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排排冷寂肃然的墓碑，尹诗雅下意识将呼吸放得轻缓，忍不住抬眸往前方望了望。

隔着连绵的雨幕，她隐约看见其中一块墓碑旁边坐着个男人，他头顶撑着把黑色的大伞，周围的地面一片潮湿，只有伞下那方小小的世界是干燥的。

很快，靳承渊就带着她走到了自己母亲的墓碑前，他停下脚步，随意扫了眼坐在一旁的人，面上没什么反应。

到了跟前，尹诗雅终于看得更加清楚了，那坐着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父亲。

他把大部分伞面都向墓碑那边倾斜，任由自己的肩膀被雨水浇透，浸深了颜色。

直到视线里出现一双黑色手工皮鞋，靳昭屹才像是回过神般。

他抬起头，充满悲伤的目光落向靳承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为坐得太久，有点发软。

“景澜，跟你母亲说说话。”

他轻声说了句，而后又朝尹诗雅露出个温和的浅笑，就迈着一深一浅的步子离开了，将单独相处的空间留给他们两人。

尹诗雅抿了抿唇，心中的好奇和疑惑如同翻涌的海浪，久久无法平息。

汉白玉石铸成的墓碑光洁而冰冷，上面镌刻着许婉宁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还有一张她生前笑得温婉的黑白小像，因下雨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碑前被打理得整洁干净，一束犹自鲜妍的白菊，与几束行将枯败的旧花并排摆放，寥寥花束，衬得此处愈发的孤寂萧瑟。

靳承渊微微俯身，将一束精心挑选的白色百合轻轻放在母亲的墓碑前，而后朝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百合素净淡雅，清幽的花香，寄托着无言的哀思。

他那双幽深如墨的黑眸静静注视着墓碑上的照片，那个曾经鲜活明媚的女子，如今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坟茔，和相片上定格不动的笑颜。

任凭世间人事更迭流转，纵经风霜涤荡侵蚀，那点浅浅的笑意仍凝驻在她眉眼之间，像被封存在旧时光中，一场触之不及、却也永不褪色的温柔幻梦。

过了片刻，他才轻启薄唇，声音沉缓而清晰，对着逝者诉说，

“母亲，我又来看你了，这次还带了我心爱的女孩，她叫尹诗雅，乳名为眠眠。”

“自你离开到现在，二十余载光阴倏忽而过，转瞬即逝，兜兜转转间，我终于又寻到了第二个，想要倾尽全力去守护一生的女人。”

“愿你魂安九泉，远离一切尘苦，永享清宁自在，也恳请你多多庇佑眠眠，愿她岁岁无虞，喜乐常伴，与我共至白首，不离不弃。”

听着他这些发自内心的话，尹诗雅怔在原地，纤长浓黑的睫毛止不住地颤动着，整个人局促地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虽讨厌这个霸道强势，禁锢她自由的男人，但面对他已故的母亲，她无法做到置逝者于不顾，在此刻任性发泄心中积攒的不满与怨怼，撕破眼前这份肃穆。

她什么也没说，也朝墓碑浅浅鞠了一躬，算是对逝者表达一份最基本的敬意。

靳承渊将她更紧密地揽入怀中，又自顾自说了会话。

尹诗雅默默听着，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腰间的掌心温热而有力。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往日里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竟透着股难言的落寞，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看不见的悲戚，眉眼间也凝着霜雪般的冷峻。

好像这场冰凉的雨丝不止浸透了这一方墓园，更落进了他的心底。

又过了不知多久，靳承渊牵着她原路返回。

一路无言。

身后，密集的雨点依旧淅淅沥沥地打在树叶上，砸落在地面的小水坑里，溅起一朵又一朵的水花。

雨势在渐渐变大，可他却觉得，雨已经停了。

第83章 永远也别想从我身边逃离

回到墓园入口处，看见了在一旁等候的靳昭屹和卫锋。

父子俩依旧谁也不主动说话。

离开前，靳承渊最后又深深看了父亲一眼，面色是惯常的矜冷，不见半点情绪起伏。

他收回视线，护着尹诗雅坐进车里，随后自己也低头钻了进去。

车门被“砰”地一声关上，彻底将滂沱的雨声和那道深沉的目光隔绝在外。

回去的车里，气氛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尹诗雅什么也没问，关于他母亲的死因，关于他和父亲之间的隔阂，这一切的一切，本质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去过多窥探，更不应该贸然去触碰他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

她只是乖乖待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

靳承渊埋首在她颈窝，侧脸贴着她的耳垂，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为真切的满足，他圈着她腰的手臂不自觉紧了紧，主动跟她讲起了自己的童年，

“我十岁那年，我母亲就选择跳楼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和我父亲原本情深意笃，可我爷爷却嫌她出身普通，与靳家门第不匹配，坚决不肯接纳这门婚事，并想方设法地拆散他们，日复一日无休止的压迫，将我母亲逼上了绝境，最后她站在高楼之上，纵身一跃。”

“母亲去世后，我父亲便和靳家一刀两断，彻底决裂，而我则被老爷子接回了老宅，接受他那套残酷冰冷的继承人驯化。”

这些藏在内心最深处早已结痂的伤口，如今被他血淋淋地全部摊开在她面前。

他不愿在她面前永远披着一层伪装的铠甲，他想让她了解自己的过去，想把最脆弱的一面都毫无保留地展现给她，期盼她可以窥见藏在强硬外壳之下的疮痍与不堪。

尹诗雅听后，虽并未改观对他的看法，但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出生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里，从小被父母和两个哥哥宠护无度，所以，于她而言，她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就被迫经历了至亲离世、被剥夺童年的绝望，以及那些身不由己的煎熬。

靳承渊亲昵地吻了吻她的耳尖，呼出的气息灼热地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