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意一直没有说话,她从会议开始就死死盯着那张复杂的影像图,瞳孔里仿佛有无数的数据在飞速演算。当所有人都陷入沉默时,她忽然开口了。
“李主任,能把冠脉造影和心肌灌注的动态影像调出来,和这张三维重建图做个叠加吗?我想看一下血流动力学的细节。”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
技术人员立刻照做。当几张影像叠加在一起,屏幕上的信息变得更加复杂,大多数人看得眼花缭乱。
许知意的一番分析,让在场许多资深医生都愣住了。
这些细节,在之前的会诊中,被当做无意义的影像噪点给忽略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李教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的方案是釜底抽薪。”
许知意转身,目光扫过全场,冷静而坚定,“术中先行介入,栓塞这根畸形的主供血血管,让肿瘤断粮。然后,在体外循环辅助下,利用这个乏血区作为突破口,进行逆向剥离。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开主动脉和肺动脉主干的危险区域。”
整个会议室一片哗然。这个方案太大胆了,完全颠覆了常规的手术入路。
一位副主任立刻提出质疑:“太冒险了!栓塞主动脉壁上的血管,万一操作失误,或者引起斑块脱落,后果不堪设想!逆向剥离,视野极差,怎么保证能切干净?”
“我申请主刀。”
许知意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表明了她的决心。
李教授盯着她看了足足半分钟,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敢于挑战权威、又建立在绝对实力上的自信,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他沉声道:“许主任,你的方案很大胆,几乎没有先例。院里可以支持,但后果,你要想清楚。”
“我明白,李教授。”许知意点头,“我承担全部风险。”
“好。”李教授一拍桌子,“给你三天时间,完善你的手术预案。三天后,我们再开一次术前讨论会。”
散会后,许知意没有回办公室,直接扎进了医院的资料馆和自己的实验室。她需要找到理论和实践的支撑。
她调阅了国内外近五十年的所有心脏肿瘤病例,甚至翻出了几本已经发黄、尘封了几十年的德文和俄文医学档案,试图从那些古老的病例中寻找蛛丝马迹。
夜深了,整个外科大楼只剩下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门被轻轻推开,关棋提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馄饨放在她手边,又默默地帮她把散落一地的资料整理成一摞。
许知意从文献的海洋里抬起头,眼睛酸涩,看到他,不由地笑了笑:“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先睡吗?”
“我睡不着,总觉得家里少了点什么。”
关棋指了指馄饨,“尝尝,新学的,加了松茸,给你补补脑子。”
他就在旁边坐下,不看她的电脑,也不问她的进展,只是静静地陪着。这种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许知意吃完馄饨,感觉身体和精神都恢复了不少。
她站起身,走向实验室另一侧的虚拟手术操作台。
“我需要进行一次模拟。”
关棋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许知意戴上VR眼镜,手持高精度力反馈操作杆,瞬间进入了一个与真实手术室一模一样的虚拟空间。
病人的三维影像悬浮在空中,各项生命体征数据在旁边跳动。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自己构想的方案,开始了操作。
介入穿刺、导丝引导、栓塞、开胸、建立体外循环每一步,都精准得如同
教科书。当进行到最关键的逆向剥离时,她的动作变得极其轻柔而果断,虚拟手术刀在她的操控下,沿着那条0,5毫米的“乏血区”,像一位顶级的雕刻家,一丝一毫地将肿瘤与心脏分离开来。
两个小时后,当虚拟空间中那颗巨大的肿瘤被完整地从心脏上剥离下来时,系统提示音响起:“模拟手术成功,预估大出血风险降低75%,手术时间缩短40分钟。”
摘下VR眼镜,许知意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尽管模拟成功了,但她心里清楚,虚拟数据永远无法完全替代真实的人体。现实手术中,任何一个微小的变数,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城市的万家灯火。
那其中,有一盏灯,正为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而亮着。
无论如何,这一仗,必须打,而且必须赢。
三天后,京州协和医院最顶级的复合手术室。
无影灯的光芒汇聚在手术台中央,冷白得没有一丝温度。
许知意站在主刀位,戴着特制的手术放大镜,视野中,那颗盘踞在心脏上的恶性肿瘤,比三维影像中呈现的更加狰狞。
它像一只贪婪的八爪鱼,触手死死钳住主动脉和肺动脉,颜色暗沉,表面布满了虬结的血管,充满了生命被侵蚀的败坏感。
第430章 回家休息
手术团队的每一个人都神情肃穆,动作精确到毫米。
麻醉师、体外循环师、器械护士、一助二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许知意和那颗跳动的心脏上。
监控室内,巨大的玻璃墙隔开了两个世界。
院长、李教授,以及心外科几乎所有排得上号的专家都聚集于此,神情凝重地盯着墙上的多角度高清屏幕。
“介入栓塞开始了。”李教授低声说。
屏幕上,许知意的双手稳定得像磐石。在DSA血管造影机的引导下,一根纤细的导管从患者股动脉穿入,逆流而上,精准地探入主动脉壁上那根畸形的肿瘤供血血管。
“微弹簧圈准备。”许知意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冷静清晰。
弹簧圈被缓缓释放,像一条小蛇,在畸形血管内盘绕、栓塞。
屏幕上的造影剂瞬间显示,流向肿瘤的血流被截断了。
“釜底抽薪,第一步很漂亮。”一位专家点头赞许。
然而,这只是开胃菜。
当胸骨被锯开,心脏完全暴露在视野中时,真正的难题才浮出水面。
“血压下降,90,60!”麻醉师的声音陡然拔高。
“怎么回事?”李教授在监控室里猛地站了起来。
许知意眼神一凛,用吸引器吸开积血,瞳孔骤然收缩。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肿瘤的实际位置,比模拟中更深,几乎是紧贴着主动脉窦,而且,在肿瘤与主动脉的粘连处,竟然还有一簇计划外的、网状的畸形血管丛,如同蜘蛛网般脆弱而致命。
刚才建立体外循环时的血压波动,已经导致了其中一根细小血管的渗血。
这意味着,她预设的那个0.5毫米的乏血区突破口,现在成了一个布满地雷的陷阱。
常规的电刀和手术剪根本无法在这种地方操作,任何一点热传导或机械牵拉,都可能撕裂主动脉。
“主任,这个位置,剥离钳和剪刀都进不去,视野完全被挡住了。”
一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监控室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我就说这个方案太激进了!”
副主任赵磊终于找到了机会,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主动脉根部是心脏最脆弱的地方,现在出现了预案外的血管畸形,根本就是个死局。许主任虽然在榕城一战成名,但毕竟年轻,经验上还是有所欠缺。依我看,应该立刻中止手术,关胸。否则一旦大出血,神仙也救不回来。”
这番话像一根毒刺,扎在众人心头。
他说的是事实,也是最稳妥的选择,但所有人都知道,关胸,就等于宣判了患者的死刑。
李教授的眉头拧成了川字,死死盯着屏幕上许知意的双手,没有说话。
“准备内镜和微创剥离器。”
许知意开口了,语气比之前更加沉稳,“切换方案,胸腔镜辅助下,经左心房顶部入路,逆行操作。”
“什么?”二助愣住了。
这相当于在开胸手术的基础上,再做一次微创介入。
“风险太大了,许主任!”
赵磊在监控室里几乎是喊了出来,“视野更差,而且是逆行操作,稍有不慎就会穿透心房壁!”
许知意没有理会外界的杂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颗心脏。
“执行命令。”她不带情绪地重复。
器械护士立刻递上特制的、如筷子般纤细的微创器械。
麻醉师和体外循环师的声音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狂喜。
手术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轻松。有年轻的护士,眼圈已经红了。
许知意缓缓直起腰,放下了手中的器械。
连续数小时的高度专注,让她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湿透。
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平稳的波形,没有说话,但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她知道,这一仗,赢了。但正如她所想,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ICU病房。
患者已经撤掉了呼吸机,生命体征平稳,各项指标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好转。
许知意亲自检查了他的情况,又细细询问了几个恢复细节。
患者的妻子守在床边,看到许知意,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泣不成声:“许主任,谢谢您,谢谢您给了我们家第二次生命……”
许知意连忙扶起她,温言安抚了几句,才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出病房。
午夜,当她驾驶着车子滑入地下车库时,整个人几乎要虚脱在座位上。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想任何事情,只想倒头就睡。
打开家门,没有扑面而来的饭菜香,只有一室温暖的灯光。
关棋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听到开门声,他立刻合上电脑,起身走过来,什么都没问,只是自然地接过她的包,然后从她身后,用双臂环住了她的腰,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让人心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