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秦霄从山上下来,手里还攥着一小把枯黄的野菜,指着前面东北方向走,“那里我看着,兴许此前是有人家的。”好几个地坑,应该是他们的院落。
得了他这个话,大家只朝着所指方向去。
果然越是朝这边走,便能瞧见这里有些庄稼地的迹象,干裂的地缝里,还能看到些粟米干枯的根须。
再往前走,半死不活的枣树,顺着这枣树旁边的土阶下去,也就看到了不知荒了多久的土窑,院子里长时间没人住,没得了人气,那从前夯实的黄土都垮到了院子里来,也没人清理,与一堆落叶杂物混在一起。
一看这光景,老药师有些担心,抬手拦住大家,“你们先别着急,此处长久荒芜,院子里都垮了,里面的土窑还不知如何呢?若是贸然进去,要是垮塌了可怎么办?”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杜月棠点着头,先将包袱放在院子里空旷安全的地方,“也是,天下乱了这么些年,这西北就没安定过,这院子里又如此荒芜,怕是几年没人住了。”
老药师这会儿已经解下个布袋子,竟然从里抓了一把蚂蚁一样的小虫子,朝着左边的各个门洞里钻进去,“常年无人居住,纵使能判断出没有塌方的危险,但恐还有蛇虫鼠蚁在里头安家,或是有瘴气也说不准,待会儿先弄几个火把慢慢进去。”
又叮嘱叫捂住口鼻。
而他那些小虫子,片刻就回来了,自己纷纷爬到袋子里去。
众人见他不说话,眼见着天越来越暗,小徒弟先催问起来,“师父,怎么样?里面能住人么?”
老药师觉得自己的活儿已经完了,找个土墩子坐下,“能,你们先弄火把。”虫子没有什么反应,可以排除瘴气和毒虫的危险,现在要看里面是否有塌方。
那厢,苏折风已经在这院子里现成的柴火堆里抱了些柴火来,点上后,他与麦冬随着秦霄便进去。
里头并无塌方迹象,看样子应该断断续续是有人住的,只是这院子里没人清理,多半是为了迷惑路人的眼睛。
不然这样收拾干净的土窑,土匪山贼们从上面见了,立即就能判断出底下有人,肯定会冲进来。
现在确定安全无虞,众人纷纷进去,烧火煮饭。
这里的土灶尚且还好,灶火里的烟很快就与夜色融为一体,倒也不似白日那般心惊胆颤的。
只是大家饭还没吃上,一阵剧烈震天雷从头上响起来,杜月棠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头顶的泥土好像晃动了一下。
但举着棍子去敲了敲,又十分牢固,没有半点松垮。
正当时,听得坐在窑洞门口的老药师嗷嗷地叫起来,“我的天菩萨哟,这都快五红六月了,咋个下起了冰雹来?”一边嚎一边朝着里面喊,“你们几个不要愣着了,这人家里不是留了缸么?快出来等着,一会儿这冰雹停了,赶紧捡些干净的冰雹进去。”
如此,也就不用专门集水了。
杜月棠也闻声出来,只是瞧见那最小也是鹅蛋规格的冰雹,吓得不轻,难怪她刚才觉得这房顶在动,感情上头全是这样大的冰雹在砸。
一时也颇为不安。
还没说什么,苏折风就叫起来,“好大的冰雹啊,该不会把这土窑砸垮吧?”
“你个乌鸦嘴,可千万不要胡说。”老药师急忙伸手去捂他的嘴,生怕他再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小子,知不知道一语成谶,好的不灵坏的灵,这样的瞎话可不兴……”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得轰隆的一声巨响,对面土窑便一下垮塌下来,大半个院子瞬间就被上面滑落下来的泥土给填满了。
一行人顿时呆若木鸡,苏折风更是一脸的恐惧和慌张。
杜月棠也傻了眼,“这……”她想叫大家快出来,别在这土窑里了,万一这边也垮了,如何是好?
可叫大家去空地里站着,这话她也说不出来,那样一大团冰雹砸下来,虽不可能像是民间所言,被冰雹砸中了脑袋,脑子里会生脓,但肯定会给砸得头破血流的。
她也没法了,急得看朝众人,“怎么办?”
慌乱之中,秦霄一脚朝那房门踹去,“快拿上包袱,我们先到院子里避一避。”
他一拆门,众人立即就反应过来,他是打算拿这破门板来阻挡冰雹,所以那麦冬也赶紧去拆另外一扇门。
于是一群人蹲在那院坝里,落魄又可怜,头顶着的两扇破门,头上的门板砸得邦邦响,也不知能坚持多久?
第113章 孤苦伶仃三兄妹
杜月棠听着头顶上邦邦的响声,觉得自己可真是白读了十几年的书,仿佛上了个假大学,还是因为自己穿到这里的时候,只是个大学生,据说这个阶段是人一生里最为清澈愚蠢的时候。
甚至还有一个笑话,僵尸去超市里买脑子,大学生的脑子最贵,本来以为是因为大学生的脑子里充满了知识,所以才卖高价。
可事实上,店员说大学生的脑子太难得了,一万个大学生还凑不出一斤脑子。
当然,这只是一个冷笑话。
但这种笑话的出现,必然是有他的缘故。
现在杜月棠就觉得,自己脑子就不好使,生逢这乱世,又眼见各方诸侯起势,逐鹿中原,大都建国称王,竟真以为这天下就要安定了。
那历史书里分明都写得清清楚楚了,乱世没有快速一统天下,是因为战乱导致的人口锐减;多方诸侯的割据导致物资流通断绝,使得地域经济自给封闭;再加上还有异族侵扰。
但除去了这些,还有这持续不断的大小天灾。
现在自己所处的世界,可不就是样样都叠满了。
西北更是雪上加霜,常年征战使得村庄十室九空,加上这持续的干旱,方圆百里难见人烟。
老药师神神叨叨求菩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十分的虔诚:“姜央大神千万要保佑,别让你的子民死得这样憋屈呀。”
小徒弟就在他边上,“师父,姜央是谁?”
“苗人的凡人之祖。”杜月棠听到,回了一句。这是以前有个苗族的室友,听她说的。
小徒弟一听,不是很抱希望,“师父,咱们这远在西北,你老家的神灵能管这么远么?”
老药师才不理会他们两个,继续虔诚地求着。
头上的门板越来越重了,杜月棠也不知究竟是积了多少冰雹在上面,她已经有些快撑不住了,正欲和大家说,把一边放低些,让这上面的冰雹自己滑落。
谁知道那苏折风竟然在这时腾出一只手来,朝着外面伸出去,试图将门板上堆积的冰雹扒拉下来。
只是才将手伸出去,下一刻就疼得他‘唉哟’一声,快速将手缩回来。
七七就在他旁边,只见得那鹅蛋大的冰雹在他手臂上砸得脆生生的响,有些无语,“不是,小折子你这个脑子是摆设么?就是稍微大些的雨滴落下来,打在脸上都不舒服,何况是这样大的冰雹,你真是虎,能活到现在实在是奇迹。”
杜月棠和秦霄无奈叹气,几乎是同时开口,“只要门板稍微倾斜,这些冰雹就能自己滑下来的。”何必还要伸手去扒呢?
随着他们俩的话,大家默契地调整位置,使得门板一头高一边低,那门板不在保持平稳,冰雹果然立即就滑下来了。
众人身上的力量,也一下减轻了许多。
麦冬也趁这个时候赶紧给他检查,“算你运气好,就是砸肿了而已,没伤着骨头。”
本来虔诚求神保佑的老药师瞥眼看了一回,立即和小徒弟叮嘱,“你可不要像他这样。”太笨了。
苏折风手还疼着呢!不服气地替自己挽尊:“其实我也想到了,只是我的手总是比脑子要快许多。”
地上的冰雹已经堆得厚厚的了,好在这会儿终于有逐渐减小的趋势。
只是冰雹停下后,大雨接踵而来,地窑里都坍塌了好些地方,大家也不敢住进去,而这些冰雹没得多会儿,也都开始融化,一时间这早就没人居住的院子里,沟渠几乎都全被堵塞,待那水窖里一满,便是满院子的黄泥水,和一方泥塘没两样了。
黑灯瞎火的,一行人抱着各自的包袱早就已经爬到上面来,几张门板随意拼搭的窝棚就这样暴露在夜雨里。
脚下的黄泥因这冰雹和大雨,表层已经松软不已,各人的脚上都裹上了厚厚一层。
现在雨小了许多,秦霄他们站在雨里,手里拿着一截不知从哪里冲来的竹竿,朝着土窑那泥塘一样的院子里打捞了些破烂长凳小桌。
泥水一泡,这些干枯的木头家具便浮了上来,虽是瘸腿的凳子,但拿来拼一拼,也是好过直接坐在满是稀泥的地面。
麦冬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捞了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来,如今看着尚且算是完整的桌板,不免是感慨万千,“这西北太难了,倘若不是亲身经历,一直待在咱们大乾的话,我如何也想不到,同样是这一片日月之下,有的地方却如同在人间地狱一样。”
“现在算个什么人间地狱?真正的地狱还没开始呢。”杜月棠打断他的感慨,夜幕里的空气,此刻带着些潮湿和腐烂的味道,她麻溜的从包袱里翻找出换洗的衣裳,用刀直接割出口子来,刺啦几下便给撕成几块。
“此地干旱了许久,沿途你也瞧见了不知死了多少人,又无人掩埋,如今大雨一下,尸体冲得到处都是,你可知晓到时候会有何后果?”
麦冬愣了愣,看着她手里的动作,好好的一件衣裳,刹那间就叫她撕毁,本欲疑惑的,这会儿终于是反应过来,“瘟疫!”俗话说大灾后大疫。
老药师早就坐在秦霄打捞来的小板凳上了,也是愁眉惨淡地接过话,“是啊,这破地方干了这么久,树皮树杆都没有,更不要指望能在这沿途的路上挖出什么救命药材来。”
一面抬首朝杜月棠问,“你有法子进大城里没有?大城里应该是有药材买的。”
“不必想了,别说咱们连路引都没有,就算是有,如今大城里也不会让外面的人进去。”杜月棠劝他赶紧打消这个念头,如今不要想这种不切实际的事情。
老药师一听,不免是有些绝望,捂着脸后悔,“早知会是这般光景,老头子我埋在西域算了,那头说不准还有美人在我坟头跳舞唱歌,在这西北的黄土里,我图个什么?”
小徒弟就比较想得通,“师父你不是常讲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嘛,在这西北好歹算是埋在中原,四舍五入也是故乡了,算是落叶归根的。”
“我落你个头,老头子我还不想死。”老药师一巴掌朝他脑袋拍过去。
“你不要嚎了,救苦救难咱们没有那个本事,但活下来还是勉强可以的。”杜月棠已经简单折叠了个口罩,先给自己戴上,又给秦霄和七七留了,“虽说现在才下雨,但总归是夏日了,温度高,现在又潮湿,还是小心为上,别嫌闷热,命要紧。”
老药师看她此举,倒也没有半点怀疑,自己拿了一块来,也给自己的口鼻蒙上,“我以前在满是瘴气的老林子里找宝贝,这样倒是有些用,但也不是百分百的,我看咱们还是得赶紧离开这里。”
说到这里,看朝苏折风,“小折子不是说,这西北也不尽然全是如此,咱们走快些,那瘟疫发了,也追不上咱。”
秦霄拿着一口锅回来,小徒弟看得目不转睛的,满脸的震惊,“霄哥,这锅总归不会浮在水面吧?你怎么捞的?”
“记住位置了,用竹竿挑上来的。”秦霄回着,也如同杜月棠一般将口鼻挡住。
老药师和麦冬见了这口锅,也是十分的欢喜,“多一口锅,回头咱煮水也不用那样费劲了。”
他们一直都用皮袋子煮水,这个实在是太考究本事了,一不留神就怕火苗过大,一把将皮子给烧了。
如今得了这口铁锅,到时候烧水煮汤药,不知方便多少呢!
苏折风几个这会儿也后悔,“这一户人家,是咱们这一路走来,见过家里没完全空下来的。要是早知道会下冰雹和这样的大雨,咱应该早将这屋子里能用的翻出来。”
“哪里有这么多早知道?那照着这样说,咱们还不如多在西域待一阵子呢!不过说来都是命了,原本想从这西北抄近路,倒是避开了土噃的险境和内战,我还高兴咱们走这边算是走对了。谁知道这西北闹旱灾比预想的严重多了。”老药师说着,手里做拐杖的树枝朝着烂泥里捅了捅,“咱们这运气也不知算不算好,现在下雨了。”
“不要琢磨了,如今这普天之下,我看哪里都这个样子了。”杜月棠按了按太阳穴,就算是大乾,现在还不是一样?
不过让她没有预料到的,土噃竟然也打起来了,赤杰倒是解决了他家的事情,可其他的土噃领主却将他的数十座山头给占了去。
听说只那些个山头上,每年就不知道能给他挖多少虫草呢!
所以土噃那边打起来,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而且西周那头,这半年里换了三位君王,也不安全。
如今也就是西北和土噃边上的永夜稍微好些,可那头地接西域,迎面就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黄沙。
果然,乱世之下,哪里有什么净土可言?
就是一对比,还是这宋国最是民不聊生。
“好了,大家赶紧休息,天亮咱们就出发,此处实在不宜多停留。”秦霄拿了条凳子在窝棚边上放下,躺了上去。
其余的人,或多或少,身下都有从那土窑院子里捞出来的凳子桌板垫着,不至于一宿都睡在烂泥里。
又说秦霄虽守在边上,但也想着因为干旱,沿途走来并未看到什么野兽,所以这夜里值守,倒也不用担心有野兽偷袭,自然是没有点火把。
至于人,那一场大冰雹之下,在外头的怕是都被砸得不轻,多半也是动弹不得了。
而且这会半夜三更的,山上留下来的黄泥水这会儿还未流尽,又有被堵塞了的土窑,现在就是天然的泥水塘,这夜里黑漆漆地赶路,现如今连个照明的火把都是奢侈。
所以料定应该夜里是没人途径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