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许瑷达坐在厨房大理石吧台前, 对着梁思宇的背影发呆,手肘硌出一道红印。
一碗酸奶水果麦片放到面前。
她道谢,心不在焉舀起一勺,居然不小心呛到了。
本来板着脸的梁思宇瞬间起身, 差点直接把她从吧台椅上抱下来, 给她来个海姆立克。
许瑷达全不知道, 好在, 她及时咳出了呛在喉头的那一小粒燕麦。
他收回手,为她递上纸巾, 一言不发地拿走麦片倒掉, 又换了份新的早餐来, 面包煎蛋培根。
她想说没事的, 但看着他那脸色, 只好默默吃面包。
呃,有点干,她去拿他的咖啡杯,却被拦住。
“今天不行。”梁思宇瞥了她一眼,“心脏又不舒服怎么办?”
他一口气喝完咖啡, 仿佛生怕她会抢一样,取了果汁来, 倒了两杯。
“我没事。”她就是短暂难受了几秒钟, 称不上什么心脏不适。
可这话含在嘴里,低得像蚊子哼哼, 她向来直率大方,这是第一次心虚到如此局促。
他咽下食物,怼了一句:“我是MD。”他又气又痛,恨不得再说她两句, 但忍下去了。
今早她抓着领口、表情痛苦、说不出话,分明是处于应激状态,以致心动过速。只是,她不肯承认。
她不敢再回嘴,勉强吃了几口,实在堵得慌,她喝了点果汁,犹豫几秒,去抓他的手:“Ned,不行,我们得谈谈。”
他看看她的餐盘,叹口气:“去花园坐坐吧。”趁早晨还不太闷热,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屋后是个非常迷你的小花园,一人高的黄杨修剪得整整齐齐,隔开了街道,藤本玫瑰爬满拱门,自顾自地盛放。
两人手牵手坐在户外沙发上,陷入柔软的记忆棉中。
许瑷达吸入一点玫瑰的甜香,哑着嗓子承认:“我刚才有点过分,让你伤心了。”
刚醒时,他追问她梦到了什么,到底在害怕什么。
她口不择言,回了句“别问了,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一下把他弄得红了眼眶。
梁思宇也意识到了,她还没准备好分享内心的伤口,只是,这种干看着、帮不上忙的感觉让他太难受了。
“如果你现在还不想说,Ada,起码告诉我,我能做点什么,让你舒服一些?”
她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Anything, please. ”他的手握得越来越紧,有点疼。
“Just stay here.”她声音像一滴晨露,从玫瑰花瓣间滚落。
就这样安安静静待一会儿吗?他摸摸她的脸,玫瑰的影子正映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睫毛纤长,像画中人。
他轻轻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她把一些重量交给他,呼吸渐渐放缓,玫瑰的甜香沉入胸腔深处,而更深处,有声音小小许愿——在我身边,更久一点,我的,挚爱。
慢慢地,昨夜的干渴,今晨的饥饿,都浮上水面,而她硬撑着不肯睁眼,似乎陷入一个新的梦境。
咕噜一声,他低头看她,她睫毛颤了下,又用力闭紧眼睛。他有点想笑,这和她平时赖床的表情一模一样。
咕噜咕噜。
他忍不住叫她:“Ada,回去吃饭吧,你的胃已经抗议了。”
“收到,但我关掉提醒窗口了。”她在他肩上蹭了一下,就是不肯睁眼。
他的心软得像被晨露湿润的草地,干脆直接把她抱起来。
“好吧,小机器人,我们来执行进食程序吧。”
闭着眼的小机器人吓了一跳,慌忙睁眼搂紧了他的脖子。
他笑了。
“听着,我理解你们的科研需要标准化程序,可这不意味着像机器人一样不懂变通,对吗?”
他们的研究咨询顾问,作业治疗师丹尼(Dan)身体前倾,语速略快。
“每个患者的情况都不一样,我们得激发他们的主动性。”
许瑷达有点想笑,连续两天被人叫做“机器人”。她瞥见梁思宇嘴唇微动,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休息一下怎么样?”她回头看看咖啡机,“我想,即使是机器人,也无法拒绝一杯咖啡。”
梁思宇了然,笑着摇摇头,起身去做咖啡,先递给丹尼一杯。
许瑷达放心地离开了会议室,去了趟洗手间。
丹尼喝了几口咖啡,也缓了口气:“坦白说,你们方案还不错,比我前几年实习时参与的一个项目好多了。”
他们准备了专门的人体工学座椅和残肢支撑架,设置了充足的休息时间,还考虑了疤痕的影响,有多套电极位置方案。
种种细节都能看得出来,这两人算是实干派,不是那种只会挥着论文叫唤的理论家。
“谢谢,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我们的第一版。”梁思宇笑着说,“那一版让一位资深物理治疗师备受折磨,他结结实实地给我们上了一课。”
丹尼也笑了,他开了个玩笑:“我不相信还有谁比我们的首席治疗师泰德(Ted)还严肃。”
梁思宇表情顿时有点复杂,嗯,把他教育了一顿的就是泰德叔叔。
丹尼马上意识到了,目光转为同情,拍拍他肩膀:“嘿,没什么大事,他只是看起来严肃,但其实是个热心肠。”
“当然,那次线上咨询能感觉得出来。”梁思宇岔开话题,“对了,听说你刚从长岛院区调过来?那里环境不是更好吗?”
“嘿,我还不到三十岁呢。”丹尼开始列举一些他更喜欢城里的理由。
梁思宇默默听着,附和几句。
为了避免潜在压力,让现场顾问丹尼在研究中保持中立,对方并不知道他是董事长之子,他还特意用了化名“Ned Lee”。
许瑷达从洗手间回来,见他们相谈甚欢,笑着捧起自己座位前的咖啡,一喝却皱了眉,这味道,是decaf?
她凑到全自动咖啡机前,看下贴着的说明,才发现豆仓B里面居然真是“无因咖啡豆”,果然是康复中心,咖啡机都这么讲究“安全”。
可是,她不就昨天稍微难受了三四秒吗?凭什么今天都不能喝正常的咖啡啊?
梁思宇余光发现她在那里研究咖啡机,干脆先下手为强:“Ada,我们继续回来讨论一下吧?动作指导语的设计还挺重要的。”
许瑷达瞪他一样,哼,管得这么宽,那就别怪她接下来火力全开了。
她笑着点头:“可以啊,其实我觉得丹尼的建议非常好,个性指导语听起来不错。”
梁思宇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他刚才那么反对难道只是为了他自己?
同样是用力抓握的指令,让患者想象抓握咖啡杯还是抓握网球,表面肌电的信号特征可以天差地别,算法识别难度会指数级上升。
丹尼还没察觉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氛,只是高兴终于说服了一个人来支持自己。
他开心地一拍梁思宇的肩膀,调侃道:“现在情况反转了,伙计,我2:1领先了。”
他们重新在会议桌前坐下,梁思宇坚持守住阵地。
“听着,丹尼,你说得对,一个动作要对患者有具体的生活意义,他们才会更容易想象、主动性更强。”
“我们会取消那种过于抽象的指导语,比如请做出匀速抓握的动作。”
“但是,我还是认为,我们得尽量选取统一的指导语,这才能避免干扰,获取干净的数据,对算法识别和解释信号有利。”
许瑷达插嘴:“其实我可以接受个性化指导语,只要打个标签就行。我刚才想过了,可以在通用模型的基础上,对每个患者进行微调。”
梁思宇反驳道:“第一轮测量,每个参与者大概30-40分钟的数据,而且大部分参与者都有瘢痕组织,无法按标准位置贴电极。”
“样本量小,内部方差又这么大,你怎么训练算法?考虑一下生理约束,好吗?”
那是因为你只知道现在那些“不聪明的分类器”,他们和我后来的神经网络算法根本没得比。
她脾气也上来了:“如果进行侵略式数据增强,这个数据量足够了。数学原理你不用管,我刚才估算过了。”
她得加点班,赶紧把LSTM(长短时记忆网络算法)写完,她在假期刚写了个开头。
本来她打算完成第一轮测试后,再逐步拿出新算法的,这样会显得自然些。可现在,她想争口气。
梁思宇简直无语了,她到底知不知道他是在为谁考虑?他反对难道是为了他自己吗?
他的信号解读只是事后的解释性工作,和实时算法预测的难度根本不是一个等级。
丹尼本来还很开心Ada转向了自己这边,但他俩突然这样针尖对麦芒,他再傻也看出不对了。
“嘿,两位,冷静一下,要不,一半一半怎么样?一半的试次采用标准指导语,一半的试次采用个性化指导语?”
梁思宇喝口咖啡,平息自己:“同意,信号解读这边没问题。”
许瑷达盯着他的咖啡杯:“我的算法也没问题。”
“就这么定了。看,事情解决了,多好!”
丹尼双手一握,试图创造点积极氛围,但对面两位,像机器人一样僵硬。
梁思宇低头把咖啡喝完,迅速指出:“即使是个性化指导语,我建议,也应该采用标准程序来筛选。”
“比如用力抓握,先让参与者讲讲,他们最希望完成的三个抓握动作是什么,然后测试一下,看哪个动作的信号激活最好,就用于这位参与者的个性化指导语部分,怎么样?”
许瑷达点点头:“挺好的,很合理。”在实验设计上,他一般都是挺严谨的。
理智回归,她突然有点心虚,自己怎么突然想跟他较劲呢?没必要吧?
她低头喝了口咖啡,又忍不住烦起来——呸,好难喝。
今天可不是她挑事的,就是他活该,连正常的咖啡都不给她一杯,万恶的医学生。
次日一早,梁思宇看着许瑷达早早起来,在厨房磨豆做手冲,才反应过来。
“Ada,你昨天,就为了一杯咖啡跟我较劲?”
这种事情,也太不“许瑷达”了,她一向理智,很少因为情绪改变主意。
他甚至都要怀疑,她不会是被什么外星人附体了吧?
许瑷达背对着他,慢悠悠拿起手冲,喝了一大口,心想,这才叫咖啡啊。
她回头:“我才没那么幼稚呢,这个新算法我考虑一段时间了,你等着看好啦,绝对让你惊掉下巴。”
她笑得自信又明亮,仿佛那个在飞机上脸色苍白、满身冷汗的小雪人并不存在,只有一位强大的冰雪女王。
可他知道,并非如此。他靠近,轻轻握住她的咖啡杯:“这么香的咖啡,分我一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