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这时,养母林秀兰就跟一头护崽的母老虎似的,抄起扫帚把那些碎嘴的人撵得满村跑。养父许长根则会一声不吭地把她抱回家,用长满老茧的大手笨拙地给她擦眼泪。
“宁宁别听他们胡说,你就是我许长根的亲闺女。”
他们从没瞒过她。
南城有户人家,生了对双胞胎女儿。找了个算命的,说妹妹克家,是灾星。
于是,那个刚满月的妹妹,就被送到了八百里外的杏花村,交给了他们这对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
二十年,一封信没有,一个电话没有。
就好像她这个人,从被送走的那一刻起,就从那家人的世界里,彻底蒸发了。
这次来南城,是养母的主意。
“……你好歹去看看,万一、万一他们是想你的呢?”
“都二十了,是个大姑娘了,回去让他们瞧瞧,咱们宁宁长得多好,不是什么灾星!”
许岁宁的手指在“梧桐路”三个字上轻轻划过。
去吗?
二十年不闻不问,现在突然找上门,是给对方一个惊喜,还是惊吓?
人家说不定早就儿女双全,家庭美满,她一个被当成垃圾一样“扔掉”的灾星,何必再凑上去给人添堵。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她面前疾驰而过,车轮碾过地上的积水,“哗啦”一声,灰黑色的泥点溅了她一裤腿。
车窗缓缓降下,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探出头,对着司机娇嗔:“哎呀,开慢点嘛,我新买的裙子都要弄皱了!”
许岁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的污渍,又抬头看了看那辆绝尘而去的豪车。
她面无表情地把那张纸条重新叠好,塞回本子里,再用塑料袋裹好,最后塞进了帆布包的最深处。
算了。
没必要。
她来南城,不是为了攀龙附凤,更不是为了乞求那可笑的亲情。
她只有一个目的——搞钱。
攒够钱,把养父的腿治好;再攒够钱,给养母在城里开个小饭馆,让哥哥许照野不用再去工地上拿命换钱。
这,才是她的家人。
至于梧桐路三百二十七号……
就当是南城一个普普通通的门牌号吧。
想通这一点,许岁宁觉得堵在胸口的那股气瞬间散了。
她站起来,用力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掏出一部屏幕裂成蜘蛛网的旧手机,在搜索框里敲下几个字。
——南城最便宜的住宿。
屏幕上立刻跳出密密麻麻的信息,从星级酒店到快捷宾馆,后面的价格看得她眼皮直跳。
她耐心地往下滑,手指划过一排排“豪华”、“舒适”、“江景”的字眼,最后,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词条上停下。
【城中村地下室、单间、月租三百、可日结】
下面附带的图片像素极低,只有一个模糊的铁架床和一张掉漆的木桌。
就这个了。
许岁宁没半点犹豫,按照地址,挤上了一辆慢悠悠的公交车。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一个叫“红旗里”的站台。
这里是典型的城中村,楼挤着楼,密不透风,头顶是蜘蛛网一样纠缠的电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烟、潮湿和下水道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许岁宁跟着手机导航,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绕了七八个圈,终于找到了那栋挂着“日租旅馆”牌子的五层自建楼。
一个只穿着背心、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躺在门口的躺椅上剔牙,见她走近,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视线在她身上黏腻地扫了一圈。
“住店啊,妹子?”
“嗯,住最便宜的那种。”许岁宁把帆布包往胸前挪了挪,挡住他的视线。
男人嗤笑一声,坐直了身子:“最便宜的?地下一层,一天五十,没窗户,潮得能长蘑菇。一个人住?”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探究。
“住。”许岁宁的回答干脆利落。
她直接调出付款码:“先付三天,一百五。”
男人见她这么爽快,撇了撇嘴,收了钱,从屁股底下摸出一把油腻腻的钥匙扔给她。
“自己下去,楼梯口那儿,左手第二间,102。”
楼梯又陡又窄,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像是要把人吞噬。
许岁宁打开102的房门,一股更浓郁的潮气涌了出来。
房间小得可怜,一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就占了全部空间。头顶的白炽灯发出昏黄无力的光,墙壁上满是水渍和青黑色的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