真的名不虚传,人家当时说,不长久在这里住不是玩笑话。”
各州都有好去处,当然不可能屈居在这一处小院子里了。
万恶的有钱人!
第83章 新朝新规新科举
隔日杜月棠把那些房地契揣着去找权叔。
问她为何不直接交给玉清子?只因那玉清子和杜叙两个人沉浸式取色中,不能去打扰。
“这是怎么了?”权叔见她递还回来的房契,拿手里翻了翻,“怎么不喜欢么?这是我专门给你们挑选的,半点没有受战乱影响,每年十方钱庄帮忙管理,租给地方豪族权贵们办席聚会,尤其是这泰山的果园,你千万不要小看,春日花开之际,约订赏花办集会的不在少数,整整一个花期都有钱赚,待到秋日果子成熟之际,他们那些风雅人也要相约至此举行清谈诗会。”
杜月棠以为自己幻听了,趁着他空隙的功夫,连忙问:“十方钱庄还做这生意?”
“那不顺道的嘛,他们每年帮忙管理,收取些管理费,到时候院子所得的租金扣除院子正常维护之外,余下的便都会存进你们在十方钱庄的账户下。”权叔说着,这才想起,问杜月棠:“你和阿霄在十方钱庄开了账户没?”
杜月棠摇头,尴尬一笑,“我倒是想,奈何这手里的钱不够开户的资格啊。”最少也要存一万银子才能开个户头。
她手里就从来没有这么多银子过。
好不容易攒了些,她就立即买房了,哪里还有闲钱。
权叔闻言,不以为然道:“不是什么大事,有人介绍的话,不存银子也能办理,何况你们两个如今是有几座好园子在手里呢!”当下就大方地去给杜月棠写了介绍信来。
难怪了,阿叙的五千两能存。
杜月棠拿着那介绍信的时候,都有些云里雾里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简直是一无所知,比如这十方钱庄,只知道厉害得很,却不想人家做的生意这样广泛。
而且开户还有这些个条条框框的,介绍人都整出来了。
问了几句阿叙,听得忙,便准备回家了。
走的时候,权叔将她喊住:“品州凤凰山的梅园里有温泉,还离得近,冬日去那里过最好,赏梅又能泡温泉,十二个温泉池子,你就是去玩也不影响出租。”
好奢侈!杜月棠对于品州的印象,就是被从西南逃难来的人传染疫病,所以一直以来,这记忆里品州都是个不好的地方。
六座庄园,晋州湖心小筑、峡州平湖秋园、房州临海别苑、齐州泰山果园、品州凤凰山梅园,再加上禹州的牡丹园。
他们两个每人刚好三座。
回了家来,先将这些房地契收好,方带着七七上街去,准备买两套体面衣裳。
如今大乾安定,杜月棠也十三四岁了,比不得从前她顶着这一张丑脸到处跑,无人说什么,毕竟还小。
现在却不一样,闲言碎语开始有了,就是陌生人瞧见了她,也忍不住偷偷议论两句,说这样的丑姑娘,将来不知是否能嫁出去的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