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方便她们的行动, 还减少了牛棚几人暴露人前频率。
就是…看着眼前被风雨侵蚀到坑坑洼洼、墙皮也大片脱落,似是生了癞疮的低矮茅草牛棚, 顾芳白心头发酸,突然就觉得方才嫌弃的知青点,简直算得上是“豪宅”了。
同样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牛棚面貌的楚香雪, 情绪没有好友稳得住。
只要想到爸妈在这样的地方住了一年多,往后可能还要生活无数年, 她的心脏就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紧接而来,一股酸涩如热浪般, 猛地冲上喉间、鼻翼, 再到眼眶…
楚香雪仓促低下头, 不想让嫂子担心,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大颗大颗砸落。
虽然她死死咬住了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连脚步也没有丝毫变化, 但身旁的两人都发现了。
这种时候, 什么安慰都是无用的, 顾芳白抿了抿唇,伸手去拉香雪紧紧握住的拳头,牵着她继续往前。
李勇辉也是第一次见小太阳般的姑娘掉眼泪, 还是这种连声音都不敢发出,压抑到极致的落泪方式。
本就不善言辞,眼下更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或者说,能如何是好。
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又蜷,很是几番踌躇,到最后也只是呐呐提醒:“到了…”。
顾芳白趁机帮忙擦了泪:“快,深呼吸,回头爸妈还以为我这个儿媳欺负小姑子呢。”
“你才不会欺负我…”楚香雪被逗得又想哭,又想笑,还不忘拼命眨眼深呼吸。
好一会儿,才努力扬起一个大大的笑:“怎么样?看不出来哭过吧?”
其实仔细看,是能看出来的,不过顾芳白只是朝着人比了个大拇指:“厉害!一点也看不出来了!等会儿记得帮我说说好话啊,头一回见公婆有点紧张。”
芳白这么好,是他们全家的恩人,哪里需要自己说什么好话?分明是在分散她的注意力嘛,又想哭了…楚香雪瘪了瘪嘴,紧紧回握住对方的手。
牛棚后。
巨大的草垛像是一座沉默的黄金山。
顾芳白拉着香雪刚走过来,就见到相互搀扶的两道身影。
对方见到她们,更是急切的迎了上来。
知道两边有很多话说,李勇辉将包裹放下,沉声提醒:“弟妹,我去旁边放风,你们警醒些,只有十分钟。”
顾芳白点头:“好,谢谢你,老李。”
满脑子全是总算能跟父母说上话的楚香雪,下意识跟了句:“谢谢你,老李!”
“…嗯。”李勇辉抬脚离开的动作滞了滞,很快就若无其事离开。
“香雪…这是芳白吧?”上上次,小李来的时候,给他们看过儿媳的照片,蒋玉珍还从对方口中知道了很多关于儿媳的信息。
她是真没想到,家道中落至此,还有这般优秀的姑娘愿意下嫁,心里的感激与欢喜简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如今见到人,只觉那张小小的两寸黑白照片,连眼前姑娘一半的颜色,都没能捕捉到。
学识、容貌、仪态、气质、举止…样样都像是大家培养出来的。
蒋玉珍简直不敢相信儿子的好运…
“爸、妈,你们好!我是顾芳白。”确实被奶奶当成大家闺秀,富养了十几年的顾芳白主动自我介绍。
楚恩林饱经风霜的面上难得露出一抹笑:“你也好。”
“芳白啊,实在是辛苦你了…”从惊喜中回过神,蒋玉珍又哭又笑,下意识想去牵两个孩子。
只是才伸到一半,想到自己满是老茧与伤口的手掌,又有些局促的准备收回去。
顾芳白上前一步,主动握住婆婆的手,声音轻缓,却带着明显的安抚之意:“一点儿也不辛苦,不知道楚钰有没有跟您二位说过,我的成分虽然好,但盯着的豺狼也多…所以您千万别觉得愧疚。”
那怎么能一样?儿媳这么好的条件,她可以有很多选择,儿子那边就…
楚恩林适时拍了拍妻子瘦弱的肩膀,温声安抚:“好了,有什么话,先进草垛里再说。”说话间,他已经提起小李放在地上的大包袱。
“对对对!草垛里安全…香雪别哭了啊。”蒋玉珍连忙抹了把眼泪,又无奈给哐哐掉眼泪的女儿擦了擦,便伸手去接儿媳身上的背包。
反正只有几步距离,为了叫婆婆心里轻松些,顾芳白便直接交了出去,然后抬手揉了揉香雪的脑袋:“不是说好不哭的嘛?”
“我…我没忍住。”吭哧应完后,楚香雪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嫂子你不知道,我爸妈老了好多好多呀,他们都有白头发了…呜呜…”
楚恩林/蒋玉珍…臭丫头,瞎说什么大实话。
“……”顾芳白无语一瞬,很快又暗暗叹了口气。
如果没记错的话,公婆还不到五十岁,头发却已经花白了一半。
虽然从瘦到颧骨突出的五官上,还能看出些许从前的好底子,但…这才下放一年多啊。
尤其香雪跟楚钰,几乎完美地复刻了公婆的相貌。
面对他们,让顾芳白有种面对曾经的奶奶,与丈夫老去时的错觉…也让她本能亲近。
草垛背阴的西北角。
紧挨着牛棚的后墙,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死角。
楚恩林放下手上的背包,蹲下身,熟门熟路将地上,看似随意散落的、有些霉烂的草秸秆挪开。
顾芳白才发现,这里居然有一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洞口。
楚香雪也顾不上掉眼泪了,好奇的伸着脑袋往里面瞧:“这么小?咱们都能进去吗?”
“能进来。”话音落下,楚恩林已经蹲下身,拽着包袱率先挪了进去。
相聚的时间短暂,剩余三人也跟着蹲下身子…
钻进洞口,眼前豁然开朗,又骤然昏暗。
顾芳白暗暗惊叹,谁能想到这般不起眼的草垛中,居然被掏出一个,能容纳三四个人坐下的空间。
洞顶显然也专门布置过。
此刻,外面的天光正从稀疏的草秸缝隙中漏进来,为本应漆黑的环境增添了些许光亮…
楚香雪左右张望一圈,盘着腿一屁股坐下:“爸,这里居然还有一张小石桌,你跟妈经常过来吗?”
楚恩林正尴尬与儿媳解释,她们来得突然,他和妻子完全没时间准备茶水招待。
虽然牛棚里只有一点点上次小李送过来的麦乳精…
反正总比干坐着的好,毕竟头一回见儿媳呢,见面礼没有不说,连杯热茶也无…
越想越无地自容的楚恩林,听到女儿的问话,大大松了一口气:“不经常来,偶尔…就进来躲躲。”
说完,见女儿又要开始掉金豆豆,连忙问起他们的现状。
待得知儿媳要接女儿去部队短住,然后尽量给她找份工作,让香雪留在市里后,夫妻俩对于儿媳的感激就更重了。
这是来当知青前就约定好的,楚香雪倒是不意外,只是:“…要不我还是留在红河大队吧,方便照拂爸妈。”
说完不等几人反驳,她又加了句:“我不怕辛苦!”
“不行!”蒋玉珍第一个反对,并且恨铁不成钢的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说什么照拂?你看你来了这么久了,咱们敢碰面吗?少说些不切实际的,你哥嫂费劲心思把你带离苏市,可不是为了让你下乡吃苦。”
楚恩林也劝了女儿几句,最后才看向儿媳,冷静建议:“香雪的成分总归是个隐患,万一工作找不到,就…就给她找个不嫌弃的人家嫁了吧。”
说到最后,他的鼻头也酸涩了起来,从小就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姑娘啊,懂事、聪明、漂亮、孝顺…
在老父亲眼中,女儿香雪有着数不清的优点,如今为了自保,却只能潦草嫁人…
虽然只是下下策,虽然知道楚家如今已经落到了尘埃里,楚恩林到底还是舍不得女儿太过将就:“穷点没关系,但人品一定要好。”
蒋玉珍抹了把眼角,看向儿媳的眼中全是殷切与愧疚:“如果遇不到,芳白就送她回来当知青。”
虽然心疼女儿,但香雪不是儿子和儿媳的责任,更何况,他们对女儿已经足够好了。
顾芳白自然全部应下,从始至终都极为耐心、真诚,并保证会尽最大力气安顿小姑子。
待两位长辈情绪稍稳,她赶忙又说了这次带来的东西,该如何分开藏才更加稳妥…
十分钟的时间眨眼便过,他们还有很多很多话要说,却也只能准时从草垛里钻了出来。
离别在即,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再是顺利,也得一个月以后了…
看着眼底惶惶的香雪,与怎么都藏不住焦虑的公婆。
顾芳白皱眉,人不能一直揪着心生活,天长日久的身体就会垮了。
更何况牛棚的环境恶劣,工作还很任务繁重。
于是,虽不敢百分百确定,顾芳白沉吟几秒后,还是稍稍透露消息,安安两人的心:“爸妈,我跟楚钰会安顿好香雪的,就算将来给她寻摸对象,也会比照着楚钰跟李勇辉同志这样的找。”
夫妻俩见惯了大风大浪,颇有城府,立马就听出了儿媳言语中的暗示。
蒋玉珍更是激动追问:“芳白,你说真的?”
小李是个好孩子,若真能成,不管出于跟儿子好友这层关系,还是他本身的品性,应该都会对香雪好。
顾芳白弯了弯眼,给予肯定:“嗯!放心吧。”
“好好好…那可真是太好了。”蒋玉珍看了眼不远处放风的小李,见他似乎正看着女儿,心里就更踏实了几分。
而楚香雪完全没察觉到嫂子的暗示,只是在听到李勇辉的名字时,下意识朝对方看去。
然后就意外发现,那人正立在一个不会逾越的距离,定定看着自己。
对视中,楚香雪突然就觉得,此时的李勇辉,像是一棵沉默的大树,扎根在此,笨拙守护。
第45章
莫名其妙的, 她怎么会对李勇辉生出这样的想法?
楚香雪甩了甩脑袋,将注意力又放回父母身上。
离别在即,几人反而都说不出话来, 只能握住彼此的手,用指尖传递着千钧重量和温度,直到不得不松开。
顾芳白搀扶着脚步虚软的香雪, 走到转角处时,下意识回头。
公婆果然还相携着站在原地, 与她的视线相撞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深深回视,眼神中带着沉甸甸的嘱托与歉疚。
不用歉疚的…顾芳白朝着两人重重点了下头, 然后一咬牙,扶着人大步离开。
“…好了, 擦擦眼泪,芳白不是说很快就会再来看我们吗?”见妻子抬脚想要跟上去, 楚恩林赶忙伸手将人拽住, 他也不愿这么谨慎, 可若是让旁人发现,定会牵连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