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几十个奴隶可不是小事，当然不能站在集市上毫无计划的聊。
于是芮就领着游商以及她的侍从们，前往集市上的那几间茅屋。
游商来过茅屋很多次，毕竟每一任大摊主做生意之后，都会让她进来挑选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大方一些的商人会直接把她看中的东西送给她，抠门一些的则需要她自己拿出粮食交换。
做商人的就没有几个是不抠门的，都很会精打细算，所以多数时候她都要费些粮食。
但她有预感哪一次也没有这次所费的粮食多，风氏的好东西实在是多的看不过来。
这些人身上穿的衣服就不说了，她已经让手下做衣服的人学着风氏的衣服样式，准备以后她自己还有手下的人都穿这种衣服。
可做衣服的人连续研究好几天了，也没研究出来要怎么把那种衣服做出合适的大小。
从前的衣服都是短裙样式，大一些或者小一些都无所谓，小一些就不系绳子，大一些，就在腰间系一根麻绳。
她这次本来也是准备好好问问风氏的人，要怎么才能准确的做出合适大小的衣服，就像风氏这些人穿的一样，麻布正好服帖的裹在皮肉上面。
今天做衣服的人好像有点进展了，就是把布裹在人的胳膊上，然后记住裹住胳膊需要多大的布就行，这样做的时候大小多半不会偏离到哪里去。
就是麻烦了点，或许风氏做衣服的办法不一样呢？
本来想先问衣服的游商一进茅屋，就发现屋里的光线有些亮。
她以为是屋里点了火把，但没有闻到火把那股呛人的烟味。
眼神在屋子里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桌子上的那根白蜡上。
“这是什么？”她好奇的指着白蜡问寒枝几人。
“哦。这是用树上收集的虫蜡做的蜡烛，做一支要花不少功夫呢。”寒枝随口解答之后，心里一动。
她这次本来是准备把所有的白陶都拿出来交换奴隶的。
按照原本的计划，白陶起码要到明年，才会成为普通的地摊货，但事情发展太快，计划赶不上变化，想要换人，就得拿出大量白陶才行。
她原本是想要赊欠一部分，等明年再想办法还债，但想到游商毕竟是商人，而女娲氏又是一支突然冒出来的部落，此前两方从来都没有接触来往过，赊欠的想法有点太天真。
换位思考，即使是她自己，都未必愿意这样做。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散发着“王霸之气”，让人莫名赏识，继而被赞助商认定为是一支潜力股，大力投资的天选之子啊。
还是不要美美做梦了。
但此时看到游商盯着一屋子女娲氏用惯了的日用品，一脸惊奇的样子，觉得梦虽然不能做，不过族里会的东西多，拿点技术出来换奴隶不是一样吗？
“虫蜡？”游商有点不懂，虫她知道，蜡又是什么？
“有种虫子会从身体里吐出一些白白的东西，这种留在树上的东西就叫虫蜡。”芮从摆放货物的房间里又拿出几支白蜡。
这是仅剩的几支蜡烛，烧完就没有了。
就算省着烧，也烧不了几天，所以干脆都拿出来，游商一定喜欢这东西。
本地肯定有女贞树和白蜡树，只是不知道在哪，所以寒枝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做蜡烛的生意。
但游商走过的地方多啊，肯定知道哪里有这些原材料。
果然，游商接过白蜡细细打量一番后，又小心的用指甲抠了一小块白蜡放在眼前细看，脸上的神情更惊奇了。
“我似乎在南方见过这种东西。”游商把手里抠下来的那点蜡揉碎，很肯定的说道。
“不错，北方虽然也有白蜡虫，但它们主要还是在南方更多。”寒枝点点头。
游商果然去过南方，这个出一趟门都难的史前时代，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能跑那么远的。
“这居然可以用来点火照亮，你是怎么知道的？”游商扭头问寒枝。
既然已经知道了寒枝真正的身份是巫医，风氏的人又总是把巫医做了什么什么挂在嘴边上，那么这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叫做“白蜡”的东西，当然也是她做的吧。
游商现在对寒枝的好奇已经越来越多。
寒枝只是笑了一下，总不能说我是穿来的，这种事在我们那里，随便查查资料就知道吧。
巫术占卜都有的时代，还是谨言慎行得好。
游商毕竟和很多人打过交道，也知道每个部落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秘密，她问这个问题，其实是属于有点越界了。
实在是这位小巫医的外表还是个孩子，一不小心就忘了她真正的身份。
游商和很多巫以及巫觋打过交道。
巫和巫觋大多数都可以活很长时间，但是接任者从很小就开始培养，这就导致很多巫接任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
所以游商接触过的巫都很老迈，虽然也有年轻的，不过只占很小一部分，像寒枝这么点大的，就更是少之又少。
这种一般都是因为上一任巫医突然去世，或者疾病或者是什么突然发生的灾难。通常这种年纪的小巫医，问什么都是一脸慌张疑惑，不知道怎么回答别人的问题。
因为上一任死的太早，很多知识都还没来得及教授呢。
但寒枝并不是这样，从游商见到她的第一次开始，她就一直是一种游刃有余的样子。
脸上胖胖的肉都还没有褪去，但无论说话做事，都已经是大人模样。
游商突然有种猜测。
这位小巫医，是不是就像小时候的自己一样，突然就可以看清这个世界了呢？
虽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游商就是知道，她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如果是一样的，那么她此刻就不是坐在这里，而是依然生活在那个散发着恶臭的大坑旁边。
游商突然对寒枝起了一点遇到同类的亲近之心。
“你这屋子里，有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或许，你都可以拿来与我交换奴隶？”
寒枝有点苦恼。
这个主意当然好，但是她这里没有原材料啊，无米之炊从何下手？
游商微微一笑。
“我去过的地方，也许比你知道的，还要多。”
“我见过的东西，也比你知道还要多。”
“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告诉我。”
第44章 同类
“我们不止会做白蜡，还会做白盐。”芮提起一块腊肉，指指上面泛白的盐粒。
这是仅剩的一块肉，留着自己吃，其余都已经换出去了。
“我听我的侍从们说过，你们的肉在这集市上有很多人愿意换，说是比猎户做的肉还要好吃。”
“就是因为有白盐，所以才好吃。”
“什么样的白盐？”游商来了兴趣。
“像白陶一样颜色的盐。”寒枝回答。
游商更有兴趣了。
哎呀，这个小小的部落，会的东西也太多了。
她更肯定寒枝一定是自己的同类人。
不光是同类，游商甚至觉得寒枝大概比自己更厉害一些，因为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虽然已经看清了很多事情，学会了很多东西，但并没有成为一个部落的巫医。
至于什么生而知之的大巫，即使是游商这样的人，也并没有听说过，所以根本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大巫的传说，早就随着母神的衰落，遗失在人类记忆的长河里，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
因为觉得是自己的同类，所以游商不再问寒枝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东西的制作方法，也因为觉得是自己的同类，游商愿意援助风氏一把。
这和当初她援助大河族可不一样，大河族的情况，是她找人查看了很久以后才最终下了决心。
而风氏和她接触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才几天而已。
但游商从来不是靠着运气才走到今天这一步，而是因为她有着透过表象发现本质的能力，以及远远高于同时代很多人的长远目光，才成为了本地一霸。
甚至只要她愿意，连城邦主，都是可以抗衡一下的。
她的势力当然不止于这小小的两河流域，而是遍布南北。
奴隶是麻木、无知、愚昧的，但永远有人身处黑暗，却向往光明。
只要有这样的人存在的地方，就会成为游商势力萌芽的温床。
可游商依然有着她自己的时代局限性。
那就是没有看见过奴隶不存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也就无法想象如何颠覆这样的世界，新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
年轻时候的游商也试着杀死过奴隶主，那时候的她，想杀几个奴隶主只是随手的事而已。
但杀死奴隶主之后，似乎并没有带来什么大的变化。
很快就有新的奴隶主替代死去的那些人。
杀掉一个，又出现一个，像虫子一样无穷无尽。
有些奴隶甚至会私底下抱怨她做的不对，因为反正都是做奴隶，上一任的奴隶主，虽然不让他们吃饱，但起码可以吃到麦饭，不像后来的奴隶主，豆子没有收获的时候吃的是豆叶，豆子收获以后，每天也只有豆子可以吃。
难吃又难嚼的豆子，吃完还会不停的喷臭气，本来就臭气熏天的奴隶居所，更是难以住人。
这个世界无论是用眼睛看，还是用手摸，都摸不到任何可以将人困住的墙。
但很多人却一直困在墙里，无法出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可以从坑里爬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爬不出来。
但如果她再继续这样下去，那么又会重新回到坑里。
她不愿意回到坑里，她只能停止，并试图寻找其他的出口。
很多很多年过去，她也没有找到这样的出口。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些奴隶们，过上比别处稍微好一些的生活。
但每次的集市，都会有新的奴隶送来，这里已经快要放不下这么多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