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烟雾在这里荡然无存,刺眼温暖的阳光洒在阮正德身上。
但他的心也在这一刹那凉到了极点。
这里是二十九楼走廊尽头的玻璃露台!
他低头,看到自己手掌在玻璃上按出了血印子,在下方,是蚂蚁一样的车水马龙,是他最爱俯瞰的芸芸众生。
这个玻璃露台是他上位后特地要求加装的,近百米的高度,他只觉得身处这里有一种神明站在云端高高在上的快感。
阮晨反手关上露台的门,死锁,自己站在安全的位置,铁棍点在了玻璃台面上。
“真棒,”阮晨轻声细语,“阮董,我很喜欢您给自己安排的这个结局。”
少女的声音娓娓道来,像寒冬河面上的碎冰互相碰撞,脆,凉,好听,“火警,大家都离开了,只有您错过了逃离的时间,慌乱中您不小心弄伤了自己的手,最后奔着走廊尽头的光明逃命而去,最后踩裂了他曾经最爱的露台的玻璃地板,从光明的高处坠落。”
她轻声叹息,微微闭眼,像欣赏一件绝世的艺术品回味着这个故事,“我喜欢这个故事里的宿命感,这种在最宏大处的戛然而止。说真的,我也很希望我的人生能有这样一个盛大的结局。”
阮正德惊恐的看着她。
她真的像是个疯子!
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的神态根本不像未满十六岁的少女,尾调里不经意里透露出的那种疲惫和满足,仿佛她身体里居住了另一个历经沧桑的灵魂。
就连阮晨,也没意识到此刻自己的精神状态有多么癫狂。
“我等不及了。”她脸上陶醉的笑忽然一收,高高举起棍子,狠狠击在玻璃地板上!
阮正德下意识的伸出了腿去挡!
他发出了一声惨叫,但好在居然真的挡住了。
阮晨觉得有趣,拎起棍子,换了个位置又砸了下去!
阮正德忍着剧痛,不得不用身体再挡了一次!
“疼吗?”
阮正德忙不迭的点头,乞求的看着阮晨。
阮晨俯视着他,“我妈经历的,可比你现在疼多了。在你拿走了她的一切后的那些年里,大概有六七年的时间,她都在极乐厅,那种地方啊,只要钱给够,玩儿多大都行。有多少次她回来,半个身子都是伤。
“她疼的根本没办法入睡,第二天晚上,还是得拖着身子再去——她那会儿想攒钱,想把我供出去,但就是这么可笑,到最后,我还是因为没有户口上不了学。”
“因为你在她分娩的时候,根本没有带她去医院,而是去了黑诊所。她怀胎十月的时候,她在黑诊所赌命生下我的时候,你想的是把自己摘清,不要跟我们有丝毫牵扯......你根本不在乎你毁了她,也会彻底的毁了我!你是不是甚至希望她一尸两命死在产台上,彻底的摆脱这个麻烦?”
阮晨说这番话的时候,心里想刀剜一样抽疼着,但她没哭,只是挂着冷漠和杀机毕露的笑。
阮正德明白了,阮晨就是要把他活活折磨死!
从一开始她回到阮家,她想要的就是毁灭和报复!
“阮晨,是爸爸的错,但爸爸毕竟还是把你带回来了不是吗?”男人就像一条虫一样蜷缩在阮晨脚下,满脸都是鼻涕和泪水,“你想要阮氏集团是不是,我可以给你!你让爸爸进去,我现在就跟你签股份转让协议!我名下所有的财产都可以立刻给你!”
他现在只要活命。
他低头去看玻璃露台下的场景,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恐高。
他希望有人能看到自己,但他很清楚,这里太高了。
阮晨只是轻蔑的笑,随手一棍砸在了露台侧面。
清脆的劈里啪啦声,阮正德清晰地感受到露台晃了晃!
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伸手想去拽阮晨的裤脚。
阮晨冷漠的往后退了两步,轻轻敲击耳侧精巧的白色耳机,“让大楼南侧的人群疏散一下,有建筑垃圾要掉下去了——阮氏集团的违章建筑,散开点。”
阮正德拖着一条不知道断没断的腿,冲着阮晨哀求,“我知道我不配当你的父亲,只要你今天放了我,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对天发誓!”
阮晨根本不为所动,懒洋洋的抬起棍子,再次砸向另一侧!
露台整体开始出现倾斜,光滑的玻璃台面,阮正德什么都抓不住!
手机是在这时候响的。
电话那头是傅简之的声音,“姐,爷爷醒了!对了,我爸要跟你说几句话。”
傅霖的声音传来,“阮晨,我知道我没资格干涉你的事情,但是他现在还不能死——你也不能背上弑父的担子。”
“这个担子太重,你背不起。”
第91章 king
阮晨忽然觉得这句话莫名的耳熟。
好像很多年前,也有人跟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这个担子太重,你背不起。”
一幕奇怪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没等阮晨细想,耳机里又传来傅简之嚷嚷的声音,“姐,爷爷醒了!医生说问题不大,爷爷要见你,你快回来嘛!”
阮晨身上的冷意顷刻间消弭,她笑,温柔说,“好。”
就在这时,玻璃露台传来嘎嘣的声音,阮正德惊叫着往下坠落!
阮晨来不及细想,俯身一把拉住了他的脚踝!
其实她没打算让阮正德死——关于这个男人,她的心情其实很复杂,但她也清楚这道线自己不能碰。
最起码现在她狠不了这个心。
但刚才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身体里住进了一个陌生的灵魂,但是又好像那个灵魂是她一直以来在压抑着的一部分。
她咬牙沉着脸,一寸一寸的往上拉阮正德,把他拽到了安全地带。
阮晨起身开门,准备离开这里。
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她背对着阮正德,透过玻璃的反光,看到他的手轻轻停在自己腰侧的位置——阮晨现在的位置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只要那只手再近一寸,向后一拉,自己就会像一只轻飘飘的蝴蝶,从二十九楼坠落。
阮晨的心彻底凉透了。
她小腿微微发力,攥紧了手里的钥匙。
只要阮正德的手完全接触到自己,她就会毫不犹豫的把他踹下去!
好在阮正德没有进一步动作。
阮晨重重推开门,从衬衣兜取出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铁棍抗在肩上,消失在了烟雾里。
她离开没多久,消防的人终于排查到了二十九楼,发现了半死不活的阮正德。
“阮董,您这是怎么搞的?伤成这样?”
“烟雾太大,看不清,自己摔的。”
阮正德知道监控想必已经成了摆设。
阮晨嚼着口香糖,从阮氏集团大楼地下停车库走出来,棍子随手送给路边的拾荒阿姨,拿过自己摆脱阿姨帮忙保管的书包,翻出鸭舌帽带上,帽檐压的极低。
她慢悠悠的绕到前门,看到阮正德已经抬在担架上下来了,她敲击耳机,问,“楼内没人了吧?”
“已经空了。”
阮晨笑笑,掏出手机,按下了一枚数字键。
一号键。
一声巨响,阮氏集团大楼顶层三十楼的机房传来剧烈的爆炸声,火光冲天而起!
接着她就像所有的围观群众一样,惊慌的向远处的街道逃去,在另一个街区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回医院。
得知爷爷已经醒了,阮晨心情放轻松了很多,她坐在出租车后座上,垂眼看手机打字。
一周之内,阮氏集团大楼被封了两次,第二次甚至坠落了违章建筑,机房也发生了爆炸,可想而知对阮氏集团的打击会有多大。
【明天开盘,把账户内所有流动资金都拿来购买阮氏集团的股份——我知道还会跌,不重要。】
【不要一次性大批量买入,分散在其他账户中,你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完成全部的买入工作。】
【资金额度你自己看着配置,我预期买入结束后,总持股量是百分之四点三,分散在二十个账户中。】
【这件事情我给你全部授权,细节不用拿来问我,我只要看到结果。】
阮晨发送出最后一条信息,合上手机,闭目整理思路。
此刻的华安证券。
华国排名前四的券商公司。
女人注视着计算机屏幕上跳出的指令,语气略有遗憾,“king的投资风格真是简单粗暴,只是可惜他从来不肯赏脸见上我一面。”
进来送档的小职员听见了,打趣,“哪个男人啊,不知道我们洛姐在华国券商界是什么身份吗?”
和其他身着正装的交易员不一样,洛兰泽穿着一身旗袍,高开叉,毫不吝啬的炫耀着自己的身材——虽然那些对她有所的男人根本不敢再她面前表露出半分欲望。
但洛兰泽觉得有趣。
她在去年个人成交量是2.4个亿,在华国排名第三。
是在全球都小有名气的交易员。
king是去年自己找上门的,本来洛兰泽不接陌生客户的生意,正想把king给拒了,但是king直接给了她三千万的委托。
同样是全部授权,只有两句话作为指令,接着king就下线了。
没给洛兰泽拒绝的机会。
之后的每一次交易都是这样,king这次算是话多的。
洛兰泽主动邀请king出来见一面不下三次,但是每次king都拒绝了。
洛兰泽说见面聊一聊才能更了解彼此性格,促进彼此信任,才能方便日后更好的合作。
king只是不冷不淡却很有礼貌的回复,我很信任洛小姐的能力和人品,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无需见面促膝长谈,经年累月的合作更能验证我的眼光。
洛兰泽掏出镜子,补着大红色的口红,眼光不知不觉又移到了两人的对话框里。
越是见不到这个话少,行事风格却干脆果决的男人,她就越是好奇。
她用指腹轻轻揉开唇上的颜色,嫣红的指尖轻轻点在了对话框“king”的名字上。
阮晨当然不会知道自己当时通过叶欢欢加上的那位交易员小姐姐这会儿在脑补什么,她只是快步走近医院。
电梯门一开,阮晨就愣了下,傅简之居然就在电梯门口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