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即使是正午时分, 阳光照在人身上也只是温吞吞的。
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纱,沁凉柔软。
再加上夏风吹来的松木清香…一整个舒适的不像盛夏。
坦白说,居住十年, 顾芳白是真心爱上了这边,包括气候、包括风土、包括吃食, 也包括乡邻。
无奈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她家楚钰在正团上待了7年后,又迎来了另一次升迁。
想到这里,顾芳白心里的离愁总算稍稍消散了些。
只因楚钰这次是被津沽市那边召回去的。
也就是说, 楚团长在边境历练十年,累积了深厚的军功后, 衣锦还乡了。
是的,津沽的部队, 对于楚钰来说就像是第二个家乡。
那里有他经营多年的朋友与人脉, 回去后再沉淀几年, 等四十几岁时,完全可以往首都前进。
毕竟这一次,回去算得上高升。
当然,若没有自己人的运作, 楚钰不可能出任军区级机关核心部门的领导…警备作训处的处长。
这可是副师级。
哪怕不懂部队的外行人也能看出来, 38岁的副师长, 绝对是组织上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
顾芳白更清楚, 这样年轻化的干部,也只存在时下缺少人才的特殊年代。
若是再过几年,38岁想爬到副师, 基本不可能。
也因此,顾芳白再是不舍离开金阿林,离开香雪,也没有多说一个不字。
机遇难得啊。
最多…最多在离开之前,多多带着孩子们,与香雪一起出去转转。
就比如今天,孩子们才放暑假,她便带着他们进后山踏青,顺便采摘野菜与菌菇。
顾芳白看向拎着小竹蓝,撒欢儿往家属院跑的,虚岁已经满10岁的三个孩子,笑喊:“满满,跑慢一点,你篮子里的榛蘑掉了一个。”
几乎和父亲一个模子印出来,身高已经一米五多的,跑得最快的满满小朋友脚下一个急刹车,转头就回去捡掉落的榛蘑。
见状,早就跑不动的圆圆小姑娘也顺势停了下来,并弯腰撑着膝盖大喘气:“哥…我…我不跑了,跑不动了。”
团团抬起胳膊,胡乱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渍,才冲着妹妹伸手:“我拽着你跑,快点,满满马上就要赶上来了。”
圆圆是真不想跑了,她身高还差一点才到一米四,真的跑不过比她高了将近十几厘米的团团和满满。
话又说回来,她干啥想不开要跟两个男孩比谁先到家里啊?
简直对不起她聪明的小脑瓜。
思及此,圆圆伸出还有浅浅肉窝窝的小手,一把抓住从她身旁窜出去的弟弟:“满满,我脚疼,你跟团团扶着我走吧。”
这话一出,本来脑中全是“第一名”的满满小朋友下意识打量姐姐。
见她除了喘得比较快外,没什么不对,便明白姐姐又开始耍赖皮了。
可他能怎么办呢?自家姐姐还能凶咋地?
不过,他跑不了,大哥也得陪着。
于是乎,差不多高的两个男孩子,一左一右将圆圆小朋友架空,继续往前冲。
“……”将孩子们互动全部看在眼里的顾芳白,沉默了几息,才抬手捂脸。
果然,这个年纪的孩子,浑身有使不完的精神…
“…嫂子,有您的信件。”
突然的声音,打断了顾芳白的吐槽,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发现通讯连的小战士正快速朝着自己跑过来。
“嫂子,您的信,从首都寄过来的,本来准备给您送去家属院,没想到在这遇上了。”团长家的嫂子很是亲和,这些年来,整个团部都很清楚,所以小战士一点儿也不局促。
顾芳白有所猜测,伸手接过信件一看,果然是方远之老师的信件。
她将信件放进臂弯上的竹篮里面,才接过登记簿。
待在本子上签好字,又笑着道谢,并与战士寒暄了几句:“…最近我家的信件应该挺多的,下回你直接用喇叭喊,我们自己去拿。”
“几步路的事,我送也是一样的…嫂子,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小战士笑出一口白牙,收好登记簿,转身便跑开了。
好吧,解放军小同志一如既往地热情淳朴,顾芳白笑着拿起信封,边拆边继续往家属院方向走去…
楚钰的调令虽然已经下来了。
但他不可能拍拍屁股直接走人,起码得和接手的团长完美交接才行。
也因此,他最近很是忙碌,即使难得的休息天,也没能陪伴妻小。
更甚至,等他下班回到家时,已经是夜里10点多了。
他习惯性先回主卧拿换洗衣服,见妻子不仅没上炕,还坐在书桌旁写写画画,楚钰惊讶:“怎么还没睡?是不是几个小的又闹腾你了?”
说话间,他已经走近妻子,并弯腰在她的脸上落下一吻。
别看结婚十年,老夫老妻的了,但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
顾芳白抬头,看向虽然已经38岁,却只在眼角生了些许细纹,其余并没什么变化的丈夫,无奈:“没有,你别什么事都往孩子们身上赖,九点就睡着了。”
“也不怪我吧,三个小家伙确实能折腾。”忙碌一天,楚钰担心身上的汗味熏到妻子,浅浅抱了下,便退了开去,边解腰带,边实话实说。
尤其两个臭小子,这些年没少被他跟老李抽,整天不是上树,就是揭瓦的,不揍不行。
顾芳白转移话题:“方老师给我来信了,他想推荐我去考研,顺便兼职学校的老师。”
国情背景特殊,时下只要你有真材实料,并有相关专业的人才愿意担保推荐,是可以被特招的。
就比如隔壁县,几个月前就有一名,在农机厂当了十年技术员的工人,因为精湛的技艺,直接被推荐去读了研,并兼职给大学生们讲课。
也就是说,他直接从一名工人,跨越到了教授层。
这样情况的还不是个例,全国有很多起。
顾芳白不是没往这方面考虑过,毕竟读研,拿到专业的法医学硕士学位,一直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只是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与方老师提出,对方的信件就先过来了。
楚钰这会儿已经将自己扒得只剩下一件大裤衩了,老夫老妻的,他也不觉难为情:“信件呢?给我看看。”
顾芳白嗔了丈夫一眼:“先去洗澡,夜里气温低,别冻着了…洗完了慢慢说。”
说话间,她已经从凳子上起身,习惯性去掏脏衣服的口袋,没办法,她家楚团长哪里都好,就是换衣服时,常常忘记掏口袋。
十年如一日的…屡教不改。
楚钰当然不是改不了,他只是喜欢妻子为自己操心,并念叨他的模样。
又舍不得她操心太过,掏掏口袋什么的,正正好。
想到这里,他拿起干净的衣服,快步去往浴室。
再回来时,顾芳白才将脏衣服泡进木盆中。
楚钰胡乱抹了几下短发,便将毛巾晾在了院子里,然后牵着妻子回屋。
至于泡在屋檐下的脏衣服,自然要等楚团长明天早上起床再洗。
“…你不是一直想要进步吗?机会难得…这世道变化得太快了,谁知道过几年大学或者研究生会不会再被叫停?咱们只能尽量抓住能抓住的。”
半靠在炕上,看完信件的楚钰,边将信纸往信封里装边分析。
顾芳白好笑看向丈夫:“这一去可能就是两三年,到时候你在津沽,我在首都,见面很不方便的。”
“啊?你要去首都?”这下楚钰淡定不了了,虽然两边只相距一百多公里,但是这年头交通不方便,不管是火车,还是长途客运,一趟都得折腾三四个小时。
以他工作忙碌的程度,什么时候才能去见妻子一回?
想到这里,依旧粘人的楚团长整个人都不好了。
可…妻子有多么重视法医学,又为之做了多少努力,吃了多少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实在说不出不让对方去的话语。
“不能在津沽考研吗?”最终,楚钰还是忍不住,抱着媳妇儿撒娇争取。
“噗…”顾芳白直接被逗笑了,为丈夫的扭扭捏捏:“你都快四十岁了,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来这套?”
“谁一把年纪了?!”这话楚钰可不乐意听了,当即拍了拍自己的腹部与肩背:“你看!我身上的肌肉还是很结实的,不比年轻小伙子差。”
顾芳白不想打击丈夫的,但她实在没忍住伸手戳了戳男人的腹部:“是是是,年轻那会儿有八块腹肌,现在只能看到浅浅的四块了。”
楚钰一噎,然后一把将掀开的衣摆放下,梗着脖子辩解:“你数错了,一直是八块。”
心里则想着,这几年指挥在大后方,确实懈怠了些,得继续锻炼回来才行。
不然与妻子在外观上的差距只会拉得更大。
也不知道他家芳白怎么保养的,明明都34岁了,与十年前相比,除了气质稍微成熟了一点外,其他哪里都没变。
依旧年轻漂亮的叫人晃眼,多盯几秒就想亲…
顾芳白抬手,稳稳挡住丈夫凑过来的唇:“别闹,正事还没说完呢。”
“好吧。”楚钰握住妻子的手,亲了亲她的手心,才道:“你说,我听着,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
就是吧…整个黑省的警务系统,失去妻子这么个人才,怕是要糟心很久。
毕竟这些年下来,他家芳白,已经是全国数一数二的,法医方面的人才了。
去年大学恢复时,好几名教授一起准备法医学的教材时,顾芳白同志也是出了不少力的。
更别提,在得知他即将调职去津沽市,那边的市局已经几次给妻子发电报、打电话,明晃晃抛橄榄枝。
顾芳白不知道丈夫此刻在心底,因为自己生出的各种骄傲,她没有再继续逗弄对方,而是直接说出打算:“放心吧,我会选择考津沽市医科大的法医研究生专业。”
虽然首都的学府名气更好些,但津沽也同样厉害,是目前,全国少有的几家开设法医学专业的院校之一。
所以,在津沽读研也挺好,最重要的是,她自身足够优秀。
等过几年,丈夫往首都进步的时候,再考虑去京大读博深造也不迟。
反正,她就是这么贪心,总希望家庭事业能两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