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应该条件不错吧?一个人住芒特弗农区的公寓,那边租金不低吧?”
“嗯,他家在纽约,据说爸爸也是医生。”
“手又稳,四年级就能竞争一助,这几年应该很少见吧?”
“他哪是一个人住?Ada早搬过去了好吧。”
“没正式搬吧,但好像也就偶尔回去拿点东西。”
“讲真,Ned是不是被她迷晕了头?还去帮她搞什么sEMG项目?”
“我见过她做实验,电极都不会贴,全靠RA。”
“听他们说,上学期Ned什么都帮她做。”
“对对,我本来还以为他有点高冷,没想到对女朋友还挺宠的。”
“也别太酸,Ada算法真挺强的,计算机那边说她去年有一篇顶会。”
“顶会而已,又不是顶刊。”[注2]
科恩和詹娜一起去倒咖啡,听了一耳朵八卦。
他们本来准备坐会儿,但看了眼突然安静的研究助理们,干脆直接回了工位。
今晚,许瑷达确实准备留在实验室,跑视频分析数据。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晚间跑数据了。
距离考核还有两周,距离正式手术还有三周,梁思宇以后要严格执行术前作息了。
最近一个半月,除了收集sEMG项目的数据,许瑷达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改进这个动作轨迹算法了。
遮挡追踪、相似器械识别、多案例对比的功能,她都逐步搞定。
他们还截取了布鲁克教授其他猴脑手术的片段,聚类和动作轨迹统计的结果越来越丰富了。
梁思宇也在利用这套算法反复对照自己的操作。
以往,他只能依赖主观感受去回忆、纠正错误动作,但现在,有了基于视频轨迹的可视化分析,他可以清晰识别每一次配合的延迟、吸引器角度的偏差,甚至术中节奏的微小断点。
这种量化反馈让“刻意练习”真正落地,相较于过去那种靠模糊印象反复练习的方式,现在他训练的效率和针对性都有了质的飞跃。
晚上十点,实验室基本无人,他们再次提交了分析任务。
埃文今天没有下班,但关掉了自己办公室的灯,不停刷新着服务器任务管理界面——果然,等到了,他盯着进度条,急切地等它跑完。
同样等着进度条的,还有梁思宇和许瑷达。
他把她抱在膝头,弯着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他有点犯困,但不敢多喝咖啡,只从她杯子里蹭了两口。
叮,进度条到了100%,她熟练地下载和整理好输出结果,偏头推他一下:“看完我们早点回去。”
门禁系统却“嘀”一声响了。
谁会这么晚突然回来?
许瑷达捧着咖啡抬头,赶紧从梁思宇怀里起来,在实验室被看到这样亲密,太不好意思了。
进来的居然是埃文!
就在她错愕惊讶的时候,他拿着手机,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迅速到他们身边,咔嚓一下,对着电脑屏幕开启连拍功能。
等许瑷达让开,梁思宇起身时,对方已经收起手机,拉开距离。
埃文浮起一点冷笑:“Ned,这就是你的秘密武器?没有获取授权,你们就敢做视频分析?”
不过,他也知道,他们的分析结果一定不会给其他人看过,这并不算什么严重的事情,布鲁克教授顶多有些不开心,口头批评Ned一下罢了。
他转向许瑷达:“Ada,我不知道你们在伯克利有多么自由,但是,未经批准,私自占用实验室服务器的算力进行大批量分析,在MIRA LAB里,明显违背了我们的管理规定。”
这才是他们做得最踩线的事情,他下午调取了Ada一个半月来的夜间任务记录,加总起来所用算力,早已远超普通临时调用,根本无法用“偶发性实验”搪塞。
恐怕她得写书面检讨了。甚至,考虑到布鲁克教授本来就对她带着Ned去搞非侵入式电极不太高兴,在MIRA Lab内部对她公开通报批评,也不是没可能。
许瑷达嗤笑一声:“你以为我在乎?对了,你刚才未经授权拍摄了我的电脑屏幕,我劝你最好把那些照片删掉,谁知道你是不是想窃取我的算法?”
埃文已经退到门口:“二位,冷静点儿,友善点儿,好吗?不然,你们得考虑和布鲁克教授解释了。”
他看了一眼想上前的梁思宇,提醒道:“Ned,走廊可是监控区域,你可别冲动。你以后,有大好年华,为什么不能再耐心一点呢?比如,等到10月?”
其实,他并不准备把这些照片发给布鲁克教授,不过是想抓到他们俩的把柄,借此和Ned聊聊,年轻人最好懂得尊重前辈,10月才是他上场的时机。
梁思宇目光复杂地看着埃文,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鼻尖出汗,脖子也红了一大半,显然也非常紧张,并不像他语言中表现得那么镇定从容。
他叹口气:“埃文,你居然没有和我公平竞争的信心?这不像你。”
埃文眼睛发红,医学院学费昂贵,其实大家家境都还不错,但Ned这种能回去继承家业的人,怎么会懂其他人得多努力?
“你懂什么?你知道每轮面试都像在挨审的滋味吗?那种被挑拣、被质疑的感觉吗?这种机会对我们有多重要,你根本不明白!”
他喘口气,缓一下自己的情绪,再摸一下口袋里的手机,打开门。
“我等你消息,到明天晚上。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不会希望,有些东西出现在布鲁克教授的邮箱里,对吗?”
他挑起眉,眼神凌厉,“尤其是,服务器资源使用记录上,那些任务都挂在Ada的名下——你确定,你想让她被通报批评,在MIRA Lab的所有人面前丢脸?”
如果这事是Ned自己一个人做的,按Ned的性格,他宁愿主动向布鲁克教授坦白,也不会接受他的威胁。
但是,涉及到Ada,Ned还敢去坦白从宽吗?布鲁克教授对Ada的态度,可明显没那么宽容。
如他所料,Ned的脸突然沉了下来,拳头捏得死紧。不过,Ada倒是一脸无动于衷的平静——这女孩,真够稳的,这么不好对付。
埃文警惕地扫视着他们,确认他们没胆量来拦他,快步从走廊离开了。
梁思宇慢慢地呼了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住胸口那一阵愤怒和战栗。
不只是因为埃文,是气自己,差一点就让她受伤。
他转头,她正在收拾电脑线,神色安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过去,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手指死死扣住她的后背,像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似的。
她拍拍他的背:“Ned,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梁思宇叹口气,他听到那句了,“你以为我在乎?”
她是真的坚定自洽,只要坚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根本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但是,他没有这么坦荡豁达,他受不了别人对她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是那种争强好胜的人。他生来不缺什么,家庭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足够他自由选择人生方向。玩体育、拼绩点、做科研,也总能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他觉得,自己只是有基本的自尊心,想达成内在标准。
可就在刚刚,他忽然明白,他错了。
他根本不是不在意输赢——而是从来没有彻底输过,从来没有真的失败过,从没人当着他的面,用那样冷漠又恶意的语气,威胁她。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想赢,甚至有些控制不住想直接揍人的冲动。
他要变得足够强。不是为自己,是为她。以后,谁都不能再当着他的面,对她说那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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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由于MIRA是交叉学科的研究中心,詹娜作为戴维·布鲁克教授的秘书,只要不和医学院的学生约会,在学校政策上通常是安全的。
科恩是生物医学材料方向的博士候选人,行政管理上属于工程学院。詹娜和他之间,不存在任何职务上的权力关系,约会不存在明显的职业伦理问题。
[注2]计算机领域知识更新快,大家更重视发表顶会论文(top conference)。但是医学等传统学科,大家更重视发表顶刊(top journal)。即使交叉学科,不同领域的人有时候还是带有各自的领域偏见。
第21章
埃文回到车里, 气喘吁吁,他从没想过,自己有天会像个莽夫一样,冲到别人电脑面前拍照。
他擦一下自己额头上的汗珠, 拿出手机, 把那些照片的元信息处理干净, 然后发一份到新注册的邮箱里, 从自己手机上彻底删除。
其实,他根本不准备举报他们, 那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布鲁克教授可以容忍他短暂地冷处理Ned, 一切发生在水面下, 没几个人知道。
但是如果他胆敢公开对Ned和Ada进行举报, 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布鲁克教授一直维护的MIRA Lab开放协作的风气就会受到质疑。他会认为自己是个麻烦制造者, 推荐信就悬了。
不过,Ned单纯天真,应该想不到这么多,而且,他会关心则乱, 不愿意让Ada当众丢人。大概率,他会发来妥协信息的。
即使Ned明天能撑住不妥协, 他只要若有若无地再提两句, 让对方担心自己随时可能会举报,心态受影响, 考核时失误概率增大,那也够了。
他盘算清楚,略微安心,才发现, 自己紧张得回到车上都忘记脱外套。
他脱下羽绒服,扔到副驾,扫过后视镜,镜中的人,眼睛发红,阴沉陌生。他已经想不起,上次真正开心是什么时候。
第二天,未读信息,零。接下来每一天,都是如此。Ned似乎一切如常。
周五上午,他终于在休息室等到了Ned,一个人在喝茶,他一屁股坐到对面,压低声音:“你是真的不在乎Ada?”
梁思宇目光锐利:“我劝你不要一再试探我的底线。”
埃文觉得这话里带着冰碴,硌得他坐不住。他干脆起身,留下一句:“你别后悔。”
一下午,他对着文档,一字没写,Ned到底有什么底气?难道他已经向布鲁克教授坦白了?
他本来想和布鲁克教授暗示一下,有人在滥用服务器,现在反而犹豫了。
就在他的犹豫中,一周过去了。
猴脑手术的助理考核到了。
布鲁克教授亲自评审,高保真模拟,他主刀,两个候选人配合,现场高清录制,他的MD学生都可以旁观操作。
大家都盯着显微镜下的颅骨、硬膜和银白刀锋,除了主刀和一助的简短对话,其他人,连呼吸声都是轻的。
神外手术里,0.1毫米误差,可能就是致命失误,虽然现在只是冷冻标本上的模拟。
毫无争议地,四年级的Ned胜出了,他稳定、流畅、配合到位。
拉斐尔脸色灰白、垂头丧气,不过等双方都脱掉手套,他还是主动握手恭喜了对手,显示出一点风度。
埃文不由自主看向那个胜出者,他握手时表情安稳、目光平静,似乎这场胜利不值一提。
埃文最讨厌他这样子,从容得仿佛所有成功都毫不费力,而其他人,累得龇牙咧嘴,都只能看他后背。
埃文本来以为事情到此就结束了,没想到,布鲁克教授突然开口,说有另一件要事宣布。
他心头一紧,去看Ned,对方注意到了,丢来一个轻瞥,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手心潮湿,心跳加快,默默安慰自己,不会的,即使Ned去坦白从宽,布鲁克教授也不会因为他的一面之词直接给他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