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认为自己制作的陶器,实在是非常的好看。
普通的陶器中以泥质红陶居多,还有一些会掺杂着沙粒的夹砂陶。
他们制作的陶器多数都是素面,也就是没有经过打磨。但他们也会在一些特殊的陶器上面画一些篦点纹、绳纹或者是指甲印的纹路,这种一般是用来和其他部落以物易物的时候,为了多换一些东西而费上的一点心思。
以物易物的集市通常会在月圆的第二天开起。
集市离大河族很远,所以他们需要在天还没有完全亮起的时候,就起身穿衣,收拾东西往集市上赶。
昨夜圆月高悬,族长提前叮嘱族中各青壮们收拾好明日入集要交换的东西,不要起床以后才想起来漏了这个漏了那个。
*
季将家里攒了将近一个月的鸡蛋塞进红陶罐子里,然后用麻布封口,再以麻绳系紧。
第二天,族长大声吆喝的声音才刚传出来,她就已经抱着罐子站在了队伍后面。
旁边正有人在小声说话,闲着无聊,她也就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几句。
“族长家的隶真有力气,你看看,那么多东西都能背起来。”
“隶只要吃饱饭就会有力气,因为他们跟牛马一样。我看族长家的奴,嘿嘿...”
这嘿嘿两个字,似乎藏着一些什么别的意味,因为季听到族里另一个男人也发出了这样的嘿嘿声。
她不着痕迹的扭头看了看。
哦,是族里两个有名的无赖,田和丁。
田整天正事不干,就知道打家里的女人。
他家里的女人是在集市上用半袋子粟换回来的奴,所以很不被部落的人看在眼里。
那奴整天顶着一张青紫的脸下地干活回家煮饭,部落里的人也都只当看不见。只有在奴实在扛不住打叫的异常凄惨的时候,族长才会去劝几句。
“奴不是人,那也是你粮食换回来的,打死了,你去哪再找?现在集市上的奴不跟以前一样,买一个可是要...”
族长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一根弯了弯,意思是一袋半的粟。
田听了这话,也就收敛一阵子,但过不了多久,就又会复发。
季知道每个部落都有奴隶,奴隶平时的生活也都跟田的女人一样不好,奴在平民的眼里就该过这样的日子。
但她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至于怎么个不该法,她倒也说不上来。
季家里的田和奴干活的那块田挨得很近,所以她经常能看到她。
只是每次看着那个奴在地里一瘸一拐干活的时候,就感觉心里异常的难受。
奴不知道是干活太累了,还是在家吃不饱所以压根就没力气,总是会干一会就开始喘气,然后就要歇一会。
好在那个田白天总喜欢在部落里面四处溜达跟人聊天或者蒙头睡大觉,所以没空来田里监督奴干活,奴也就没有因为这点歇息的事情再挨顿毒打。
季有时候会偷偷从篮子里面掏一个鸡蛋出来,一直没有被发现。因为季拿出一个鸡蛋后,就会把篮子里的鸡蛋再重新摆放一下,摆成原来的样子阿母就不知道了。
偷来的鸡蛋并不敢煮熟,做饭的时候煮容易被发现,因为阿母总是在厨房里。不做饭的时候烧柴开火也容易被发现,又不是吃饭时间烧什么柴?
所以她就直接把生鸡蛋揣在怀里,然后往自家的田里走。
大中午的时候田里很少有人,因为太阳太大了晒得人受不了。
但奴还在地里干活。
不止是奴,还有其他人家里的隶也在干活。
季没有特意避过这些人的目光,而是直接走到奴旁边,用胳膊捅捅她。
奴抬起头。
头发因为常年没洗所以油腻的纠结在一块,用手指都爬梳不开的样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看起来十分吓人。
身上的气味即使是在外面,闻起来也刺鼻的很。
季却顾不上这些,只把鸡蛋往奴怀里迅速的一塞,然后就装作打人的样子往奴的背上一拍,嘴里还要呵斥一句:“快干活!”
奴紧紧用胳膊圈着那个鸡蛋,装作受到惊吓的样子抡起石铲匆匆锄地里的草。
季瞪了那几个还在往这边瞅的隶几眼,然后才跑回自己家。
奴看着季跑走的背影好一会儿,这才丢下石铲走到田边的一棵树后面去。
她摇了摇鸡蛋,发现是生的,但这并不妨碍什么。
小心翼翼的在树身上磕了两下,蛋壳就裂开了。奴直接张嘴就着蛋壳的裂缝,把漏出来的蛋液一口吞掉。
蛋壳里面还有一些蛋液滴不出来,她就伸出舌头在蛋壳里舔了舔,把最后一点蛋液都舔干净。
真好吃,她想。
吃完了鸡蛋,她又赶紧回到地里。耽误太久的话,今天地里的草就锄不完,回家要挨打。
她一边锄草,一边想着刚才那颗鸡蛋的美味。
然后又想起那个给她鸡蛋的女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分明是一件好事,奴却感觉心里翻涌的难受。
两颗豆大的眼泪顺着奴青紫的脸,滑落到地里。
又很快被地上的高温蒸发干净。
第2章 集市2
季抱着陶罐跟在族人后面,快步的往集市赶去。
从天刚亮开始走,一直走到太阳晒得人头顶发烫,才终于看到了远处集市的影子。
那些离得近的部落早早就已经过来抢占了好位置,比如人流聚集最多的中心地带。而离得远的大河族,每次来了之后,都只能在一些偏僻的角落摆放带来的东西。
这不是季第一次来赶集了,阿父要干地里的活,而阿母要在家洗衣做饭,还要照顾她的几个弟弟妹妹。
季作为长女,从小就能干,所以很得父母的喜爱。自从学会了怎么用鸡蛋换取盐和兽皮以后,赶集这种只是需要走点远路的轻省活计就交给了她来做。
家里的弟弟还嚷嚷着也想来赶集。
母亲笑着骂他:“一罐子鸡蛋给你,半路上就要少一半,给你赶集,家里哪有盐吃。”
她弟弟从小嘴就馋,所以阿母骂的也不错。
鸡蛋是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所以虽然父母也很疼爱弟弟,却始终还是拎得清,知道交给季去换更靠得住。
最常换的就是盐,因为他们本族周围是不产盐的。
季很羡慕那些有盐的部落,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每个月圆以后弄些盐来集市上卖就好了呀。
不过这也只是她个人的一点天真想法而已。
河岸周围部落虽然多,但人口按后世来算,也不过才几万人而已。每月消费的盐都是有数的,有盐的部落也只是用一些盐贴补生活,日常吃喝还是要靠种地养牲畜才行。
除了换盐之外,还要换一些厚实的兽皮,冬天用来做被子和冬衣御寒。
兽皮一般从山里那些猎户的手里换。季家里的东西不多,所以每次也换不到什么很好的大块兽皮,经常是换一些碎兽皮或者是有破洞的野兔皮什么的。
阿母的手巧,可以用骨针把这些碎兽皮缝合起来,不管是做衣还是做被,都很暖和。
夏天的衣被就不需要操心,因为阿母会进山砍麻扯葛,抽取丝线用来织麻布。
粗麻织的夏衣自己穿,而葛麻抽取的细线用来织的夏布很珍贵,所以通常被拿来市集换东西。
听说这些珍贵的夏布都会被拿去大城那边,给大城那些粮多的贵人穿。
大城在哪季也不知道,只是听说好像很远很远,月亮圆了好几次,才能走到地方哦。
听说那里有很多很多人和很多很多地,热闹的不得了。
这都是季来集市换东西以后,听集市上那些见过世面的人说的。
不过季没什么想要出去见世面的心思,她家里每天活计多的很,忙着呢,哪有时间出远门。
阿母还总是说她大了,也该找个男人,去他家里住。
季很不情愿的问为什么一定要她去男人家里住,而不是男人来她家住?真是奇怪。
阿母就骂她像个野人。
只有野人才会男人去女人家里住,阿母说。
季真羡慕野人。
胡思乱想的季终于走进集市里了。
不出所料,好位置基本都已经被占用,各种物品在地上摆的满满当当。
因为是大集,所以这里什么都有。
摆的最多的食物就是粟和麦,因为周围的部落都会在地里种这两样。
也有人和季一样,拿自己家的鸡蛋出来换东西的。
还有一些摊上摆着肉干的,这种一般是山里的猎户。
季看着那些肉,感觉嘴里开始有口水分泌。
不过她虽然馋肉,却并不羡慕这些猎户,因为他们没有田也不会种地,只能在山里抓野兔野鸡换粟米回去吃。
“吃的还没我们家好呢。”阿母经常说。
除了食物之外,有些人还会摆一些工具,比如磨好的石斧,还有骨针、鱼钩、以及矛头。
甚至还有人摆武器出来卖的,季就看见有人在地上摆着弓箭呢。
听说会射箭的话就能进山打兔子。
族长家儿子上次好像就买了一把弓箭回去,但是一直练习了很久,也射不中任何东西。
季倒是对弓箭感兴趣,但是一把好的弓箭要很多鸡蛋才能换,季换不起啊。再说她也没有时间练习,太忙了。
有个摊位上的东西引起了季的注意。
有点像是河蚌的壳,但是比河蚌小的多,而且颜色看起来更漂亮。
“这是贝壳,要不要?从很远的地方换来的。”摊主看季目不转睛盯着摊子上的贝壳,便冲她打招呼。
季看了摊主一眼,发现小伙子倒是长得挺好看的,所以她又多看了一眼,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