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睡着梆硬的土炕,吃着清汤寡水,干着从来没有干过的辛苦农活。
但只要没人天天孤立、唾骂,甚至朝她吐口水,楚香雪就觉得日子很美好。
尤其父母还与她同处一个大队,光是想到很快就能见面,她浑身就充满了力量…
“…香雪,我想去镇上买点东西,你去吗?”新来的知青,大队上基本会给半天假期,赵燕想去买个热水瓶,再称点糖果,偶尔解解馋。
楚香雪不缺东西,除了她带过来的包裹外,离开苏市前,大哥还给邮寄了四个。
昨天到镇上时,她就在李勇辉同志的帮忙下,全部取了出来,并搭乘牛车带到了知青点。
不过赵燕与她相处得不错,再加上楚香雪也想看看北方的供销社,便爽快应下:“可以,不过得等我十五分钟左右,顺便给我大哥寄封信。”
赵燕不解:“你昨天不是发过电报了吗?”
“电报才几个字啊?我还有好多话想跟嫂子说呢。”说话间,楚香雪已经打开了从老乡家里买的樟木箱子,从里面找出纸笔,正要关上时,视线便被一个浅色信封给吸引了。
这…好像是芳白给的票证?
火车上人多眼杂的,楚香雪没敢打开看。
等昨天下午到了红河大队又忙着安顿,早上又上了半天工,下工后光顾着心疼手心里的水泡,完全把信封给忘记了。
这会儿既然看见了,自然要打开瞧瞧…
“你这是什么命啊?你大哥对你好就算了,嫂子居然跟你关系也不错吗?话说你嫂子真好看,那天在火车站看到的时候,我都惊呆了,不怕你笑话,那会儿我眼睛都有点不受自己控制,总想盯着你嫂子看…也不对,你们全家都好看,我要是…香雪?!你怎么哭了?”赵燕半靠在炕上,边晃悠腿,边羡慕,只是还没等絮叨完,就惊得站了起来。
楚香雪手脚利索的将东西塞回信封里,才抹了把眼泪,瓮声瓮气说:“我嫂子担心我吃不饱,给我准备了些全国粮票,我感动的。”
其实不是,她本来就奇怪信封过于厚实了。
果然,里面不止厚厚一叠票证,还有二十张大团结。
呜呜呜…芳白怎么这么好?
她大哥这是什么命?
羡慕死人了!
部队家属院。
顾芳白没有午睡的习惯。
丈夫与他的战友在客厅忙碌时,她便打开包袱,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归拢。
考虑到在津沽市只是短居,所以两个包裹全部收拾好,也不过半小时左右。
就在顾芳白按照衣服的颜色,重新调整衣橱内衣服的摆放位置时,屋外传来了喧闹声。
还不待她细听,楚钰已经进了卧室:“芳白,嫂子们过来认门。”
“这么快?家里什么都没有呢…这样,我们不是买了糖果吗?给大家抓一点。”顾芳白关上衣橱门,抬脚急急往外。
楚钰自然没意见:“我去拿。”
出乎顾芳白意料的,随军的家属挺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津沽市比较繁华的原因。
她看着聚在门外的二三十位军嫂,边往外搬条凳,边客气招呼:“家里地方小,委屈嫂子们坐外面了。”
林喜风接过凳子放到一旁,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本来想着等你们安顿好了再登门,哪想到这些个不消停的,非要急吼吼过来帮忙,没打搅你吧…”
顾芳白从丈夫手中接过糖果袋子,笑回:“也是嫂子们惦记我,哪里就打搅了…就是家里没有开水,嫂子们只能吃颗糖甜甜嘴了。”
这话有些俏皮,叫本来还好奇观察的女人们立马热情的凑了过来。
倒不是稀罕那一两颗糖果,而是瞧出楚营长家的小妻子不难相处。
于是乎,她家一把白菜,你家一捆豆角的,每个人都送了些自家种的瓜果。
哪怕顾芳白委婉表示吃不完,也坚持要留下。
然后,在确定不需要她们帮忙打扫卫生后,又呼啦啦全部离开。
全程没用上十分钟。
目送众人远去后,顾芳白看向谁都没碰的几张条凳,与一小堆蔬菜瓜果,很是哭笑不得:“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楚钰弯腰,一手一张条凳往屋里搬:“嫂子们瞧着性格都不错,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后面遇到不好相处的,别搭理就好。”
“我知道的,你别担心我…对了,孙指导员呢?”顾芳白其实不大喜欢人际相处,但并不代表她完全不懂。
楚钰:“到点了,他得回营地里坐镇…芳白你累不累?”
顾芳白:“不累啊,怎么了?”
楚钰围着方桌,调整好最后一张条凳的位置:“不累咱们就去小卖部看看。”
“小卖部都有什么?”若是小卖部能买齐全生活所需,顾芳白是真不想再去一趟市里,有一段路实在太过颠簸。
看出妻子的踌躇,楚钰懊恼自己考虑不周:“小卖部只有常用的调料和生活用品,另外缺的东西明天我一个人跟车去市里,你在家里歇着就好。”
“那从小卖部回来后,我列个清单,你按照清单买。”顾芳白确实怕了这边的路况,只沉吟了几秒便做了决定,然后拉开五斗柜抽屉,从里面拿钱票。
楚钰将手搭在妻子纤细的腰上,感受着手下的柔软弧度,他心底火烧火燎,面上却努力做出正人君子状:“钱票都在抽屉里?”
头一回被异性搂腰,顾芳白本能僵硬,不过只一瞬,她便又放松了下来:“现金和票据都在这里,你要用就直接拿。”
妻子并不反感自己得寸进尺!楚钰满脑子只剩下这个念头,完全没注意她回了什么,只含糊应了句:“唔…好。”
“…”顾芳白锁上抽屉,回身给了走神的男人一个脑瓜崩:“不是要去小卖部?”
“来啦!”楚钰摸了摸眉心,喜滋滋跟了上去。
小夫妻相携离开的画面,落在了不少人眼中。
其中就包括脸色黑了好几天的赵友亮。
只是他出来得晚,只远远看到了夫妻俩的背影。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赵友亮去营地的脚步一转,又回到了家里。
冯香云正在纳鞋底,看着去而复返的丈夫,好奇:“怎么又回来了?”
赵友亮凑到妻子身旁,小声问:“你刚才去楚营长家里了?”
冯香云虽然大字不识一个,却不代表眼盲心瞎,嫁过来这些日子,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基本了解了七七八八。
其中就包括岳团长本来想介绍给她的人是楚营长,丈夫趁着人家出任务截了胡这事。
所以,冯香云刚才随大流去了楚营长家,除了欢迎新军嫂外,就是想看看楚营长什么模样。
然后…她就彻底死心了,人家小夫妻简直就是戏文里说的…那什么天什么合的。
冯香云无比清楚的认识到,就算没有赵友亮从中作梗,楚营长也不一定瞧得上她。
倒不是刻意贬低自己,她这叫看得清高低。
那对小夫妻瞧着就不像乡下水土养出来的。
自己跟他们那是吃喝不到一块儿,也说不到一块儿去。
所以啊,冯香云一点遗憾都没有,她娘说过,适合自己的男人,能拿捏住的男人,才能把日子过红火了。
想到这里,她看向故作不在意,其实浑身僵直的丈夫,略嫌弃:“不就想打听楚营长媳妇吗?确实很漂亮,比电影里的人还好看。”
赵友亮脸拉的老长:“你这就夸张了吧。”
冯香云“啪!”一声,将纳到一半的鞋底丢到簸箩中,握紧拳头凶巴巴赶人:“你一个大男人,一天到晚的老是盯着别人家锅灶看什么?赶紧上班去!”
想到前几回惹毛妻子,自己被锤的画面,赵友亮咬紧后槽牙…溜了。
冯香云翻了个白眼:“…就是欠收拾。”
楚营长不大靠谱,情报明显有误。
小卖部里的东西,出乎意料的齐全。
除了各色调味料外,还有常见的饼干、糖果、鸡蛋糕、罐头等物。
除此之外,生活用品也基本齐全,比如牙膏、牙刷、锅碗瓢盆等。
听营业员说,有时候还会有些鲜活的海鱼。
顾芳白觉得光是这个小卖部,就已经能满足基本的生活所需了。
于是乎,夫妻俩哐哐一顿大采购,带来的两个包裹很快就再次满满当当了起来。
“…芳白,最里面的柜子上有纸笔,你要不要再买一些?”付钱票时,想到妻子曾经的工作,楚钰侧头提醒。
顾芳白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就换成了:“买几个本子就好,我不缺笔。”
正在算账的营业员立马转身进去拿了几个本子出来:“同志你自己挑。”
样子都挺丑的,顾芳白抽出两本黑色封面的:“就这两本,谢谢同志。”
“哎呀,不用谢,为人民服务嘛…”
楚钰指了指剩下的一本黑色的,问妻子:“要不要再拿一本?”
“不用了,两本就够了。”顾芳白也是突然生出个想法,她打算写一篇关于部队生活,关于丈夫虽然成分有问题,却有一颗向着组织的红心…方面的文章。
如果能都在津沽市这边刊登,应该能给他拉些政治分。
别小看文字的力量,尤其在这个时代,往往能带来惊人的影响。
有备无患,说不定…将来晋升时,就成了一大助力呢?
第25章
“ …往后休息天我来做饭, 平时咱们就吃食堂。”回到家,楚钰没让妻子动手,一个人钻进厨房里清洗新买的锅碗瓢盆。
客厅里, 顾芳白也没闲着,她正在用剪刀小心裁剪红纸,这也是从小卖部里买的, 红纸很大一张,她准备裁几十张A4纸大小的, 用来包裹糖果,等婚宴时散出去,闻言迟疑问:“常年去食堂的嫂子多吗?”
这话倒是问住了楚钰, 他一个住单身宿舍的单身汉,哪里注意过家属院女人们的动向, 不过他已经反应过来妻子的顾虑:“你是担心别人说闲话?”
顾芳白将裁剪好的红纸摞在一旁,又抽出新的一张, 打算剪几个红色的“囍”字:“肯定啊, 本来盯着咱们的人就多, 再天天吃食堂,不得被人说资本主义作风?”
说不定还有心思阴暗地写举报信,那她火急火燎嫁到楚家的效果不就大打了折扣?
楚钰皱眉甩了甩筷子上的水渍,确定没什么残留, 才将之放入筷笼里:“你说得对, 以后我早点起床, 准备好早饭跟中饭再去营地。”
“我会做饭。”顾芳白回头看向厨房, 又无奈加了句:“你不用觉得亏欠我,咱们要过一辈子的,单方面付出早晚得生出矛盾。”
楚钰洗碗的动作一顿, 他确实觉得亏欠芳白,毕竟以她的条件,自己真不是个好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