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我希望向您请教一下。”
芬奇(Finch)医生轻轻地捏着那张纸,这几乎是他见过最清晰的第三方陈述。他点头道:“请说。”
梁思宇声音略有滞涩:“最近这次,我想我犯了个大错。我以为,压力和触感是一种有用的接地技术。”
他回忆当时的场景,“她对巧克力糖豆毫无反应时,我赶紧握住了她的手,要求对视,并且请她回握我,可是,她只是短暂清醒了一两秒。”
“我觉得应该增大力气,就更用力地去握她的上臂。但回想起来,事情就是那时候变得更糟,她尖叫了,然后就突然崩溃了。”
“梁先生,请停止自责。在那种情况下,你做的是一个伴侣的本能反应。你没有犯错。”芬奇医生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被对方完全吸收。
“接地技术是对的,但前提是,安全。从你的描述来看,她在解离或者冻结状态时,大脑已经暂时离线了,只有最原始的安全探测器在工作。”
“你希望通过更用力的抓握来唤醒她,但对她而言,那被识别成了威胁和禁锢。随后的崩溃,是极度惊恐后的强制关机。”
“这恰恰说明,她的创伤,比你一开始观察到的飞行恐慌严重得多。”
梁思宇自己也反复思考过,他的推测也是相似的,这就导向了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推理。
“当时,她尖叫中说了两个词,是中文的‘不要,放手’。”
“对了,我们平时从来不说中文。她是第三代ABC,我们都只是小学和初中上了几年中文课,但没有语言环境,和父母都不会讲中文了。”
“我当时都没听出来,是这几天反复想,才意识到的。”
“这是不是说明,也许,是她很小的时候,和祖父母一起时,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芬奇医生目光专注:“梁先生,你确定,她平时完全不使用中文?”
“确定,除了互相询问中文名字之外,从来没有讲过中文。”
梁思宇补充道,“当时我们聊过,她和父母也是全英文沟通。”
芬奇医生神色凝重:“在解离状态下,大脑会绕过理性语言中枢,直接联系到最原始的创伤记忆。你的推测,很有可能。”
“我要严肃地提醒你,不要在她面前提起这个线索,把这个留给她的医生和咨询师来处理。”
“这是一个长期而艰难的工作,一个非常早期的心理创伤,你不能去碰触它,明白吗?一点暗示都不要有,不要试图和她谈论祖父母和童年。”
梁思宇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虽然做出这个推测时,他已经痛彻心扉,但被一位专科医生再次确认,更是如坠谷底。
“我明白了,我会做到的。”他闭了下眼睛,又点点头。
他带着一丝更深的忧虑,问出自己最害怕的事情。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向您坦白。实话说,我曾经怀疑过更糟糕的情况,比如……精神分裂。”
“我刚才说,她第一次噩梦后,我误以为她有自身免疫性脑炎,复发了。其实,那时候,她突然问过我一句,‘幻觉和妄想也是这个病的症状吗?’。”
“当然,最近半年,我们形影不离,我确认她的智商和社交功能都没有任何受损。但是,现在想起那句话,还觉得有点害怕。您明白这种感觉吗?”
“我完全理解,”芬奇医生视线专注,“梁先生,任何人都会担心。”
“考虑到当时的场景,我认为,她不是在陈述事实,而是充满了疑惑。”
他放慢语速,“你得理解,‘记忆闪回’不是普通的回忆,是无法控制的一种压迫体验。过去的感官体验,会像幻觉一样侵入现实。这种界限错乱的感受,非常可怕。”
梁思宇第一次打断医生:“所以,她当时是被我误导了,她在怀疑,无法控制的‘记忆闪回’就是幻觉?”
“正是如此。”芬奇医生点头,“起码从目前的情况看,我认为‘复杂创伤’是一个更合理的解释。精神分裂?不太可能,半年的朝夕相处,你会发现更多异常的。”
“当然,这不是诊断,永远都需要她本人的医生才能最终确认。”
梁思宇已经大大放松,他喝了口水,又问起:“您说的复杂创伤,是PTSD的非典型表现吗?”
芬奇医生笑笑:“复杂创伤应激,CPTSD,在DSM-5中确实没有单独列出,但临床上有相当多的案例,世卫组织的ICD-11把它划分为一种独立的创伤应激。”
“它的来源,不像PTSD那么明确、典型、巨大;但是一些细小的、长期的、持续性的负面处境,也可以形成创伤,比如亲子关系、亲密关系。”
“也就是说,它的触发因素会更普遍,更难以预测?”
梁思宇很快发现了重点,“这也是我最近非常担心的事情,如果她一个人外出,比如过马路时发作了。我简直不敢想象。”
芬奇医生的表情也严肃起来:“是的,这正是CPTSD的棘手之处。”
“而且,她的这一次发作,确实比我之前见到的案例严重许多。大部分人会经历解离,但很少直接晕厥。”
“解决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你去预测触发点,那太难了,由于发作时记忆是碎片化的,她自己都不见得能意识到。”
“最好通过专业治疗,让她识别‘解离’的早期信号,比如感觉身体变轻、周围的声音变远,让她自己寻找安全地点,或者自己使用接地技术,把自己拉回现实。”
他也提供了另一个建议:“如果她现在还没准备好见医生,你可以这样试试,请求她建立安全边界,当她感觉不太对时,要马上告诉你。”
梁思宇苦笑一下:“说不定,劝她见医生比这个容易。”
看到芬奇医生微微诧异的目光,他解释道:“她是一个非常独立、要强的女孩,如果我们正式谈论这个问题,我想,她恐怕宁愿自己识别危险,并且自己拯救自己。”
他猜想,为了克服恐飞,她在加州见过咨询师,可那一定是临时的、短期的。
她这几天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周日的晕厥是PTSD,这说明,更早以前,她也没这样发作过。
梁思宇叹口气:“其实我最担心的就是,在她自己无法撑住的时候,她还是会尝试强撑,直到,直到最糟糕的情况发生。”
芬奇医生微微往后一靠,声音变得更加轻柔。
“梁先生,你在描述的,是CPTSD幸存者身上最常见也最令人痛心的悖论之一。”
“在创伤心理学的框架中,我们更倾向于把这种独立要强看作一种习得的生存策略。在长期的负面环境中,靠自己,几乎是他们活下去的最重要工具。”
梁思宇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过,他瞬时坐直了。
芬奇医生微微停顿,“当然,还有另一个悖论,安全悖论。CPTSD的发作,往往出现在一个人获得安全感、甚至感到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刻,而不在严酷环境中。”
“这时候,她最深处的直觉终于允许她卸下一点防备,于是,积压许久的创伤反而喷涌而出。因为,她知道自己被允许表现得脆弱了。”
他柔和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紧绷的年轻人:“她的表层理智在抗拒,在坚持独立面对。但请相信,她其实是需要你的。”
“在她的理智承认之前,她内心最深处,就已经在信任你了。”
“谢谢您。”梁思宇喃喃说道,“真的,非常感谢。也许您不知道,这一切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我之前还一直觉得,我什么都做不了,根本不能帮到她。”
他居然一下失去自我控制,连忙低头,轻轻擦去眼角那点湿润。
浓绿的树影映在窗边,芬奇医生起身调整了一下百叶窗,阳光透过窗页,洒下一条条柔和的平行线。
当梁思宇到家时,他本想好好沉淀一下心情,按照芬奇医生的建议,找个合适的时间,一个舒适的下午或晚上,和她重新谈谈乡村俱乐部发生的事情。
没想到,他一进门,许瑷达正在等着他。
“Ned,你回来啦?”她穿着鹅黄的家居裙走过来,脚步轻快,抓住他的手臂,“有件事跟你商量。”
“我今天远程连线了校医院的保健医生,他说暑假正好排队不多,周五就能见心脏科医生。我准备自己坐火车回去一趟,也不耽误后面的实验。怎么样?”
梁思宇瞬间呆住,他怎么忘了这回事,他当时撒谎说可能是血管迷走性晕厥。
显然,那天她看了维基百科,确诊方式很简单,倾斜台测试。
而Acela列车,两小时多就可以回到巴尔的摩,便捷得就像一次日常通勤,她想回去检查,再正常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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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声明】本章内容基本符合CPTSD的主流研究,但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请记得,专业帮助胜于任何网络资料。
第41章
“不行, 你不能一个人去。”
错愕之后,梁思宇面色凝重,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车票你还没订吧?我陪你一起回去。”
许瑷达仰头看他:“Ned,没必要吧?我自己回去一趟就好。”
她印象中, 他之前计划去理查德的一位神经内科医生朋友那里shadowing(观摩)一周的。
“万一你在路上又晕倒了呢?”看到她微蹙的眉毛, 他又迅速找了个新的借口, “纽约最近热得要命, 不,你不能一个人上路。”
许瑷达狐疑地盯着他, 她还以为, 他要说, 万一她在测试中晕倒怎么办呢。
她之前的研究助理、医学院的新生菲比正好是巴尔的摩本地人, 检测时会来陪她。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奇怪, 按Ned的性格,他应该早早就建议她去做检查才对啊。
除非,有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他的心神。最近发生了什么其他事情?
梁思宇避开她的眼神,低头查看车票:“我现在就订票, 检查在什么时候?我们要不周四晚上就回去?你可以好好睡一觉,再去做检查。”
“周五下午2点, 我们早上过去就好。”许瑷达坚持当天往返。
要回公寓住, 还得打扫卫生,反而更麻烦。他怎么了?这么心神不定的?
“好, 我来买票。”他迅速下单,顺带思考接下来的安排。
倾斜测试很可能是阴性结果,若是她当场怀疑,非要在校医院和他聊那天的事情, 应激发作的话,就太糟糕了,很可能撞上同学或者熟人。
最安全的谈话地点,当然是他的公寓,但是他们离开一个月了。
他需要立刻联系公寓管理员,赶紧安排一次保洁,做好万全准备。
计划全乱掉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说:“我去打个电话。”
他忍不住心浮气躁,皱着眉快步走向花园。
为什么非要顶着大太阳,跑到花园去打电话?他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她回想着他这几天的眼神躲闪,突然又想到,科恩说他今天去见老朋友,不会是林安岷吧?
她忍不住打开Facebook,果然,林前几天发了几张照片,定位就在纽约。
而且,桌上那本书,她放大照片,看到了书脊上的几个字《阿兹海默:原理与实践》。
林安岷开始筹备他的短片了,这种枯燥严肃的医科书籍,一看就是Ned的推荐。
会不会,这个时候,Ned已经发现,电影行业是个更有趣的人生选择?
她烦躁地关闭页面,想上楼回房,刚进电梯又后悔,不该把他一个人丢下,于是连忙冲出来,却差点被电梯门夹到。
他恰好从花园进来,目睹这一幕,瞬间提高了音量:“Ada,小心点。”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严厉语气吓得抖了一下。他瞬间后悔:“吓到了?不是故意凶你。”
可他还是心有余悸,忍不住数落她,“万一夹到裙子或者头发,很危险的,你别不当心。”
她也气自己刚才那么情绪化,那么反复无常,根本不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