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前世一切的痛苦都不可避免。她怕,留下他是错,放他走也是错。
梁思宇圈着她,帮她按揉,又亲吻她脸侧:“我在,我在,别怕。”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普通噩梦,应该和西雅图那次相似。
他之前以为,那场噩梦中是她飞机失事了,可现在,她喊的是:“Ned,不要去。”
他去了哪里?有多危险?他心里一团乱麻,五指下意识收紧,又赶紧放松。
她的碎发汗湿凌乱,贴在苍白的脸侧,整个人靠在他怀里,软得像没了骨头,小手还按着下腹,显然是刚才嗝逆牵动了核心肌肉,现在又酸痛难受。
她这么虚弱,他怎忍心贸然追问,只能抱紧她,继续轻柔按摩。
“我想洗澡……”她喃喃要求,方才一番折腾,她出了一身汗。
他抱她进浴室时,她像一团湿软的棉花,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他轻柔地清洗擦干,帮她裹好浴袍,再抱回床上。
她还在轻微颤抖,他拍着她低声安慰:“别怕……我在,哪里都不去。”
她沉沉睡去,房间安静极了。夜色渐深,纽约落了一场大雪。
第二天早上,许瑷达醒来时,窗帘仍紧闭,屋里昏暗无声。
她意识恍惚,甚至分不清自己在哪里——这是横店吗?他昨晚几点收工的?
床垫下陷,有人俯身贴近,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脸颊。
梁思宇轻轻吻了她一下:“Ada,昨晚下大雪了,我们不走了,回学校再推迟一天,好不好?”
她怔了几秒,慢慢回过神来,这不是横店,那些是梦。
这是纽约。她回到了起初,Ned还在,怀抱炙热,他们会一起回实验室。
到了下午,她恢复了些,就去酒店健身房做了一小时舒缓的瑜伽。
上辈子,23岁的她,还不怎么喜欢这种安静运动,也就偶尔陪妈妈做一次,更爱跑步和游泳。
还是搬到杭州后,他送了她附近一家瑜伽馆的年卡,她去上了几次课,慢慢发现也不错。
梁思宇当然不放心,也跟来了。他在划船器上,动作标准,但自己知道根本没进入状态。
旁边瑜伽区的镜子里,她每变换一次动作,他就忍不住多看两眼——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不专心。
直到后来,看她呼吸稳定,神情安舒,整个人都宁静自得,他才找回了划桨的节奏,仿佛又回到了在哈德逊河训练的日子。
晚饭后,他试探着问她昨晚到底梦见了什么,她只是摇头,说噩梦而已,不记得了,她现在已经好了。
他摩挲着她肩膀,看到她低垂的眼帘,不再多问。
这个噩梦障碍越来越严重了,她在连续被噩梦困扰,那些场景可能已经造成了心理创伤,并且愈演愈烈。
下飞机的时候,她主要是身体不适,但昨晚的噩梦后,她情绪失控,躯体化反应也非常强烈。
晚上睡前,许瑷达勾着他的衣角,突然开口:“Ned……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上辈子,她一直以为他是为了兴趣和梦想离开的。但家宴的蛛丝马迹,又让她生出一点点希冀。
她忍不住想,如果他真是受不了父母期待或科研压力而离开,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其他职业?
也不见得一定要做演员,离她那么远,又那么辛苦。
“当然。我会一直陪着你。”
梁思宇把她锁在怀里,语气坚定,他几乎可以确定,在那场噩梦中,是他离开了。可他这么爱她,怎么可能主动离开她?
他绝不会那么做。所以,她看见的,也许是他飞机失事?
这样一切就都解释通了。她在西雅图突然要分手,但又说不出理由,他每次靠近,她明明还有感情,却总是抗拒,她的神情是悲伤和害怕,而不是厌恶和反感。
她问他那句,“如果我飞机失事死了,你会做什么?”其实是一种身份反转。她只是想知道他的想法,作为参考而已。
她试图逃避,但又回来了,因为她根本舍不得他,是不是?
他心痛得更厉害了。以后无论她再怎么反复,他都不会再生气了,她被那场噩梦困住了,他之前完全猜错了方向。
他亲吻她的发顶:“Ada,别怕,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发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闭上眼,却不确定,重来一回,是不是能更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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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会议室里,许瑷达点开电脑,首先播放的,是一段实验视频,是上周他们提前返校完成的信号控制测试。
视频中,梁思宇做出握拳、松手、屈腕、伸腕的动作意图,不发生真实动作时,新算法可以实时驱动义肢动作。虽然仍有延迟,但整体已具备实时性。
她看向两位导师,语气平稳:“这是我们在非侵入式条件下完成的意图识别实验。目前算法基于MU驱动,采集肌群表面电信号,进行特征提取和分类响应。”
接下来,她简要介绍实验流程,再进入算法部分。
她语言流利、思路清晰,展示了如何进行噪声控制、信号修正、时空特征提取,并在最后一页展示了新算法与基线算法的性能对比。
她的导师,拜伦·哈特教授(Byron Hart)听得连连点头。
他在伯克利时就做过非侵入式方向的研究,Ada这套处理思路,尤其是在特征建模上做得很优雅清晰,让他非常满意。
戴维·布鲁克教授(David Brooks),认知神经科学家、神经外科医生,梁思宇的导师,则保持着他一贯的沉静。
他修长的手指扣着签字笔,轻轻一顿:“电极漂移具体怎么处理的?”
许瑷达答道:“我们讨论过,基于目前数据,在预处理层面加了通道标准化机制,每12分钟重标一次肌群响应区间。”
布鲁克挑眉,正想继续问,她又接上一句:“增大样本量后,会对时间窗口选择和位置重标的稳健性进行检验。”
非常严谨,真不像个二年级的博士生。布鲁克也承认,Ada会成为一位优秀的科学家,Ned为她倾倒,也很正常。
他接连又问了几个数据标注、信号干扰的具体问题。
Ned也加入回答,显然,他最近读了不少外周神经系统的论文,对这部分有自己的思考总结,不是随便照搬。
哈特教授最后问了点算法问题,Ada对答如流,还调出一页新的幻灯片,介绍未来她准备尝试的三个优化方向。
两位导师对视一眼,已经有了结论。布鲁克教授点点头,哈特教授当场宣布,他愿意支持这个新项目。
两个学生表示感谢,都浮起笑容。他们的项目再不是自己的小打小闹,而是正式开启了。
不过,布鲁克看向自己的学生:“这个项目发表时,Ned,你觉得,谁应该是第一作者?”
梁思宇一愣,很快回答:“是Ada,她贡献了核心的算法改进,最初想法也是她提出的。”
许瑷达补充道:“第二阶段的论文,我们可以共同一作。”
从算法贡献来说,她当仁不让。但Ned做了实验设计、信号解读,而且能提供数据收集的资源。
综合起来,他如果希望共同一作,在学术界也算很常见的要求——只是他一贯矜持,不愿把家庭资源加入考虑。
“商量下再说吧。”梁思宇微微皱眉。
明明她是毋庸置疑的第一作者,给他共同一作,是照顾他作为男朋友的面子吗?
布鲁克一笑:“你们自己讨论就好。”
如果Ada愿意给Ned共同一作,他当然也不会反对。
但很快,他收敛笑意,语气转为严肃。
“Ned,你很清醒,我就直说了。我希望你清楚自己的核心路径。你走的是MD/PhD项目,未来目标是神经外科。”
“Tense项目四月份要开始灵长类动物的电极介入实验,手术前半程,我想让你来担任第一助手。当然,这一切都取决于你在训练中的表现。”
梁思宇骤然抬头,眼睛发亮。
恒河猴的电极介入手术,在解剖结构和操作流程上,非常接近人类开颅手术,是神经外科最宝贵的实操机会之一。
由于流程复杂,耗时基本要6-8小时,布鲁克教授向来只让博士后或者少数出色的高年级学生担任一助。
如今竟然破例让他参与,即便只是前半程,也足够他全力以赴了。
布鲁克暗自点头,Ned还知道到底什么对他更重要。
他语气平静有力:“我希望你明白,Tense项目才是你优先级列表的第一位。表层肌电项目,你是协作者。”
“当然,我会安排好时间,不会让您失望。”梁思宇目光专注,语气认真。
他必须尽快练习手术操作,恢复手感,不能像假期那么随意了。
布鲁克教授深深看他一眼,他就怕Ned冲昏头脑,谈个恋爱,为了女朋友,把精力都放到不该放的地方去。
他非常看好这个学生,天赋出众,双手操作稳定性极高,像是为神经外科而生。更难得的是,他的刻苦与投入也从不落人之后。
“那就这样。下周起,每周二、周五来医学院的模拟室,进行术前操作培训。周五我们一对一训练。”
布鲁克教授收起笔记本,冲好友哈特教授点点头,走出会议室。
哈特教授笑着看向这对搭档,他从来不担心Ada对科研的热情和专注,这个研究方向虽然小众,但她考虑的很全面。
“Ned,戴维是个非常开放的老师,不过,侵入式也是他多年的心血。这两条路径并不冲突,你如果能平衡兼顾,当然很好。”
他当然得安慰下Ned,免得他对表层肌电项目灰心。
“我明白。”梁思宇点头。
布鲁克教授今天的话,对于职业生涯初期的博士生而言,并不是故意打压,而是金玉良言。他需要先扎稳脚跟,把手术技能和研究主线都夯实。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放弃其他方向。等他进入博后阶段或者做项目负责人时,跨界探索、交叉合作会越来越重要。
Ada的表层肌电项目,他会一直保持合理参与,不单是因为私人情谊,而是他认同她的专业判断,这方向具有长期价值。
“我记得,你家是做康复中心的?”哈特教授最关心的,还是数据收集问题。
“只是个小型机构。”梁思宇坦率承认。虽然大部分同学并不知道,但在导师们那里,这并不是秘密。
哈特教授笑问:“那么,我们可以在实验场所方面多合作?”
“当然。”他毫不犹豫地保证。
“你们是绝佳的搭档,需要什么帮助,随时联系我。”
他拍拍Ned的肩膀,又对Ada微笑一下,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