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没有劫后余生的痛哭流涕,也没有没死成的懊丧抱怨。
他只是沉默。
心理医生小心的伸出手指戳了下身后的窗户,确定死锁了。
“看来我们的薄年同学可能暂时不需要心理医生,”封元恺先发了话,“邓医生您先出去,我和这孩子聊聊。”
心理医生出去后,封元恺发问了。
只是他发问的对象不是十几分钟前试图从主教学楼一跃而下,然后在一中校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并顺便成为封元恺教学耻辱的火箭班班长薄年。
他问的是阮晨。
他语气好像挺好奇,“你们那儿什么地方啊,没普及九年义务教育?”
阮晨淡定的回,“虞晓雅同学不是说了吗,今日美文分享啊,我从读者文摘上抄的,怎么样?再说我要是不做这段分享,你的职业生涯还能善始善终?”
第189章 南流水
封元恺笑了笑,懒得和阮晨计较。
其实就以封元恺的人脉,只要他愿意,阮晨的过往能事无巨细的呈现在她面前。
但封元恺肯定不会这么做。
接着薄年开口了,他语气还是彬彬有礼,“封校长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封元恺大度且无所谓的挥手,“我要是怕麻烦早就不干这行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神色还略有得意的看了看自己的两位学生,觉得怎么着也能让两个不省心的崽子感动一番。
但是这俩崽子脸上的神情一个比一个冷漠,眼神一个比一个空虚,状态一个比一个神游天外。
还是阮晨先觉察到了封元恺不动声色的期待,立刻流露出感动的神色,想配合一下。
但没等她走到封元恺身边,毕恭毕敬的弯腰双手握住封校长的手倾泻满肚子不走心的溢美之词,薄年先起身了。
他低垂眉眼走到封元恺身边,身上仿佛顷刻之间属于少年人的锐气和锋芒就被消磨殆尽了,他低声,“校长,我想和阮晨单独谈谈。”
这是在封元恺的办公室对校长下逐客令。
封元恺欲言又止,终究起身,拿着大保温杯走了出去,“你们谈你们谈。”
“不过…”帮这二位带上门之前问了一句,“你们要谈什么我总能问一句吧?”
“商业机密。”薄年回答。
得,没一句实话。
封元恺站在门口,忍住了偷听的欲望,走远了点,颇有成就感的低头看操场上人来人往的学生。
“薄家快完了,”薄年平静的陈述,“明天我就会退学。我知道你的性格肯定会插手,但是……请把我忘了吧,你也不必再管。”
阮晨挑眉。
“我知道你今天说的那番话是真的,”薄年曾经带了几分锋利的眉平缓的低伏着,摘了眼镜扔在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揉着鼻梁,“很抱歉我选地方时考虑不周,没有顾及你们的感受。”
阮晨没搭腔,听薄年自己絮絮叨叨,在心底叨咕了一句,感情这孩子还是要寻死。
“阮晨,你以后一个人在学校要学会合群,要多交朋友,我知道你可能和他们大多数都没有共同语言,又或者觉得社交和人际这些事太浪费时间......”
阮晨有些走神,薄年后面在絮叨什么她没留心听,只是发现薄年居然还挺了解自己。
“就这么多了。”薄年认真的对阮晨交代完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走到她身边,抬手。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了阮晨头顶,重重的揉了揉。
软乎乎的,毛茸茸的,温热的,像某种极其治愈的小动物。
阮晨身体本能的反应想扣住薄年的手把他甩出去,肌肉紧绷了一下,又放松,勉强忍着让薄年撸了一把。
薄年不知道阮晨的心理活动,他只是自己心里觉得酸楚的水都快溢出来了。
“摸够了吗?”阮晨终于忍不住了,抬头,微微偏开,水银一样干净明亮瞳仁盯着薄年。
薄年讪讪的收回手,“抱歉。”
然后他弯腰拿起桌上的眼镜,心想,或许这就是告别了吧。
“那什么...薄年,”阮晨终于开口了,“这次要死记得死远点儿,动静别闹太大,省的同学们大家心里都不舒服。”
阮晨冷着眉眼,语气也冰的刺骨,全然没有刚才在广播里的柔和。
说完这句话,她甚至懒得看一眼薄年惊诧无措的神色,起身径直撞开他,朝门口走去。
“阮晨!”薄年拉住了她的胳膊。
“还有事儿?”阮晨狠狠地推开他,她是真的生气了,语气里含着怒意,“你不是想死?那你就赶紧去啊,在这儿跟我磨磨唧唧什么?”
“我......”薄年第一次见阮晨发脾气,还是因为自己,他下意识的去哄。
“滚。”
眼见阮晨就要拉开门,薄年终于说出了声,“是有人威胁我!阮晨你相信我,我根本做不出寻死觅活这种懦夫才会干的事儿!”
他压着声音喊出了声。
阮晨背对着他,指尖搭在门锁上,勾唇轻轻一笑。
但是阮晨再转身时,神情还是冷着的,眼里盛着的还是不耐烦。
“别人逼你你就去死?薄年你真行,是差钱还是差事儿,说吧。”阮晨下意识要往封元恺的圈椅坐,走到一半生生刹住,坐到了沙发上。
薄年发现她说这话的语气根本不像个学生,气势稳如山岳,掷地有声,仿佛他说出来,阮晨就真的能解决一样。
“不是你我这样的学生能解决的,”薄年低声,“就算是阮家又或者叶家也不行,更何况是我们小小的薄家。”
阮晨直接忽视了薄年的自怜自艾,提取关键信息。
在京州,阮家和叶家得罪不起的人。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自己之前黑进学校后台看到的名单。
本次全国物理竞赛的第一名...南流水。
一个阮晨从来没听说过名字,如果这个人有能力拿下全国高中生物理竞赛第一名的话,阮晨一定或多或少听她的名字。
这个人的第一名来的太突兀。
她脑海里又浮现出一张总是好脾气看着她,和她打趣开玩笑的长辈的脸——南景?
第一军事学院研究所的所长。
一个姓,真巧。
如果是这些人的话,阮家和叶家确实要忌惮三分,避其锋芒,薄家面对这些人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阮晨无法相信南景会干出这种事儿。
就算这件事情最后查出来南流水和南景有关,她也更愿意相信,这件事情南景是不知情的。
阮晨慢悠悠的念出了名字,“南流水...是这个人吗?”
薄年的神色果然有细微的变动,“阮晨,我都说了你别管,那些人不是我们这些家族可以对抗的!”
“就算他家和研究院有关,也没必要为了一个狗屁名额活生生逼人去死吧?还有你刚才说薄家要完,怎么,也是这个人放的厥词?”
第190章 对不对
阮晨的语气有些不以为然,接着就问关于南流水这个人的前因后果。
“他是怎么找上你的,又是怎么威胁你的?”
阮晨逻辑清晰,问到,“关于他威胁你的细节你还记得多少,有没有保存相关证据?”
薄年并不意外阮晨此刻的打破砂锅问到底,“说了你别管,别给自己惹祸上身。”
阮晨沉默的看着薄年,慵懒的靠在沙发上,手臂抬起搭在靠背上,“放弃了?”
她忽然有些烦,有些倦。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试图伸手去拉薄年,但他同样一次次的回绝她的好意。
她在薄年的眼底看不到任何的光芒。
“阮晨,你了解南家吗?”薄年语气寡淡,“你如果了解了,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选择。我们薄家是在京州小有几分势力,但是这些人比起来,我们真的太脆弱渺小了。”
他看向窗外,悠远的说道,“说到底我们只不过是生活在世俗的凡夫俗子罢了,那些人,他们才是这个国家...也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掌管者。”
“我不了解南家,应该和研究所...啊不,研究院有关系吧?”阮晨见薄年有了沟通的兴致,也集中起注意力,耐心地一点点从薄年嘴里挖掘自己需要的信息。
阮晨纯粹是猜的。
因为精神力有家族聚集的特征,一个从未出现过精神力高手的家族很难觉醒精神力出众的天才,同样,家族中出现过精神力高手的人,后代子孙出现高手的概率会更大。
阮家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阮家本来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家族,不知道了哪一代祖坟冒了青烟,出现了一个罕见的天才,竟然短短几十年里带着家族发展壮大,为后来的首富地位打下了根基。
但阮家终究是个太年轻的家族,一代天才的出现也只能给这个家族聚集世俗的财富,无法让他们触碰到这个世界真正的权利。
阮家的这个基因在遗传中也没有那么强大,往往好几代才能出一名精神力出众的强者。
到了阮正德这一代,叶欢欢的两个孩子没展露出天赋,但他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玉婉清的一双儿女皆是天才。
而阮晨这边,阮晨更坚信自己继承了来自母亲的基因,虽然从饶是那么平庸,但是从苏泽的优秀就可以看出,从饶是有基因在的。
薄年有点意外阮晨能说出“研究院”三个字,“是。”
“南家在研究院的实力很庞大吗?如果是和研究院有关的话,他们怎么会为了区区一个保送名额逼人到如此地步?”
“算不上很大,但是很多关键性的岗位都和南家有关。”薄年在那家人找上门前也不了解这些,他本来也是不想告诉阮晨这事情的。
薄年觉得,告诉她也没什么用,只不过徒增阮晨的烦恼和担忧罢了。
但是阮晨好像对这些也并非一无所知,薄年没发现自己已经不由自主的顺着阮晨的话往下说了。
“为什么他们会为了一个名额逼人到如此地步...”薄年无不讥讽的笑出了声,“因为无关紧要啊。我们对他们无关紧要,存在无关紧要,毁灭也无关紧要,只有顺他们的心意这一件事才紧要。”
阮晨叹了口气,心底也泛起淡淡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