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河县城这个地方,从王家集那开始,仿佛就是被遗忘的角落,许多庄稼都只能收一季。
水稻瓜豆皆是如此,但这过了那条线,这边的庄稼普遍都能种两季。
不过同一块地里,杜月棠是不可能连续两次种植一样的农作物,这样会让土壤养分失衡,最后越种越难种,不是泼几次粪肥就能补回来的。
所以这些瓜豆她也只种一季,到到七月后便种些荞麦冬小麦,或是蚕豆莴苣白菜萝卜一类。
至于大蒜小葱,也从来少不了。
后院的旱地里就全种上油菜花。
只是这次才开始春种,才一天扶风几个人就有些遭不住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一个个按着后腰。
也是,种植营养团,得小心翼翼地捧着每个小苗团,弯腰放进地垄上挖好的土坑里,还不能用大锄头直接盖,得弯腰用小锄头慢慢盖土,以免动作幅度过大,伤到小苗。
简单倒是简单,可是这种活计几人头一次做,几乎一整天都在地里翘着个屁股弯着腰,当然是受不了。
可杜月棠贵为公主,也跟着大家在地垄里穿梭,他们即便疼也不敢吱声。
直至这会儿吃过了晚饭,杜月棠和秦霄去闻风巷那边,说是探望秦霄同窗家的小婴孩。
那阿蛮才开口问苏折风:“小折子,你从前都是这样过的么?”
苏折风觉得他们太娇贵了,很是怀疑他们的身份,“你们真是皇后娘娘派来保护小姐的护卫么?”武功不咋样,连群攻七七都不够格,现在种地才一天又哭天喊地的,一点苦头都吃不了。
自己当初还是苏家堡唯一的继承人,也是自小金尊玉贵养大的,被小姐买回来后,很容易就适应了。
所以看着他们连自己都不如,就忍不住怀疑。
却忘记了,他从前是苏家堡的公子没错,但是这中间还有一个过渡,他也不是忽然从苏家堡的公子变成身兼数职的书童,期间还逃难许久,吃不饱是常态,能活下来都是命大,那时候什么苦头都吃了。
所以到杜月棠这里后,做起这些活计来,才觉得没有多大的难度,甚至还觉得十分轻松。
而几人被他这一质问,满脸都是被怀疑的屈辱,阿蛮更是生气道:“你凭何怀疑我们的身份?我们的牌子公主是亲自查验过的。”
“你看你们,怎么又急?我就是合理地提出我的疑惑而已?”苏折风见上一刻还好好的,现在忽然就个个都气势汹汹愤怒地瞪着自己,连忙避他们锋芒,朝后退了些。
心想若是他们真要敢直接对自己动手,就立即拔腿朝着灶房跑去找七七。
那扶风是他们的老大,听到苏折风的话,也觉得是他们失态了,抬了抬手,示意都冷静些,然后看朝苏折风,“的确是我们的问题,没有想到这小小的农活如此劳累人。”
苏折风颔首,不想和他们玩了,看这样子动不动就想动手,这样一对比还是七七好,虽然也打自己,但也没真下过死手。
于是便和他们道:“我也忙去了,你们既然不舒服,早点休息。”说罢,就赶紧拔腿跑了。
看着他那分因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扶风不禁叹了叹气,“还是我们太弱了,武功不行就算了,连做点农活都这样。”又看着挫败不已的几人,“以后还是要多努力。”
明此,不想被小看的五人,第二天的确十分卖力。
杜月棠看着他们仿佛打了鸡血一般,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私底下还是和秦霄悄悄吐槽,“他们是不是护卫里最差的?”
不然要是大乾皇朝自己培养的护卫是这个样子,那怕是要完。
“最差的算不上,但应该身份都不简单。”秦霄暗地里观察,这几人应该都不是寻常人家的儿女,不管是气度还是仪态,也亏得是杜月棠有张好看的面容,不然站在一起,恐怕还真难分出哪个是主哪个是仆。
杜月棠有几分好奇:“这怎么说?若真是有身份的公子小姐,怎么愿意屈居来我身边?”俗话说得好,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大乾才建国,以前虽是有些底子,但各类人才是真的缺,这护卫自然也是不够的。现在叫他们训练,得从娃娃抓起,真训练出来,那最起码都是十几年的事情了,如此从这些勋贵人家里挑些公子小姐来,岂不是更简单。”世家里子弟众多,不见得个个都是人才,有的想要拼一条路,而非在家里坐吃等死,这也是一条出路。
毕竟出息了,到御前做护卫也是风光的。
如此一来,自己的婚事也能多掌握些自主权,可逃过家族联姻。
秦霄说到这里,目光一转,落到杜月棠的身上,“况且,你这个公主,虽说皇后娘娘亲自册封的,但架不住有的人他就不认,但没准会认扶风他们的身份。”
反正无论如何,都是为了杜月棠方便行事,她这身边有几个世家子弟,也免旁人打她的主意。
杜月棠一听这其中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这样看来,我这个公主不服气的人多得很,所以皇后娘娘才打发了他们几个来给我撑场子呗。”
秦霄点头,“可以这样说。”
“想不到,我做了公主,还要借别人的面。”不过杜月棠其实也是能理解的,虽然乾帝得江南这些豪强士族们的支持,但这些世家们盘根错节,怕是有的的确眼高于顶,并不把自己这个民间公主放在眼里。
毕竟铁打的世家,流水的帝王。
有他几个在,的确是有些震慑作用。
当即笑道:“这样说来,他们虽武功欠了些,但做个吉祥物还是极好用的。”
不过吉祥物也是要吃喝拉撒,所以这家里的活当然也要均分给他们。
好在扶风他们几个适应能力还是挺好的,又或许有秦霄和七七这两个珠玉在前,使得他们有一种被比下去了的感觉,所以各方面都挺刻苦。
练武种地家务,一样没有落下。
等到一个月后,地里种下去的营养团小苗都茁壮成长,有些瓜豆甚至都开始抽了花芽,他们就更为积极了。
如今也不要杜月棠开口安排,什么时候浇水打苗,他们心里都有数。
杜月棠一下轻松了许多,以前凡事都要自己跟着动手,如今有了他们五个的加入,自己不知腾出了多少时间来。
不免是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当时就该多买几个人回来打下手的。
而这空闲出来的时间,又能支持她多串门,或是研究一下各种农作物的授粉问题。
只是有个不大好的消息,她这两种稻种都长得不理想,本来还指望从中挑选出些植株茂盛的来相互交流,谁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细细排查下来,不是粪肥不够,而是水的问题,这水养鱼虾都很好,甚至有几株芡实和菱角也不错,唯独是种植水稻不行。
于是杜月棠只能忍痛给拔了,干脆把这田种菱角和芡实算了。
然后也准备去县城周边找一找,可否有合适做试验田的地方。
秦霄虽不参加今年四月中旬的乡试,但往后还是要继续科举的,明此也正常回归了县学读书,杜月棠便带了七七和扶风一同出门去。
扶风当日在杜月棠面前夸下海口,说自己能帮杜月棠打听消息,到也绝非是随口一说,前几日杜月棠发现后院水田里的水不能养水稻后,听得杜月棠提了一嘴要尽快找试验田。
见她又没有要去临安京的打算,所以便在这平河县城外到处打听。
今日便带杜月棠去看自己挑好的三处地方。
“城南交通最方便,有花商们修的大马路,小姐不如先去看那边?”扶风提议着。
杜月棠还是有些不习惯被称作公主,尤其是出门在外的时候,免不得要引得一帮人朝自己跪拜。
所以便让扶风他们都改了口。
正是这样,此刻扶风才称她作小姐。
“城南的确是好地方,只不过那边的田都是有主的,应该没有人心甘情愿卖。”明此杜月棠从没考虑过城南那边。
扶风以为她是担心不好买,怕那些满肚肥肠的花商不肯点头,连忙解释道:“有皇后娘娘的旨意,小姐不必担心。”
杜月棠觉得扶风还是不懂,可见果然真叫秦霄说对了,世家公子看事情和他们小老百姓果然是不一样。
但如今他为自己手下的人,在自己这里领着月钱,明此还是耐心地解释:“皇后娘娘让我随便挑,只要看中就能作为试验田来使。本质上是希望我能利用这片田早些培育出更好的种子,而培育好种子,就是为了老百姓能吃饱饭。”
说到这里,扭头朝他看去,“但你有没有考虑过,这城南花田对于平河县的重要性?不单是让许多花商赚得盆满钵满,更是直接养活了无数的老百姓。我若是强征去做了试验田,到时候就有许多依靠种花为生的百姓就此失去了生计,这还只是一个开端,这花养活的不单是种花的人,还有运送花的人,以及卖花的人。”
她的试验田用不到这么多人来管理,如果真如此,那不知多少人一下吃不起饭了。
如此,岂不是讽刺?
因因她要试验田是为了让更多人吃饱饭,现在却反过来让他们吃不起饭。
扶风一脸青白交错,眼底满是震惊,他从未在杜月棠这个视角去考虑过,以至于没想到,小小的一片花田,改成了稻田后会致使多少人就此吃不起饭。
他心性是好的,在意识到自己方才的错误后,立即就醒悟过来,“是属下无知,从未仔细考虑其中的问题。”
杜月棠也没想说要教育他,不过见他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自没多说,“去其他两处看看吧。”
扶风应了声,当下驾着车,朝着城东去。
如今有了他,倒也不用七七亲自赶车了,现在和杜月棠一起坐在车里,扭头看着窗外的人影商铺,其实心中也颇为震惊。
明为她也从没想过,那城南花田的存在是何等的重要。
竟然关系着无数老百姓的生计。
果然,还是小姐最厉害。
车很快就穿过了南坊,直往城东去,很快就出了内城门,到了东外城,这里也有属于自己的特色,各家房前屋后,街角巷口,随意可见挂满了果子的李树。
今年若不是刚好赶上院试,指不定也会如同去年一般,有文雅人们在这边借着漫天的李花聚会。
城东是平河县唯一没有河运的地方,所以出了外城,便是大片的土地和些丘陵。
翻过这一片丘陵,方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水田,几条一两米宽的小河流蜿蜒盘踞在水田间,小村子便依水而建。
杜月棠还是头一回来这里,以前起过置办田产的心思时,文青推荐过,说这边其实比北城外面要划算,北城那边虽热闹,有着平河县最大的码头,但也正是如此,田产贵上了几分。
倒是这城东七里开外的落霞坞,水田广袤,一望无垠,且明离城远,也没通水路,田产反而便宜得很,多的是土财主要卖。
杜月棠如今一看,已经断绝了再去另外一处的心思,“就这里了。”田里虽还没插秧,但能看到秧田里的秧苗长势极好。
扶风闻言,点了点头,“属下今天便去办,那小姐可要下来四处看看?”又问她,“大约要多少亩合适?”
这倒是难倒了杜月棠,其实越多越好,但问题是自己现在能拿到手里的,左不过就是两种植株,所以三亩就足够了。
但是这不等于以后找不到更多的稻种,自己现在可是公主,如果往上开口,就这大乾十二州,少不得也能给凑个七八种出来吧?
再有她的目标不仅仅如此,既然没有那么多的稻谷,那可以同时培育其他的水产农作物,茨菇荸荠莲藕……
于是沉思片刻,回道:“五十亩吧。”扶风去办,花的也不是自己的钱,所以她便又道:“若是能多给我寻些品种更好。”
“这不是什么难事,我今日回去就写信去临安京。”扶风应着,一面扫视着这些水田,五十亩不少 ,能种满么?“那小姐只要水稻么?”
“水产农作物,有的都寻来。”果然,背靠国家就是好办事,杜月棠有些期待自己这试验田的未来了。
至于旱地良种培育,自己院子里足够了。
而且这两年也不断选择优良的种子,现在算是种植的第三代了,应该收益会远比之前两年要好要稳定。
若真是这样,那今年可以多留种了。
试验田选址完成,扶风一手去办,不过几日地契拿到了手里不说,还有临安京另外安排人来负责看管。
而且为了避免引人注目,这新来的管事还是以一个临安京大富人家的庄子管事入住在落霞坞,另也靠着小河,圈了十来亩的地来修建院子,负责种植这些水田的人,便也都居住在其中。
这样一来,杜月棠连谁来插秧的事情都不用操心了。
接下来,各样的稻种以及水植物苗一一送来,杜月棠重心也都搬到了这头,自己也常住在这头,家里那边让阿薄来负责。
毕竟一开始自己就是打算叫她做家里的总管。
至于杜月棠,也都经常在这边住下。
期间那柴元歌要去临安京参加乡试,杜月棠叫他住自己在文庙附近的院子去,又想何越川几个,本来就没什么钱,如今能帮一把,也就扶了他们一把,让都跟着柴元歌一同去,在那小院子里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