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汪老汉带着几个儿子牵着几头骡子,驮着早上还带着露水的西瓜来村口,阿酱早在那里等着,直接装上了船,带着汪大便去往王家集卖西瓜。
杜月棠今年是打算种两季西瓜,如此争取明年能吃上无籽西瓜,所以这西瓜熟得早,如今正是丰收之际,除了自己留种的,还有许多吃不完,村里人称了些尝鲜后,余下的就只能往王家集卖去。
这当头王家集正是外面来收夏蚕茧的商人,所以那一船西瓜才到王家集渡口就被围住了。
其实莫说平河县了,就是现在整个大乾,其实种植西瓜的人家不少,尤其是那些大户人家,庄子上都是有种植的。
奈何这瓜不是人人种的都保熟,更何况还是杜月棠家这样沙瓤甜红皮薄一样都不落下的。
而且今年又是早瓜,还因着商州那飓风的缘故,今年都没是果子上市,大家想吃点水果解馋,选择并不多,所以不到中午一船西瓜就卖了个干净。
但这还不得闲,还有地里的各类辣椒瓜豆,根本就吃不完。
于是这下午些,两人又摇着船去王家集。
而杜月棠家这院子里,糟辣椒都已经剁了,干辣椒也晒了,还是粮满为患。她自己看着都发愁,决定明年还是少种一些。
但又怕到时候天气不好,收获不成,反而又不够吃。
这会儿水笙又在西边洗坛子,准备泡辣椒和豇豆,老木的媳妇在那里帮他的忙。
两人见杜月棠戴着斗篷又要出门去,少不得是要问:“这样大的太阳,小姐出去作甚?”
“田里看一看。”杜月棠其实是想去看看那荷塘边上的早芋,这会儿是不是能挖了,若是可行的话,芋圆奶茶这两日就能喝上了。
而且这天气炎热,坐在家里实在是犯困,倒不如出去走一走。
不想她这去一趟回来,却见家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男子,她也是习武之人,一眼就判断出来对方的武功并不低,还是那种训练有素之人。
心中正防备着,忽然房门一开,七七从中疾步走来,一把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小声道:“小姐,有贵客来了。”
“贵客?”杜月棠一下还真没法辨别这个贵客有多贵?好奇不已,只下意识朝院子里瞧去,好似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时又惊又喜,“国公爷!”
她这院子里,仍旧和萱草巷子那里一样,没有什么布局可言,就中间很朴实地一分为二,一头作为院坝,一边就种满了农作物。
如今只见王老爷子也不畏这烈日,一脸激动地打量着这满地的庄稼。
听得杜月棠的声音,猛地回过神来,看起来精神不错,脚步快捷,迎了出来,“丫头,你快与我说说,为何一样的种子,怎我那种出来的就不如你这里?”
杜月棠这院子里种植的农作物,除去施肥锄草之外,还要打芽,必要的时候手动授粉。
很多人都舍不得打芽,生怕给掐坏了,又或许下手太狠,反而坏了苗。
更有那施肥,不是所有的庄稼需求都一样,所以杜月棠会根据每一种农作物的变化而配比肥料。
现代那些肯定是没有的,但是基本都是能找到平替来代替。
而大家根本就不明白,瓜豆结得少缺了什么,或是只开花不结果又是什么缘由?又或者结了果,却等不得成熟就坏掉。
所以,杜月棠三言两语是跟他说不清楚的,反而只见他一个人来,王衡之也没在,很是担心,“您老人家自己来的?”就带了外面那两个护卫么?
王老爷子这才想起厅里还有人,连忙朝那头看去,“庄稼的事情,先不提,里面还有人等着你。”
他这样小心翼翼起来,杜月棠几乎一下就想到了里面的是谁。
可是她却没有一点的欣喜,最起码不如初见时候的那种期待心情了。
太子谋反也许是真的,皇后给自己这几个人里,有因此被牵连的,也能理解,但是试验田的毁坏,大批刚培养起来的人忽然就解散。
杜月棠不懂政治,也不想知道皇帝忽然变得糊涂多疑,是因为什么,是假装的也好,是政治必要也罢了,她不好奇。
不管当时是不是真的为了保护自己,才将试验田结束了,可是杜月棠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但这是封建时代,所以她还要感恩戴德。
因此短暂地调整了一下心态后,杜月棠顿时就挂上了笑容,与王老爷子一同踏入厅中。
可一进厅中,杜月棠就觉得这厅里的气氛实在是不对劲,抬头一看,但见公孙皇后红着一双眼睛,整个人微微发着抖,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直直盯着在给她奉茶的水笙,甚至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惶恐。
反观水笙,就这样站在那里,垂着头还捧着茶,一言不语。
“夫人。”王老爷子立即察觉出了不对劲,连忙出声唤。
公孙皇后像是才回过神来一般,可是目光却始终不肯从水笙的身上离开,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她抬起手,朝一脸紧张的王老爷子抬了抬手,示意他带着杜月棠退出去。
王老爷子心中不解,但还是照办,反正有暗卫在,也不怕出什么事情。
可没想到这时候水笙竟然开口了,他的语气很是平静:“您不用叫他们出去,我到这个家里的时候,就知道也许有一日,会让人认出来,只是没有想到会是您。”
一句话,就将杜月棠和王老爷子给留住了。
两人都惊讶地望过去。
一时竟然猜不透,水笙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公孙皇后的身份?若是知道他怎么一点都不害怕?可若是不知道,他这个话又是什么意思?
而公孙皇后已经哭出声来,“你,你一直知道自己是谁?”声音破碎干涩,几乎听不真切。
“我知道,我也不怨你们。”他自然是记得的,谁都没有错,可自己只是个俗人,会自私,不想被牺牲。水里那样凉,那样冷,他气都喘不过来,被冲来撞去的。
他的话,让公孙皇后那无声滚滚而落的泪水骤然一停,眼里露出几分光芒,“那……”
可还没等她话说出口,就被水笙给无情打断了:“但,我也不会再回去了。”赵王的小儿子,早就死了,如今活着的是落霞坞农户的云水笙,那个被云家人宠爱着长大的云水笙。
他在家里没得到的偏爱,云家人给他了。
第144章 玉禾抽穗夏正浓
“不,临澜!” 公孙皇后蓦地起身,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臂腕。
可往日看去扶风弱柳的水笙,此刻身形却敏捷异常,不动声色便侧身避开。只见他神色淡漠,眼底拢着一层冷意:“夫人不必如此,已是全无意义。日后史官落笔,只会记下:越水畔,昔赵王舍幼子择村,救数百人口,此为大善大义。”
他嗓音较之平日略染沙哑,嘴上说得云淡风轻,杜月棠却分明望见他眼角泛开一层红意,唇角反倒浅浅扬起,带着几分自嘲:“你看,这般难道不好?我尚且活着,不曾建功立业,便能在青史占下短短二十字。多少文臣猛将耗尽毕生心血,都未必能于史书留名。”
语毕,他屈膝跪倒,对着默然失语的公孙皇后重重磕下三个响头。“无论过往种种,我谢二位赐我生恩。”
三叩已毕,他直起身,转身决然离去。
听到院外七七追赶出去的脚步声,杜月棠便没动,只朝同样处于惊诧中的王老爷子望过去。
王老爷子显然也没反应过来,毕竟水笙他算得上是见过数面了,却不知他竟是当年被水匪扔进水里的那位小公子。
数九寒天里,那年的冬日水还如此汌急,谁能想得到他居然活了下来。
但这都不是重点,如今只看着伤心欲绝的公孙皇后,担忧不已,“夫人。”
杜月棠赶紧上前,扶着公孙皇后坐下,可自己这个假公主居然把人家的真皇子做伙夫,虽然是不知情,但现在水笙不愿意认他们,自己肯定是更偏向水笙一些的,所以要叫自己劝皇后,怎么劝?
如此,只能默默站在那里,试图做个背景板。
可公孙皇后哭得哀恸欲绝的,杜月棠也不能忽略掉,只能频频朝王老爷子瞧去,指望他那说几句宽慰的话。
这其实是为难王老爷子了,但被杜月棠盯着,也只能开口,“夫人看开些吧,小公子既是记事的,那想来需要些时间接受。”
杜月棠在一旁听着,虽不知水笙是何时想起这些事情的,但也不是今日才晓得的,所以王老头子这说了一句废话。
也就是现在皇后还在肝肠寸断里,没反应过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杜月棠其实特别想问,当时他们没有派人找么?自己从传言里听来的,并没有后续,就只晓得当时那些水匪让赵王选,一个村子和这位小儿子。
赵王选了村子,他的仁德之心也是那时候才算是彻底在世人心里留下了印象。
自己当时决定留在十柳村,也因这里是他的地盘,想着他能为了大义,不会抛弃普通老百姓,指不定将来是个仁君。
现在是不是仁君暂且不说,反正站在普通百姓的角度,自然是要歌颂赵王的。
但是现在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水笙……
这样一想,水笙不愿意认他们,似乎又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你们说,要如何他才肯原谅?”此刻作为一个母亲,公孙皇后眼里只有无助和茫然无措,叫她愧疚多年,午夜梦回总想起的那个孩子还活着,却不肯认她。
而且虽没说恨,可是他的不认,不就是最直白的恨么?
想到这里,她一手死死按住心口,心像是被无数尖针扎在上面一般,疼得她浑身发软。
明明该是母子的隔世重逢,此刻应是无尽的欢喜才是,不想所得并不是骨肉团聚,而是三叩谢生恩的决绝相离。
杜月棠想做个隐形人,奈何公孙皇后哭得肝肠寸断的,自己实在是没有办法无视,只能斟酌开口:“夫人,当年越水畔的抉择,于天下百姓是大义,可落在他的身上,便是被至亲舍弃。”
这个话一说出口,可将王老爷子急得不行,她这分明是伤口上撒盐。
公孙皇后泪眼模糊,抬眼望过来,“可是阿棠,那是我的孩儿,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儿,当时舍他我们何尝不痛呢?可情势所迫,若是舍弃全村百姓,那千百条性命便就此殒命。呜呜,他不肯认,我该如何是好?”
杜月棠听得她的话,忍不住叹了一声,“我懂得夫人你们的身不由己。”但世间哪得双全法,既然选择了村子,怎么还能要求被舍弃的水笙能毫无芥蒂地继续承欢在他们膝下呢?
一旁的王老爷子站在侧边,沉默着,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杜月棠继续缓缓说道:“可强求他即刻释怀,对他而言,未免太过苛责。而且如今他尚在人世,其实便是天大的幸事。夫人也不必急着要他相认,急着求一句谅解。”
公孙皇后身子一晃,哽咽发问:“难道…… 难道我便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母子永不相认吗?”
“此事急不得。” 杜月棠语声平和,“夫人给他时间。”
“若是…… 若是他终究不肯原谅呢?” 公孙皇后声音发颤,满是惶恐。
杜月棠沉默片刻,心说怎么指着自己问,为何不问王老爷子?但被公孙皇后盯着,也只能如实回道:“当年做出抉择之时,应该就已经料到了结果的。”天下大义从不是只拿荣光,不必承受代价。
王老爷子连忙拉了她一把,生怕她再说下去,全是这样胆大妄为的话,“夫人一路舟车劳顿,你去安排人收拾一处僻静房间给夫人休息吧。”
杜月棠巴不得快走,得了这话连忙朝公孙皇后福身一礼,退出厅来。
只是七七和水笙这会儿都没在,只能将老木媳妇喊过来,而是朝老木媳妇吩咐道:“你去请厅里的夫人去房间里休息,水笙不在,我亲自下厨。”
躲一会儿是一会儿,也许等再见的时候,公孙皇后已经冷静下来了,不会再继续揪着水笙这个问题问。
老木媳妇并不知道那厅里一脸伤心哭啼的贵妇是当今的大乾皇后,只当是城里来的贵妇人,所以倒也没有出什么岔子。
然后在厨房的杜月棠就被王老爷子找来,“你倒是会躲。”
“您老说的什么话?如今水笙不在,你不吃夫人还要吃,我不来下厨,还能指望哪个?”杜月棠从善如流,一点都不心虚,不过想到除了门口那两个护卫,就不见旁的人,觉得也不应该,堂堂一国皇后就是要微服,也不该一个婢女也没有。
便朝王老爷子问道:“旁的人呢?怎都不见?”
“几个暗卫不用管,其余的几个在你们村口那庵里收拾,这两天应住在那里。”本来就打算看看杜月棠今年种下的农作物,心里有个数了就回去,可现在王老爷子觉得怕是不止住个三两天了。
毕竟这位小皇子,竟就在杜月棠身边。
又见杜月棠这里人不够用,便道:“你也不必这样忙碌,方才我差人去村口请了夫人的婢女过来,这厨房之事,交给她来打理吧。”
那感情好,不用自己动手最好,毕竟看水笙这个状态,明早也未必会到厨房里来。
而且现在更担心,如果皇室一定要将水笙认祖归宗,那他和七七的婚事,可还能作数?想到这里,不禁着急起来。
可哪里容她多想,七七和水笙这会儿已经坐船到王家集了,水笙留下了手书一封,托相熟的船夫帮忙带回村子里,两人便在王家集置办了些干粮,然后上了去往并州的客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