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姜呈絮黑亮的眼睛正凝神盯着他，让他没有空隙去打小抄。
陆何丞保持端庄，保持嘴硬，“太期待小鹿有些走神了。姜小姐喜欢那首曲目吗？我可以找人去您家里给您演奏。”
“是《十二平均律》。”姜呈絮微笑。
大胆刁民敢害朕，这么枯燥的曲子竟然还要贴脸到家里弹给她听。
陆何丞显然误会了她的微笑，他点头，“我记下了。”
“......”
舞台灯光恢复，姜呈絮也便没有再解释。
反正和陆何丞应该也不会有什么联系了。
中心位置的钢琴凳上出现了一个人。
纵使舞台距离观众席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观众席上的人也能隐约看清，那是一个皮肤白皙的俊美少年。
他站起来向观众鞠躬致意。
台下响起单薄的掌声。
姜呈絮忘了鼓掌，不过三个人鼓掌和四个人鼓掌，声量应该并无区别。
鹿隐眼神清澈，脸上还残留着初上舞台的青涩。他转身重新坐回钢琴前，瞬间又多了几分运筹帷幄和掌控全场的气场。
几个简单的试音，名为《Spiritual Oppression（圣灵的围困）》的交响乐即将拉开帷幕。
陆何丞余光看着姜呈絮专注的眼神，眼睛一眨不眨，表情变冷。
她的母亲在福利院收养了很多或健全或不健全的小孩，如今已经培养出不少小有名气的画家、可以打理家产的手下、金融天才、珠宝贩卖商和律师，帮助陆家处理手里灰色的钱和产业。
唯独鹿隐。音乐？还是古典乐？那能有什么用。
但不能浪费他这一副姣好的容貌。
陆何丞本来打算将鹿隐直接下药打包好送给姜呈絮。
发挥一些余热。
但他改主意了。
“这就是你们说的陆隐吗？”姜呈絮在开始演奏前压低声音，抓紧时间问。
陆何丞略一点头，“是的姜小姐。”
姜呈絮语气是陆何丞从未听过的柔和，“陆哥真是见外，都朋友，叫我呈絮就行。”
第140章 名字是最简短的咒语
试音结束。
第一个出现的，是长笛的音。
神秘朦胧的基调由此定下。
单簧管紧随其后，但调子慢悠悠的。没有尖锐的转折，所有音色像是混了水的颜料打湿画纸，慢慢洇开在音乐厅的空间里。
紧接着竖琴的泛音忽然跳出来一下，如雨滴落在眼尾。
轻灵。那音轻得几乎抓不住，刚碰了碰耳朵就滑了过去。
接着又是几声，雨滴便成了零星的小雨。如果有湖泊，打在江面上便是细小的涟漪。
大提琴的低音始终沉在底部，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青苔湿滑地蹭过脚踝。
所有声部像阿勒泰的森林与湖泊，彼此缠绵共生。
第一乐章结束时，所有的声音慢慢淡下去，只剩长笛还飘着，越来越细，直到被风刮走似的没了踪影。
姜呈絮趁着舞台撒下来的微弱的光，重新打开那张黑色的邀请函。
在背面曲目下找到了的作曲家的名字，Rafael Fiore.
Rafael拉斐尔。
很古典的名字，是自己取的吗？听起来倒是很适合他。
定音鼓极轻的滚奏拉开了交响乐第二乐章的序幕。
鼓声模仿出远处闷在云层里的雷声，震得森林里的树叶沙沙响。
所有的和弦没有明确的逻辑走向，观众永远猜不到下一个音会落在哪里，就像永远不知道林子里的风下一秒会把哪片树叶吹下来。
有时候小提琴的音忽然往上挑一下，似是山雀扑棱着翅膀从音乐中飞过。
若是沉迷在音乐之中，便会觉得呼吸都和声音合上了拍子。吸进去带着松脂气的风，呼出来便成了散在林子里的雾。
第三章，也是终章。
奏响的是钢琴独奏。
整个乐团全程跟着钢琴的呼吸一起演奏，没有拿着指挥棒的指挥，因为钢琴的声音在引领曲目前行。
铜管组的音色第一次完整地出现，没有传统交响乐里的辉煌嘹亮，所有的音都加了弱音器，那是远处航船的汽笛声。
第一小提琴声部扬起来，音乐的海浪慢慢涨起，一波接着一波拍在沙滩上，海浪的泡沫来了又走。
这全曲唯一出现明确重音的段落，但每次重音之后都跟着极长的弱奏延音。
朦胧不清的曲调缠绕着听众的所有感官。
以音色叠代替旋律推进，用模糊的音程关系模拟视觉中的朦胧感，每个呼吸间都没有明确的终止，听众便始终处于感知的流动状态。
姜呈絮看到右手边的陆何丞靠在红皮软椅内，似乎皱起了眉头。
编曲极具个人特色鲜明的代价就是，不懂音乐也能第一时间判断出自己对曲目的喜恶。
于是讨厌的人脑子里大概会浮现四个大字。
不知所云。
全曲收尾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慢慢往下降，音乐的潮汐慢慢退回到海里，最后只剩定音鼓最后一声闷响，最后一波浪拍在沙滩上，然后就静了。
场内的灯没有立刻亮起来，足足静了五秒。
至此，此次音乐会的所有曲目预演结束，全场的灯光亮起，第一排的姜呈絮鼓起了掌。
紧接着其他三人也跟着鼓掌。
掌声在空旷的音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鹿隐坐了很久才从音乐中抽离，站起身鞠躬。
真不像陆何丞或是陆何仕的弟弟。
音乐散场，姜呈絮起身，陆何丞叫住她。
“姜小姐坐着就好，一会儿小鹿会过来观众席。”
姜呈絮好心情地回应陆何丞，“陆大少好没情调，你是要哥哥审查弟弟作业，要小隐背着手听你训话不成？”
小隐？他们很熟么？不是说做朋友了么，怎么还是陆大少，也没见她叫他何丞。
姜呈絮眼神询问施晚青是否要同行。“我打个电话，马上去找你。”施晚青和姜呈絮打了个稍后见的手势，往安全通道处走。陆何仕屁颠颠跟上去。
真是不像样子，追着女人跑。陆何丞冷冷瞥了一眼便宜表弟。
他在座位上看着几人背影消失，等了一会儿，起身往音乐后台的方向走。
“晚上吃不吃麻爪？”
“麻爪？”
“麻辣鸭爪和鸡爪！庆祝一下！”
“要命了，你一个拉琴的别来祸害我吹号的行么，去去去。”
“明天可是我们首场演出，消停点吧。”
“所以才要庆祝一下的吗！而且x市才卖了多少票，都没欧洲的一个小国家多，演完快回我们的舒适区。鹿指挥，鹿指挥，晚上吃不吃麻小？”
“麻小又是什么？”
“麻辣小龙虾！”
“你们华国为什么有这么多奇怪的东西。”
“去，没吃过的不许评价。”
鹿隐换下了演出服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反而看起来更像锦衣玉食的贵公子，“我就不去了，今天我的资助人来了我得去接待一下。”
他从没避讳过自己的出身，也不想让别人误会他是陆家的人。
鹿隐整理了下衣领，准备返回到观众席，却看到他的乐团同学围着一个人，时不时发出阵阵惊呼。
他有些奇怪。
乐团的同学也是同事看到了鹿隐，他们大呼小叫把人簇拥进来。
“鹿老大！我们在x市有第一个粉丝了！”
姜呈絮的身影被露出来，他猝不及防来到了姜呈絮面前。
“Rafael Fiore先生。”
她的声音真好听。鹿隐马上阻止了自己冒出来的念头，怎么能在别人对自己说话的时候走神呢？
“你好。”舞台上气场两米八的钢琴家下了台笨拙地社交，“你对我们的曲目有什么感受吗？”
旁边的长笛女生不着痕迹地瞪他。
老大会不会说话！哪有贴脸考听众阅读报告的，别把她们粉丝给吓走喽！
“很成熟的演出。”姜呈絮笑了笑，“禁欲版的德彪西。”
乐团人哄笑，“对啊对啊，我们指挥推崇柏拉图。就说音乐还是太私密了，老大你被人扒光啦！”
鹿隐脸上泛红，瞪了他们一眼。
“抱歉，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姜呈絮解释道，“只是曲子里少了印象派一贯的挑逗感。”眼看着鹿隐快原地红成熟透的苹果，她善良地转换话题，“ Fiore先生给我签个名吧。”
鹿隐在后台手忙脚乱找到给乐谱做记号的签字笔，结巴道，“签、签在哪里。”他看到姜呈絮手边的邀请函，“邀请函内页可以吗？”
“签在这里吧。”姜呈絮扯起卫衣的下摆，彬彬有礼，眼神坦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