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棠一听,原来不是杀手追来了啊。
大家顿时也放松了警惕。
才问他,“捉什么女婿?他不是戴了帏帽么?”苏折风给他递了杯茶,疑惑地望着。
麦冬仰头一口喝下,胸腔里顺畅了些,这才继续说道:“戴了,我俩见着那边人多,以为是过年有什么好玩的。谁知刚过去,楼上砸了个绣球下来,好巧不巧的,把他头上的帏帽砸翻了,人家一看他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哪里肯放过,立即就来了许多人,把他带走了。”
又指了指自身的狼狈,“我去追,都没来得及动手,就被推倒,踩了好几脚。”
杜月柔听得他这一番话,无奈不已,“我都说了,少往人多的地方去,你们不肯听,这下可好,水笙这是要留在庆州做女婿了。往后想见他爷奶一面都费劲。”
麦冬现在也是懊恼不已,悔不当初,听得杜月棠说往后水笙见不到他爷奶更是愧疚不已,“那现在怎么办?”他那样孝顺他爷奶,往后见不到不是得要他的命么?
“当然去抢回来。”苏折风叫着。
“我觉得偷好一点吧,动静小。”秦霄建议。
第93章 平阳江头遇故人
偷听着是有些不正经,可如今他们还是要尽量低调行动才是。
若真去抢,少不得是要闹出大动静的。
于是杜月棠赞同道:“就去偷吧。不过此前咱们要做好准备。”一面看朝秦霄,“我们走水路去蜀州吧。”
这边湿冷,山路多冰凌,细雨一落,次日路面石头上就裹上了一层冰凝,马车容易打滑,人受罪马也受罪。
但这个温度,也仅仅只够结出这一层凝冻,水面又因河水一直流动着,反而不会被冻住,畅行无阻。
秦霄当即会意,“我去租一艘船,小折子你同我去,你负责置办马料和炭火。”
目光落到麦冬身上,“你负责粮油米,到时候只叫店家直接送去码头。”
麦冬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心说坐船也好,虽在河面是摇摇晃晃的,但能在船舱里暖烘烘烤火,不怕这冬日风雪,好过坐在车厢外面赶车叫人舒坦。
便也点了点头,“咱们去蜀州走水路,既是自己租船,那沿途不必停泊,如若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三日就能到蜀州,这粮油米面,我就先按照五日来准备如何?”
七七见他们都有了任务,却没叫自己,不禁急得开口,“我。”
“你和阿棠在客栈里等我们消息,待一切准备好,也刚好天黑,到时候咱们再去去那盐商家将人扛起上船,就立即启程。”秦霄说这话的时候,问麦冬要了一瓶防冻膏来,就要往脸上抹。
麦冬惊住了,连忙伸手拦,“你这多吓人。”防冻膏是没失败,就是涂上脸,看起来黑了许多,说是跟个碳头一样也不夸张。
所以他建议真被冻伤了,不是很严重的话,白天不要涂抹,还是晚间休息的时候,免得吓着旁人。
谁知道秦霄对着那一方小镜子认认真真地涂抹着,“吓人总比被人抢去做劳什子的女婿好。”
这话,麦冬还真有些反驳不了,毕竟秦霄长得也俊俏得很,只不过他一般情况下在外看起来都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所以姑娘们也只敢偷偷瞧他,没人真敢打他的主意。
“也行吧。”就是有些心疼自己的这冻疮膏,“你少抹些,我可没多存货了,小姐不是说还要去月亮城么?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到了土噃还不知要翻越多少雪山呢!”
苏折风在一旁伸着脖子看,眼见着自家公子一下黑了许多,但好像没变丑啊?也是疑惑起来:“不是说一白遮九丑么?公子你都这样黑了,怎还是依旧好看的?”说着伸手去秦霄手里拿冻疮膏,“我也涂一点。”
麦冬本就心疼秦霄满脸涂就算了,脖子和手都没放过,现在见苏折风还要去染指,赶紧伸手拦住,“你用不上。”
“你几个意思?难道我长得不俊么?”苏折风有些不悦,还要伸手去夺。
他是个典型的西北人,菱形的长脸,眉骨颇高,压着眼窝,鼻梁又挺,哪怕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但整个人的轮廓看起来已是尤为锋利。
还偏有些西域人的影子。
所以麦冬解释着:“我没说你丑,就是如今发现你好像有些像西域人,庆州人最是排外了,你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外族人,所以你就算是长得潘安一样,人家也不会打你的主意。”顺势将冻疮膏放进怀里藏好,“这个你就用不上了。”
苏折风听了他这话,被说成外族人,不但不恼,反而兴奋地笑道:“麦冬你好眼力哦,我祖母就是西域人,我有一个姑姑,她的眼睛还是蓝色的。”跟着个游侠去了西域,家里出事恐怕她也未必知道。
杜月棠在一旁整理行囊,听得他几个还聊起来了,忍不住催促,“早去早回,今夜务必要离开庆州。”
他们三个才准备出门去。
不过个把时辰,秦霄就回来了,看着杜月棠和七七早就收拾好行囊,“咱们现在就去船上安顿,正好看看还缺是,置办也来得及。”
杜月棠应着,当下结了客栈的钱,七七和秦霄各自赶着一辆马车,便往码头去。
其实选择乘船走水路,更重要的是这样他们就减少住客栈的次数。
虽说麦冬保证了,后面跟着的夏知会立即清除他们在各处留下的痕迹,但这住客栈各样身份名碟一登记,多少还是会留下线索。
安全为上,走水路乘船就减少了许多风险。
去往码头的路上,杜月棠又买了些生活用品,各样点心瓜果也没有落下,半点逃难的样子都没有。
到了码头边上,苏折风已经在上面,马料炭火都准备了不少,这会儿也将各舱房里的火盆都烧起来。
见了杜月棠他们,赶紧过来跟着帮忙,叫船家搭了厚实的踏板,直接将马连带着车赶上甲板,这才解了车,把马牵去最下面的船舱里。
两辆马车就置放在船尾。
各类物资搬下来,收拾得差不多,麦冬也回来了。
折腾完了,算是暂时在这船上安顿下来,还在码头边上吃了一顿水帮菜,顺便将那抢走云水笙的盐商家的底细都打听清楚。
所以夜幕未到,七七就自告奋勇去了。
苏折风望着七七消失在码头上的背影,忧心忡忡地摇着头回了船舱里来,抽出袖子里揣着的手,往火盆边上一坐,“唉,七七是糊涂啊!水笙往后是要做有钱人家的女婿,她就是从开天辟地做丫鬟到如今,怕是也攒不够能叫水笙心甘情愿入赘的银子。”
麦冬觉得他想多了,“七七姐就是单纯喜欢水笙长得好看而已,在七七姐眼里,小姐才是头一位。”
但秦霄这一次竟然赞同苏折风的话,“我看她是色令智昏,借我两颗金珠几个月了,也没说要还。”
杜月棠坐在一旁的桌前泡茶,没想到他们男的原来也喜欢八卦,而且一点都不避嫌,就这样当着自己的面讲,不由得抬眼看过去,并未打岔。
“不过这一次七七去救水笙,万一到时候水笙一时感动,要以身相许呢?”苏折风忽然有些后悔,“我应该跟着七七去的,到时候就在外头接应。”顺便看看热闹。
依照这几个月相处下来 ,以麦冬对他的了解,显然不信他会这样好心,“我看你是不嫌事大,就是想去看热闹而已,还说得那般道貌岸然。”
“咦,看破不说破,难道你不想知道,此刻正被强取豪夺的水笙忽然见七七从天而降,将自己救出火坑,就不感动么?”苏折风笑道。
杜月棠听得这越说越没谱了,忍不住插了一句,“小折子你去写话本子吧,我觉得你写话本子,肯定大卖,指不定还会有人排戏呢!”
“真的假的?”苏折风一脸惊喜,“我就说,凭啥你们个个都有擅长的本事,唯独我没有,感情是还没有被发掘出来啊。”
麦冬忍不住想给他一个白眼,“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而此刻的黄府里,已是在张灯结彩了。
黄老爷半生劳苦,四处奔波,直至四旬才得了个孩子在膝下,虽是个女儿,但也如珠似宝疼爱,可谓是真正的掌上明珠。
但因过于疼爱宠溺,以至于这黄小姐从小就好口腹之欲,到如今双十年华了,将近三百斤,所以仍旧没有找到合适的婆家。
十五岁的时候,还能挑挑拣拣,十六后问的人就少了,十七岁直接无人问津。
为此,黄老爷就花费巨资修建了秀楼,隔三差五就抛绣球招亲。
只不过从来都是看热闹的人多,绣球真抛下来,他们躲都躲不及。
正是如此,今日绣球终于砸上了一位小郎君,还貌惊为天人,黄老爷也十分满意,将来必定会给自己生个漂亮的外孙。
而闺中待嫁多年的黄小姐更是激动,生怕晚了一步出什么变故,更是催促着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拜堂成亲。
她本就恨嫁多年,一切成亲的物品早就已经备齐全了。
这会儿夜幕上了,黄老爷从大酒楼里订的酒席也摆上了,等马上拜了堂便能开席。
至于云水笙,现在正被绑在房间,只等大堂里样样备妥了,就接他出去拜堂,四五个穿得喜庆花红的婆子守在他跟前,外面还有一圈身强体壮的护卫。
很显然黄家也做好了新郎可能出逃的准备。
但绝对没有料到,会有和他家这些护院武功不在一个维度上的高手忽然出没,悄无声息一把碎石子就解决了那院子里二三十个护卫。
又如同鬼魅一般进到这一片红彤彤的喜房里来,几个婆子见着忽然出现的陌生人影,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喊来人,白眼一翻,全都软绵绵倒了下去。
七七大步横跨过这几个婆子的身体,一把掀起盖头确认这人是不是云水笙,不想一张泪眼连连的楚楚面庞便出现在自己眼前。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快了些许,有点像是练功走火入魔的样子,让人不自觉心头发慌。
但很快,她就冷静下来,做了个嘘声动作,随后把云水笙口中堵住的手帕扯下,也解开他身上的绳索,将人扛起,便出了房门。
今日所经历的很大一部分,都是云水笙所理想的成婚场景,女方家富裕,婚礼办得热闹,宾客盈门。
可不一样的是,他是被抢来的,对方并未征求他的同意,还将他五花大绑。
这大半日里,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万般煎熬。虽知道小姐肯定会让人来救他,可他还是忍不住害怕,忍不住担心。
心里更是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一种害怕被放弃的熟悉感。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觉得,明明爷奶对自己很好,叔伯婶娘们,哥哥弟弟们,都最疼爱自己。
但他还是怕,那种无法言喻的恐惧与外面的热闹声一样汹涌,他觉得自己像是跌入了无边无际的水里,岸上是自己的至亲,他放弃了自己。
那种被放弃的清晰,就仿佛真的在自己身上发生过一样。
而此刻感觉到了脚下的虚空,云水笙下意识垂眸一看,只见一片片灯火辉煌的院落就在自己的脚下,院子里挂满了红绸,来来往往的宾客正在给主人家道喜。
惊得他那睫毛上悬挂着的泪珠一下就滴落了下来。
“这,这是梦么?”他下意识抱紧了七七的脖子,像是一头受惊的小鹿。
“不。”七七感觉到他搂紧的手,速度一下快了许多,刹那便凌空踏出了这热热闹闹的黄府。
只是即便如此,七七也没有将他放下的意思,因云水笙身上那一身锦缎红绸的喜袍太过于明显了,所以她仍旧是搂着他的细腰,越过一片又一片的屋舍。
云水笙从前觉得,落霞坞那一望无际的稻田和弯弯的小河是最好看的风景,可如今垂眸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却觉得万般美景,也不如今夜的好。
早在黄家时候那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如今在脑子里似也隐隐明显起来,忽然想起了,他爹放弃了他。
爹选择救百姓,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水匪。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自己能释怀他舍弃自己。
云水笙想,自己就是个普通人,没有舍己为人的宏高理想,他只想活着,就如同想靠着一张脸找个好人家,能叫家里的日子好过些。
风在耳边呼呼吹过,也很快将他这才凝聚起来的记忆给吹散掉了。
现在的他,只是云水笙,有爷奶亲人们的疼爱,有朋友和小姐公子他们。
他们不会放弃自己。
七七不知道云水笙在黄家这大半天经历了什么,两人紧身依偎,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情绪的千变万化,但好在最后是好的。
落在甲板上的那一瞬间,他还笑起来了,“七七姐,谢谢你。”
他们的声音一下惊动了船舱里的杜月棠一行人。
当即出来,见着果然是他们两个顺利归来,秦霄立即就跑去叫船老大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