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双眼睛, 即使再疲惫,也依旧冰冷、锐利,明显是尚未从战场态势中完全抽离。
“…媳妇儿?”见妻子愣愣地盯着自己, 不言不语,楚钰担心上前。
顾芳白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底的酸楚,伸手去牵丈夫的手,将人往屋内带:“平安回来就好, 进屋喝点水。”
楚钰却是摇头:“先帮我拿一双干净的鞋子。”
顾芳白垂眸,果然见到一双糊满了黑色淤泥的胶鞋:“那你坐一会儿, 我马上就来。”
话音落下,她人已经快速进了屋内。
先搬了张条凳放到屋檐下, 又快速冲泡了一杯麦乳精。
见他神情倦怠的抱着麦乳精边吹边喝, 才快速擦了下眼角, 进屋去打洗脚水。
楚钰确实渴了,说话的嗓音都带着明显的干裂,将麦乳精大口喝完,眉眼总算舒缓了几分。
“先泡泡脚吧。”顾芳白将温度适宜的洗脚水放到丈夫脚边。
楚钰弯腰去解鞋带, 刚要将之脱下时, 想起什么, 又看向妻子:“脚臭, 你先进屋?”
顾芳白嗔了对方一眼:“快点洗,你这脚哪天不臭?”
现在的解放鞋不透气,楚副团每天都会大量运动, 脚不臭才怪。
楚钰想说今天的脚会特别臭,但见妻子没有离开的意思,只能老实脱掉鞋袜。
见丈夫将大拇指破了洞的袜子往鞋子里面塞,顾芳白赶忙阻拦:“袜子不要了。”
楚钰将滂臭的鞋袜丢远一些,有些舍不得:“补补还能用。”
“你那袜子都补过好几回了,家里不差这点。”臭味确实有些太重了,顾芳白屏住呼吸,示意丈夫用肥皂多洗几次,自己则进屋再兑一盆温水。
看着妻子离开的背影,楚钰尴尬:“熏到你了?”
顾芳白头也不回,睁眼说瞎话:“没有,我再去打一桶水。”
洗完脚。
踩上干净的拖鞋进屋后。
楚钰又撑着精神,洗了个战斗澡,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只剩下纯粹的疲惫,和无需言说的依赖。
此时,他正半靠在炕头,紧紧抱着妻子,又蹭又亲的撒娇。
顾芳白心疼他吃了苦头,也乐意纵容。
只是期间,帮忙拆了胳膊上的纱布,重新处理了伤口。
楚钰见妻子行云流水地换药动作,有些懵:“媳妇儿,你还会这个?家里哪来的绷带和药物?”
“你忘记我大娘是医生了?我多少学了些,昨天还去卫生站帮忙了十几个小时,手速都练出来了…药品在大夫那边买的,只有这一点点…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我家芳白真厉害。”楚钰抱着妻子,将脑袋耷拉在她的肩窝处,昏昏欲睡:“没有了,我挺好的,大家…都很好,一个都没少…”
顾芳白鼻头发酸,回抱住丈夫,轻声哄着:“嗯,一个都没少,我们楚副团真厉害,辛苦了,安心睡吧。”
“…还要汇报。”
“不着急,我等会儿跟团长说一声…睡吧,我在这里。”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楚钰再也撑不住般,彻底陷入了深眠…
顾芳白没有急着挪开身体,搭在丈夫后背地手,依旧有节奏的轻轻拍动。
直到耳边的呼吸变得漫长,她才轻轻扶着人躺平,并帮忙盖上被子。
也在这时,她才拿起剩余的一点碘酒,来到炕尾,给楚副团脚底,破了皮的水泡涂抹消毒。
碘酒涂抹在暴露伤口时,会有刺痛感。
饶是顾芳白再是小心仔细,楚钰还是被惊醒了。
他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迷迷糊糊看了眼,确定是妻子后,便再次陷入了深眠,只是心底最深处,却软乎成了一片。
“嫂子,我来看看副团。”
顾芳白从主卧出来后,就见到了等在大门口的胡光荣。
她上前,低声道:“他睡着了,小胡你来得正好,帮我去跟团长说一声,有急事再来喊他。”
“好的,我现在就去。”胡光荣连连点头,只是准备离开时,又问了句:“副团没受伤吧?”
顾芳白:“手臂被划了一刀,别的没事。”
胡光荣挠了挠后脑勺:“那我走了。”
“一会儿过来吃晚饭。”
“谢谢嫂子,我下回再来吧。”副团刚回来,夫妻俩肯定有很多话要说,他还是不要杵在中间了。
再一个,作为勤务兵,副团不在,他得守在团部,有什么事情,才能及时过来通知。
思及此,胡光荣不再给嫂子开口的机会,撒腿就跑。
却不想,差点撞上准备进院子的楚香雪。
若不是李勇辉及时将对象拉开的话…
“对不住,对不住…”胡光荣抛下一连串的道歉后,再次飞奔离开。
“怎么跑那么急?”楚香雪嘀咕一句,便继续往院子里走,欢喜喊:“嫂子,我回…”
“嘘!”顾芳白大步迎上来,低声解释:“你哥回来了,在睡觉。”
楚香雪眼底发光:“我哥回来了?!”
李勇辉:“老楚没受伤吧?”
“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不算严重,你俩先进屋…对了,结婚证领了没有?”
“领了,就是因为要去领证,才会回来这么晚。”大哥平安,楚香雪心情飞扬,挽着嫂子的手臂,就要进屋看人。
进入堂屋后,顾芳白指了指次卧,示意老李将身上的包袱放去香雪的房间,才问:“今天领证的人很多吗?”
“那也不是,主要又去买了不少东西…嫂子,我先看看我哥,这呼噜打的。”说话间,楚香雪已经蹑手蹑脚来到了主卧门口。
门没有关严实,只半掩着。
楚香雪轻轻推开些许,站在门口伸头张望几眼,便退了出来:“瘦了,也黑了,大哥肯定很辛苦。”
“确实累狠了,从前都不打呼噜的。”顾芳白拉着人回到客厅,简单说了丈夫刚回来时的埋汰模样,才伸手:“结婚证呢?我看看。”
李勇辉起身:“放在包里,我去拿。”
顾芳白又看向香雪,问起爸妈他们的情况。
楚香雪有问必答,甚至嫂子没问的,她也主动说了。
就比如早上在国营饭店那事:“…我觉得那婶子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让勇辉哥当她女婿…我们明明只差五岁,如果按月份算,都不到5岁呢。”
“陌生人罢了,不用搭理。”顾芳白接过老李递过来的结婚证,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真好,香雪真的结婚了,还是与她惦念、遗憾了一辈子的人。
真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总算没有辜负这一场穿越。
半晌,顾芳白将结婚证还给老李,起身笑说:“恭喜你们,我去后厨做饭,咱们吃点好的庆祝庆祝。”
楚香雪跟着站起来:“我们带回来几个肉菜,勇辉哥专门找饭店的大师傅做的。”
“是吗?我看看都有什么。”
酸菜大棒骨、溜肥肠、小鸡炖榛蘑、葱烧鲤鱼、红烧肘子…
吃了顿格外丰盛的庆祝晚餐后,顾芳白看向收拾碗筷的李勇辉,再扫了眼无知无觉的香雪,最终还是装作没看出老李的心思,起身:“我去洗漱了,你们也早点睡。”
楚香雪茫然:“啊?才吃过饭就洗澡?不聊聊天?”
这是有多迟钝?顾芳白无奈:“我中午就洗过澡了,这会儿刷牙洗脸就可以。”
说完,不再给香雪回话的机会,便大步离开。
见状,楚香雪下意识抬脚跟上去。
李勇辉及时出声:“香雪,帮我把桌子擦一下。”
“哦…”楚香雪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快速擦干净桌子,又将凳子摆放好,扫了地,才来到后厨帮对象。
李勇辉正在涮洗铁锅,见妻子过来,轻咳一声,试探道:“今天太晚了,我没开车过来,只能在客厅打地铺。”
楚香雪将洗好的碗筷往橱柜里摆放,闻言,虽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将不解问出口:“为什么要打地铺?我们不是合法夫妻了吗?你可以跟我一起睡呀。”
“……”一整天绞尽脑汁消磨时间,直到晚上才搭顺风车回到家属团,就是为了留宿的李勇辉…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见对象不说话,楚香雪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怎么了?”
李勇辉闭了闭眼,到底没忍住,好气又好笑的低头,在妻子的侧脸咬了一口,才自暴自弃道:“我没有换洗衣服。”
“嘶…”楚香雪抬手捂住脸颊,不懂这人为什么突然咬自己,却还是好脾气道:“今晚穿我哥的衣服吧。”
两人虽然身高,体型有些差别,但是这年头的衣服讲究个宽松,偶尔穿穿,倒也不算为难。
想到这里,楚香雪准备去找嫂子。
只是离开前,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垫脚攀上男人宽阔的肩背,使劲儿将人往下拽了拽,张嘴回咬了一口,才得意跑开。
独留下手臂青筋暴跳,将拳头握到死紧,才勉强压下将人拽回来亲吻的李勇辉。
半晌,他狠狠吐出一口气,不断告诫自己,环境不合适…环境不合适。
等回到次卧的。
等只有两人的空间,他一定要“报复”回去…
然而,当李勇辉收拾妥当,洗好澡,又清洗好衣服,抱着忐忑又亢奋的心情,推开次卧房门时。
他的新婚小妻子,已经抱着棉被,睡到小脸红扑扑…
李勇辉…?
楚钰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直到第二天,起床号响,才习惯性睁开睡眼。
许是睡太久了,他愣愣盯着蚊帐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战争结束了,他回家了,回到了妻子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