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是不够住,我让小折子先去元歌家里开门窗通通风,他和徒弟先住那头。”秦霄应着,目光扫视着家里的院子,虽然杂草有人清理过来,但到底长久无人居住,还是有一种腐朽的感觉。
连带着这会儿看马棚都摇摇欲坠了。
一面赶着牛,“我把牛送回去,家里你先看着安排。”
杜月棠环首将院子里扫视了一圈,见小徒弟得闲,只叫他先将水缸清洗一回,待那苏折风从溪对面回来,便喊去挑水。
自己则和七七将两个房间里的东西都搬出来,该晒的晒,灶房里的东西都给一一归位。
期间朱老大的媳妇周氏带着朱老二媳妇王氏上来帮忙。
她们这两个妇人,如今是腰圆膀壮,干活更是麻利,等秦霄还牛归来,连柴火都给劈了一大堆。
“你怎么去这样久?”还个牛而已,从这里走到村头去,哪里要这许多时间,杜月棠自然是问起他。
“这不是过去刚好碰着学堂里下学,和陈兄说了会儿话,还叫我们晚上过去吃饭。”秦霄回着,一面与周氏妯娌两个打招呼。
杜月棠看着家里,蔬菜鱼肉其实都是有的,要自己做也快得很,正欲拒绝,那周氏就邀请着,“去我们家里吃吧,这下个楼梯的功夫,不用跑多远,金宝他爹已经在家里烧了。”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包氏的声音,“阿棠丫头,你们快放下手里的事儿,都去我家里吃饭。”声音落下,她人也从院子外面跨进来,瞧着周氏妯娌两个,“你们不许和我争,我叫阿棠过去,正好和他们说正经事。”
说着,上来挽住杜月棠的手,“好孩子,小牛刚才跑来说,听得郑和尚讲你们可能要修这院子。怎么?是打算常回来住了不是?那感情好呢!叫我说那城里即便万般好,但这村里自也有村里的宜人,安安静静的。”
而周氏听得包氏的话,便道:“那成,我今日不和你争,让阿棠他们去你家,不过咱们说好了,明儿定要到我家里来吃。”还不忘朝秦霄看去,“你爱吃糟鱼,我如今也和褚广山家的学着做,味道是不差的。”
秦霄这头谢了,想着还要去回绝陈策那头,又折回村口去。
包氏见了,只笑道:“小陈先生一个单身汉,自己都是同郑和尚搭伙做饭吃,想他们两个汉子,能做得了什么好菜。”
话音刚落,褚广山的媳妇闵氏就在院门口把秦霄堵住,也是喊去家里吃饭。
一时院子里闹哄哄的,那原本在家里烧了饭,准备也喊杜月棠他们过去吃饭的陈菱角,只得顿住脚步,笑道:“看来我这个晚辈是争不过你们这些长辈了,不过我这饭也烧多了,晚些阿棠你们回来,在我家里吃宵夜吧。”
最后,杜月棠他们是去马大牛家吃的晚饭。
老马村长头发几乎全白了,但人是精神的,瞧着也精瘦精瘦的,倒是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
看到杜月棠和秦霄,也不知是因为许久不见,还是从大女婿李尺英那里听得了什么,所以瞬间就红了眼眶,上来一把握住他们两个的手,“好孩子,这将近一年来,你们在外头是吃苦了。”
杜月棠两人一听这个话,便猜到了些许,必定是大姑父给他说了杀手的事情。
当下赶紧劝着,“爷爷您瞧,我们如今都好着呢!”一面喊了小徒弟上来,介绍给他认识,又说他还有个师父,等过些日子,叫老药师来,也是个闲人,能一同作伴。
小徒弟也连忙附和,“是了,我师父就爱这田园间。”能不爱么,一地的庄稼花木,不知能给他养多少虫子呢!
马大牛见自家老爹这都快哭起来,也赶紧劝,“您老就是,怎么眼泪这样浅?他们回来了,当是欢喜才对。”一面搀扶着,往桌前去,还给倒了二两刺梨泡酒给他,“今儿阿棠他们回来,您老就喝点。”
见着了酒,老马村长眼睛顿时亮起来,然后朝杜月棠吐槽起来,“你大牛叔是个不孝顺的,我这苦了一辈子,如今儿孙出息,该享福了,可这一口酒他都要管束着我。”
“那还不是为了您的身体。”杜月棠笑颜回着。
至于秦霄,已是被马小牛缠着问东问西的。
苏折风几个,也没闲着,帮忙端菜盛饭的,一片和乐融融的。
而席间这可聊的实在太多,修房子的事情,也没顾得上提。
待吃过后,又让马大牛拉着问,他们这一趟出去的事情,等回家的时候,月亮都挂到中天了,村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家都睡下了,除了远处田坝山间传来的虫鸣,也就是偶尔有几声犬吠。
不想一行人回来,路过陈家门口的时候,他们家里却还亮着灯。
杜月棠还以为是小兜儿晚上起来换尿布,然这时候就听得里头传来开门声,随后陈木柳有些压抑不住的激动声从里响传出来,“阿棠?”
杜月棠听得她喊自己,忙顿住脚步,朝着大门里问:“你这是在等我?”
旋即大门开了,陈木柳一脸急切地从中走出来,她男人黑子在后头掌着油灯。
还没等杜月棠反应过来,陈木柳就上来一把抱住她,几乎是要哭出来,哽咽道:“我去年偶然听得大牛叔和老马爷爷说,有人要害你,你不知道我这些个日夜,多担心你们,又一点音讯也没有。”
杜月棠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言安慰:“没事的,你必定是听茬了,我好歹是上了玉牒的公主呢!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能害我?”一面示意秦霄他们先回去休息。
只是那七七和秦霄两个像是钉子一样,动也不动一下。
第119章 小徒弟挨打露富
杜月棠早在老马村长家吃晚饭的时候,就觉得他俩神经病一样,针尖对麦芒的,现在又都不肯动,便懒得再管。
只是瞧着他们夫妻都出来了,有些担心小兜儿,“夜深了,你们快回家去,仔细孩子醒来瞧不见你们闹。”
陈木柳却是一肚子的话想和杜月棠说,转过身拿了油灯来,“你先回去吧,我和阿棠说几句话。”
黑子倒也是听话,朝杜月棠几人点了头,算是招呼过,便转身进了院子里去。
杜月棠见此,觉得这黑子果然是个老实听话的,如今两人的孩子又可爱,比起陈招禾那糟糕透顶的人生,陈木柳这算是世人眼里的熬出头了。
便也是替她高兴的,“你还皱着个眉头作甚?我看黑子话虽少,但人勤快,你家小兜儿又可爱。”
陈木柳这时候才松开她,眉眼间的确是忧愁不断的,果然这做了母亲,人的眉目都变得柔和起来了,也更多愁善感,“是啊,我男人和孩子都好,可是我心里仍旧跟鬼爪鬼挠一样。”
说到这里,扭头朝家里一处房间望过去,这才压低声音道:“白日里,你见着了草儿吧。我从前听人说后娘难做,却不晓得,姨母也不好当。”
此刻是后悔的,“是我糊涂,从前只瞧见她可怜,却没想过她爹娘是什么样子的人。又瞧见湘玉兄妹两个和你好,便以为天底下的姨甥都是好相处的。”
她这个话,像是在说草生是根子上坏了的孩子。
但人类劣性基因是否会遗传是没有证据可证明的,人的道德品性不会遗传,能遗传的只能是神经系统先天倾向。
情绪冲动性的易躁易怒,没有耐心;共情敏感度的高低,低了极难共情他人痛苦,反之就见着路边一颗小草枯萎,也会产生怜悯之心。
这些其实都不影响什么。
但接下来的神经质水平,最是容易敏感多疑,而且猜忌记仇是常态。敏感多疑,陈招禾是有一些的,杜月棠不知草生似乎遗传了这一项,如果有,那的确是不妙。
至于她亲爹孙少爷是什么样子的人,杜月棠只晓得好色一项,不予评论。
这般先天根性,若得平和安稳的成长境遇,便不会被引动爆发。人之成型,血脉禀赋不过予人万千可能,境遇熏陶本心抉择,其实才是根本。
可问题在于,陈木柳不可能不成婚不生孩子,将来陈菱角也要嫁人,她们有着自己的人生,不能一直围着草生转。
所以这种情感偏差,对于草生此刻来说的确很危险。
再有是村子里人多,虽没有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但张家长李家短这是免不得的,哪里都有长舌妇,陈招禾这一辈子虽是短暂,但干下的惊天大事情不少,很难让人在说八卦的时候不提她。
草生免不得是会听到。
想到这些,不由得叹了口气,“那你如今打算怎么办?难不成送去给花老头么?”
陈木柳双手捂着脸,似乎早就习惯杜月棠身边总是有那么一两尊门神,所以也不顾秦霄和七七在,就哽咽起来,“花大爷去岁腊月就没了,我带着去送了一场。”
杜月棠想起这花老头,不免是心生惋惜,老头子是个苦命的,有些遗憾。
这时候听身后的秦霄说道:“那会儿扶风他们还在,给你代送了花圈。”
杜月棠倒是不知这件事情,不过想着他们倒是可靠的,只是如今也不敢联系,也不知他们如今回了家里去是何光景?
她可还记得,他们这些人,大都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或是为了摆脱家里的联姻。
正想着,陈木柳一句话又将她给拉回了现实里,“我如今,是断然不敢叫她和小兜儿单独一起。你是不知,前些日子,她趁着小兜儿爬进小箩里,硬是将箩给拖去了你家隔壁那溪里。还是下面周嫂上来,刚好瞧见了,给捞出来。”
她说到这里,眼泪已经止不住,“我是真的疼爱她,明明小兜儿还没出生的时候,她也是那样可爱的,为何如今会变成这个样子。”
杜月棠却早已经被她这话给惊着了,草生也才多大,费力这样把小兜儿带到溪里,难不成真是为了给小兜儿洗澡么?
这不应该,纵使是年纪小,毕竟也是进了学堂里的,而且她又非是魔丸,所以这件事情真的很难叫人不多想。
当下赶紧给她擦着眼泪,“你别哭,幸好孩子没什么事,而且草生也还小,往后教便是。”
往后教,周氏也是这样劝她的。
可是现在的陈木柳却是心惊胆颤的,但也晓得如今已晚,而且孩子是当时自己要抱回来的,是自己非得去追,去找。
因此也擦着眼泪,“嗯,天不早了,你们也早些回去休息。”
杜月棠方也和她辞了,三人沉默着到了家门口,七七去灶房里烧水,杜月棠坐在廊下的石板上叹气,“这些事情,说起来都是怨我,那日我若是没瞧见,什么事情都没有。”偏是非得要去瞧这个热闹,然后看到陈招禾怀里抱着的草生,心有怜惜。
“你这叫什么话,你没看到,旁人难道就看不见么?何况是木柳姐自己找来城里的。”秦霄就知道,杜月棠会庸人自扰,现在甚至怀疑,“你该不会把孩子给接过来吧?”
杜月棠抬头瞪了他一眼,“你看我像是这样的大好人么?元歌和湘玉,尚且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那你脑子既没有糊涂,你想这个事情做什么?再说不管是你还是木柳姐,当时的初衷都是好的。事实上,草生能活到现在,也亏得是木柳姐和你,如果跟着那花大爷,大夫都看不成,纵使她生命再怎么顽强,可没钱就是没钱,怕是迟早就给拖死了。”秦霄有时候是善良的,但他这个人有时候又特别的理智,而且从小在那犹如斗兽场的环境里生长,很多东西都已经是定了型的。
所以即便是这些年读了那么多书,也只是让他外表温润如玉而已。
这样的理智又无情的话,他能脱口说出,不会被半点情绪所牵绊为难。
反正,他是不会内耗自己的。
杜月棠侧过头打量着他,“那你觉得,当下该怎么处理才好?”
秦霄想都没想,就脱口道:“如果是我,就找户人家送走。”都要淹死自己的亲儿子了,还留着做什么?
杜月棠摇着头,“木柳姐做不到。”陈木柳太心软了。
秦霄两手一摊,“做不到,又没有办法让草生觉得自己和亲生的无异,那往后她家这日子怕是热闹了。”家宅不宁,难哦。“往后,你就做好准备听木柳姐抱怨吧。”
杜月棠按着太阳穴,“是啊,以后木柳姐家里是不得安宁了。”
这时,七七的声音从灶房里传来。
如此,各自去洗漱,翌日一早起来,苏折风带着小徒弟去鱼塘里捞鱼,还给他指了杜月棠家的一些地,有一块里还种了些西瓜,就顺便摘了两个回来。
然后吃过早饭后,小徒弟就不见了影子,苏折风还到处找他,中午吃饭的时候问他哪里去了,小徒弟一脸神秘兮兮的说是保密。
见此,苏折风也没有多问,只是下午实在太热,那两个西瓜从溪里捞出来,一个七七拿去做了西瓜饮,另外一个他们几个少年郎瞬间就给啃完了。
所以暮时阴凉了些,便去地里再摘几个回来,晚些和明天还能吃。
只是这一去,苏折风觉得天都塌了。
西瓜地里,茂盛的杂草一根不剩,原本早上来时候还生气勃勃的瓜藤和瓜叶,如今都晒焉了,死气沉沉的,藤尖甚至已经直接被晒死,连带着那些小瓜也没得救了。
他一边赶紧去摘些梧桐叶子来盖都盖不及。
刚巧路过的方大寸牵着骡子一瘸一拐路过,见他这西瓜地里光秃秃的,也一脸的吃惊,“这是哪个手闲的,怎把地里的草都拔了。”又赶紧将骡子拴在路边,下来跟苏折风一起盖瓜。
一面叹气,“其余的是指望不上了,藤叶都晒死了这许多,把这些个大的养出来就不错了。”
苏折风一脸的郁闷,“是啊,也不知哪个手贱的,把瓜地里的草给拔了去,我看分明就是故意的。”不然都是庄稼人,哪个不晓得这些草的作用。
反正他是气得半死。
将剩下那些还尚且有救的瓜藤和那些大瓜盖好,才同方大寸一起回村子。
少不得是要打听,有谁看到了,反正那草,瞧着是今天才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