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锋一转,眉目间哀愁更甚,仿佛都苍老了,“但是要是能换来你懂点事,爸爸妈妈也觉得值得。”
傅简之和阮晨这次都沉默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心里都有点酸楚。
封爽她妈妈又对阮晨勉强笑笑,“你一看就是个好孩子,没事啊,阿姨知道和你没关系。”
“姐。”傅简之低声喊。
封爽的妈妈对阮晨倒完了歉,忽然注意到了阮晨神色极为复杂的眼眸。
像是压抑不住的羡慕,又好像是同情。
要是放在平时,封爽她妈妈一定会多问两句,但现在她确实是身心俱疲,随意拍了拍阮晨的肩膀。
她丈夫刚查出得了个有点棘手的病,能治好,就是花销会很大。
夫妻俩本想着把这件事情告诉封爽,希望她能因此懂事点,但是谁知道还没来得及说,又摊上这么大的麻烦。
为了不让封爽还是个未成年人就留下案底,夫妻两人也只能先想办法凑出来三百万。
在给银行打完预约房屋估价的电话后,两人就又给主治医师打了电话,表示先采取保守治疗。
“阿姨。”阮晨开口。
傅简之喊他的那一声,她就明白了傅简之的意思。
封爽听到阮晨喊她妈,眼里含着仇恨看了过去,显然还没死心,想把这件事往阮晨身上栽赃。
阮晨走到几人身前,对着工作人员开口,“算了,我放弃索赔。”
在封爽她妈妈弯腰拍阮晨肩膀的时候,阮晨看到了她包里漏出来一角医院的检查报告单,还有这夫妻两人身上若有若无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在没人注意到的位置,还站了一个男生。
傅行去而复返了,他实在是放心不下封爽,怕她胡来闹得最后封元恺脸上也不好看。
傅简之看到了他,蓦然收敛了和阮晨笑闹的神情,矜持的微微点头。
阮晨说出这句话之后,动作自然而然的从一边的工作人员手里拿过一根黑色签字笔,随手翻了几下拍卖册,翻到有空白部分的一页,落下一个签名。
漂亮流畅的三个字母“yan”。
这三个字母刚好落在那页上方介绍虞蕾大师关门弟子的那行介绍下面,烫金的“yan”下面,就是阮晨刚才落笔的三个字母,一模一样。
傅行听见了阮晨说出的那三个字后,下意识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也顾不上封爽会看见自己,眼神紧紧地盯着阮晨。
什么人,才有资格说出放弃《冬日海棠》这幅画的赔偿?
之前听到过的传言支离破碎的连接拼凑在一起——虞蕾的关门弟子很年轻、好像是高中生、很低调......
“我放弃,”阮晨低声重复了一遍,眉眼安宁柔顺,“我会和老师解释,后续我们再进一步沟通。”
工作人员本就是展会的鉴定师,看到阮晨落笔,立刻就确认了眼前这个漂亮的少女的身份。
画作的主人都说了不要赔偿,他自然不会多问,挥手示意其他人把合同、鉴定报告之类的收起来,微笑,附身对阮晨说,“原来是您亲自来了,不足之处还请原谅,我们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展馆这边安保不力,确实需要给虞蕾还有阮晨一个解释,阮晨微微颌首,“我老师会和你们沟通,展会还有两天,以及接下来的慈善拍卖也会在这里进行,我不希望在看到任何意外的发生。”
封爽的爸妈已经被眼前的这一波三折大起大落搞懵了。
今天封爽的爸爸检查结果出来后,夫妻二人情绪就有点愁云惨淡,但也不是不能接受,积极地和医院沟通治疗方案,以及考虑怎么对封爽说这件事。
接着就是展馆的电话,告诉他们封爽闯下的祸事。
三百万,完全掏空他们的家底,但是为了不让封爽背上人生污点,也只能先解决这件事。
接着就是封爽还是不懂事的在展厅胡闹,夫妻二人身心俱疲,头晕脑胀。
然后现在,刚才被自己不懂事的女生诬陷的女孩儿忽然开口,表示这三百万的债务她不要了,而展馆的工作人员对她显然言听计从。
这对夫妻看到阮晨的签名,立刻就明白了——原来她就是作者!
阮晨不是同情封爽,只是这对夫妻为人确实不错,三百万对她而言只不过可有可无的一笔钱,但是很可能会摧毁这对夫妻辛辛苦苦经营的生活。
她和封爽没这么大的深仇大恨,也不想把好好的一个家逼上绝路,更何况还有封元恺这层关系在。
那对夫妻感激的话在嘴边还没说出,封爽居然不知好歹的又开口了:“阮晨,你做什么梦呢?你以为你仿照个签名这就是你了?少在这里假惺惺的装,你又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
封爽父亲再也忍无可忍,猛然扬起巴掌,在空中悬了半天,终究没有落下,只是叹息一声,“封爽,你确实需要好好管教管教了。”
阮晨拿着自己那幅被封爽毁了的画,语气清淡,“你父母都是很好的人,你应该感激他们,我也希望你能明白他们的苦心,懂点事吧。”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打算离开。
封爽的声音却从后面不依不饶的追了上来,刻薄尖酸,“是啊,我父母当然是很好的人,你是不是嫉妒了?就算你是天才画家,一幅画值几百万又怎么样?你爸在坐牢,你亲妈连是谁都不知道,你就是阮家的私生女,现在阮家还不要你了。你还在这儿高高在上的装什么?”
第244章 时间提前了
阮晨当时背对着封爽他们几人,只有傅简之看到了她瞳孔最深处的情绪。
展馆很安静,这会儿八点多,有不少吃完晚饭来看展的人,也有一开始就在这里,专门等着看热闹的人。
在阮晨落笔签名,以及淡淡的说出那句“我放弃索赔”时,人群里有惊呼声,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年轻漂亮,还穿着校服的女孩就是神秘低调的虞蕾的关门弟子。
当然,大家也都看到了封爽是怎么一开始反咬yan本人一口,但是yan却大度的谅解了她。
大家都以为这是整件事情的高潮和收尾——包括封爽的父母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这仅仅是故事的开始。
傅简之反应最快,发了几条信息,打了个十五秒的电话。
从展馆后面的办公区,走出来了不少穿着展馆制服的人,他们彬彬有礼的请刚才掏出手机拍照录像的人删除照片以及视频,并且附赠精美且价值不菲的伴手礼作为感谢和道歉。
接着就是清场,有条不紊,工作人员的动作很快也很轻,眨眼的功夫展馆里没有了无关紧要的人。
在工作人员请傅行出去的时候,傅简之摆了摆手。
于是傅行留了下来。
傅行走上前想对傅简之表示感谢,顺便解释,“我和封爽就是认识,是她爷爷拜托我照顾她。”
孰轻孰重傅行心里一清二楚,他不希望因为封爽的破事儿导致自己在傅简之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显然傅简之对虞蕾大师的关门弟子很亲近,而封爽实在是不知死活。
“理解,”傅简之微微点头,“但是你和她的关系不重要,我让你留下是因为你欣赏她的画,你很有眼光。”
阮晨花了五秒钟收拾自己的心情,在封爽爸爸重重落下的巴掌声里,寒声,坚硬冰冷,“我改主意了,五百万,一分都不能少。”
封爽先是被她爸用了七八成力的一巴掌扇懵了,接着就是阮晨宛如审判的声音。
阮晨毫不留情的补充,“三天内见不到钱,封爽,你也不用办转学了,直接去少管所呆着吧。故意损坏巨额财物,再加上诽谤造谣......没事别担心,你还赶得上高考。”
傅简之眼里掠过一丝笑意。
封爽她妈妈当即脸色就变了,扑到阮晨面前,连声哀求,“这位姑娘,我们家封爽是太不懂事了,我们愿意承担代价!但是五百万确实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就连这三百万也是我和她爸东拼西凑出来的。您行行好是,三百万行不行?”
封爽看到自己母亲这样不顾尊严和体面的样子终于有所触动。
可惜她接下来的态度阮晨依旧很不喜欢。
“一会儿三百万,一会儿五百万,我看你就是诈骗犯吧?阮晨我告诉你,这钱我们一分都不会掏,有本事你就报警!”
封爽她妈几乎要被这个女儿气晕过去,对她吼道,“你别说了!你还嫌这个家里不够乱吗!你爸今天下午的检查结果刚出来,你知不知道你这随手一砸,你随便使的小性子,赔的都是你爸的救命钱!”
阮晨这次在封爽脸上看到了空白的神情。
那是在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之下,骤然反应不过来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阮晨有些决绝和残忍地一根一根掰开封爽母亲揪住她衣角的手指,冷冰冰的,毫无感情的重复了一遍,“五百万,会有律师和专业的鉴定机构和你们协商——相信我,这个价格很公道。”
阮晨和傅简之并肩离去,身后是那个母亲压抑不住的绝望的抽泣,还有身为父亲的斥责声和怒吼声。
展馆门口,傅家的车里,副驾上的傅简之回头问后座的阮晨,“你去说还是我去说?”
阮晨懒散的靠着,侧头看展馆门口,那里是封家一家三口,封爽半边脸颊红肿,正愤怒的和父母争执,最后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阮晨握在掌心的手机震动后明灭,她默默心想,五百万,她从头到尾也就只挨了一巴掌。
手机连着震动了三四下,阮晨终于收回思绪,她低头看,打字回复,继而回答刚才傅简之的问题,“你去说就行。”
她唇角流露出笑意,看了一眼打开车门下车的少年,傅简之真的是...向来能猜到她的心思。
傅简之在那对夫妻面前站定,说了几句什么,那对夫妻看向了阮晨所在的车的位置,好像是想朝阮晨的方向走,但是被傅简之拦住了。
“我姐姐不喜欢麻烦,想必二位也看出来了,”傅简之礼貌而疏离,“叔叔阿姨管好自家女儿就好,不必打扰我姐姐了。”
傅简之回来时,阮晨还保持着他刚才离开时的姿势,手指飞快的在键盘上移动,打字速度很快。
她都懒得问一句傅简之是不是解决了。
“她爸妈很感激,说一定会借着这个机会管好自己女儿,”傅简之半侧过身子,姿势有些别扭,胳膊架在车座靠背上,看阮晨,“你在她爸妈面前做好人了,问题是你那个麻烦同学,估计要恨上你。”
阮晨无所谓的语气,“机会我给足了,她要是在作死做到我面前,那就是她爸妈没管好,面子和机会我都不会再给第二次。”
她的情绪一直很平稳,好像不久前封爽揭她伤疤的行为没有影响到她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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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院。
这场会议开到深夜。
会议室正中间,是巨大的蓝星的全息投影,仔细看来,一张若隐若现的红色网络将蓝星笼罩其中——那是这个世界的精神网。
在红色网络之上,无数或明或暗的红色光点明灭,其中有几个尤其明显。
仔细数来,一共是六个。
那是每个人的权重。
研究院不知道用了什么技术手段,竟然把这一切具象化了。
南景疲惫的说道,“苏泽在新月湾抽不开身,方舟感应不到苏泽的权重。开启屏蔽罩最起码需要五个人,阮晨和傅简之,必须有一个人顶上。我的建议是阮晨、老段,阮晨还没成年,你们武研所除了一个傅简之,好像没有更多的教导未成年学生的经验了吧?我建议你把阮晨交给我来带。”
他这是明晃晃的在和武研所抢人才。
但段经赋这时候好像走神了。
他盯着全息图上,笼罩在蓝星之外的那片巨大阴影,喃喃自语,“为什么这次的时间提前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