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行字,许久,回复:“辛苦。贺秋泽的情况,如实告诉娴玉。她有权知道。”
发送后,他闭上眼。
三个月到一年。这个时间,够他做什么呢?
够他暗中解决掉唐招天这个隐患,够他安排好娴玉和孩子未来的保障,够他……远远地看着她度过最艰难的日子。
然后,在她不需要的时候,安静离开。
窗外的天空又开始积聚乌云。温江的秋天,总是多雨。
梁佑嘉站在唐招天面前时,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这是一家偏僻的茶室包厢,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和陈旧木头的味道。
“姐夫,”唐招天先开了口,声音沙哑,“伤得不轻吧?”
“托你的福。”梁佑嘉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因疼痛而有些僵硬,“两个老人家,你也能下手。”
唐招天笑了,“只是请她们去做客。我姐姐太紧张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梁佑嘉直直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核桃在唐招天手中转了转。他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推到梁佑嘉面前:“我听说,贺秋泽快不行了。”
梁佑嘉没接茶,也没说话。
“娴玉马上就是寡妇了,”唐招天继续说,“还带着个孩子。多可怜。”
“说重点。”
唐招天收起笑容,身体前倾:“杜阮阮是我表姐。杜家那点产业,她该得一半。可杜连晟那个私生子,仗着老头子的偏爱,要把她挤出局。”
“所以?”
“你人脉广,手段多。”唐招天压低声音,“帮杜阮阮拿到她应得的,我就再也不出现在娴玉和她奶奶面前。否则——”他顿了顿,“一个孕妇,一个病人,两个老太太,保不齐会出什么意外。”
梁佑嘉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他想起昨晚娴玉苍白的面孔,想起她在医院走廊里发抖的肩膀。
“你想我怎么帮?”
“杜连晟最近在城南搞地产项目,手续上有不少问题。”唐招天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推过来,“这里面有材料,足够让他进去蹲几年。你只需要‘偶然’发现,依法办事。”
梁佑嘉看着那枚黑色U盘,没动。
“我怎么相信你?”
“我说话算话。”唐招天靠回椅背,“只要你帮杜阮阮这一把,我立刻离开温江。娴玉和奶奶,我碰都不会碰。”
窗外传来摩托车呼啸而过的声音,打破了包厢里的沉默。
许久,梁佑嘉伸出手,拿起了U盘。
“成交。”
唐招天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他不知道,梁佑嘉口袋里那支正在录音的笔,已经记录下了刚才所有的对话。
更不知道,梁佑嘉早已将昨晚绑架现场的指纹、脚印、以及从奶奶们指甲缝里提取的嫌犯DNA样本送到了省厅技术科。
唐招天逍遥不了几天了。
但在此之前,梁佑嘉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让证据链完整,需要时间让抓捕行动万无一失,也需要时间……让娴玉和贺秋泽安稳度过这段最后的日子。
-
搬回家那天,是难得的晴天。
贺秋泽坐在轮椅上,娴玉推着他走进熟悉的楼道。桂花香飘来,浓郁得几乎能尝到甜味。
“还是家里好。”贺秋泽嘴角扬起笑意。
唐奶奶和陈奶奶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第204章 幸福时光
两位老人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此刻都强装笑脸。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唐奶奶抹了抹眼角,接过娴玉手里的行李。
陈奶奶则弯下腰,握住贺秋泽的手:“秋泽啊,奶奶给你炖了鸡汤,熬了四个小时呢。”
“谢谢奶奶。”贺秋泽温和地笑着,眼神清澈。
娴玉别过脸去,怕自己又哭出来。她知道,贺秋泽的时间是倒数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贵如金。
日子以一种奇异而平静的方式流淌着。
贺秋泽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但他的精神却出奇地好。他开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给宝宝做玩具。
“现在还不知道是男孩女孩,”他对娴玉说,手里削着一块小木料,“所以我做个中性的。”
那是一匹小木马,大约手掌大小,线条流畅柔和。贺秋泽做得很慢,因为手会抖,有时一个下午只能完成一小部分。但他很坚持,每天都要做一会儿。
娴玉就坐在他对面,有时织着小毛衣,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他。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有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贺秋泽忽然问。
娴玉点头:“在图书馆。你在看《百年孤独》,我在找同一本书。”
“你当时扎着马尾辫,穿着淡蓝色的裙子。”贺秋泽的手停了一下,眼神飘远,“我就想,这姑娘真好看。后来发现书被你借走了,我还失望了好久。”
“可你还是来问我什么时候还书了。”娴玉笑了,眼眶发热。
“那是借口。”贺秋泽也笑,“其实我早就买了那本书,只是想认识你。”
木屑在阳光下飞舞,像细小的金色尘埃。
随着孕周增加,娴玉的肚子越来越明显。贺秋泽喜欢把手轻轻放在上面,感受胎动。
“昨晚他踢我了,”娴玉说,“很有力。”
“肯定是男孩。”贺秋泽笑着说,“这么调皮。”
“说不定是女孩呢,女孩也可以很活泼。”
“都好。”贺秋泽的手在她肚子上停留,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只要健康,只要像你。”
有一晚,娴玉醒来,发现贺秋泽不在身边。她起身寻找,发现书房亮着灯。
贺秋泽坐在书桌前,正在画画。他画得很专注,以至于娴玉走到门口都没察觉。
画纸上是她。
是孕中的她,侧身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阳光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她的眉眼柔和,手轻轻放在腹部,眼神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娴玉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贺秋泽的画技并不专业,笔触甚至有些笨拙,但画中的神韵抓得很准——那种混合着期待、忧虑和坚韧的神情。
贺秋泽画完最后一笔,抬头,才看见她。
“怎么醒了?”他放下笔,有些不好意思,“我睡不着,就……”
娴玉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她的肚子已经大到有些碍事,但她还是尽力弯下腰,把脸贴在他肩上。
“画得真好。”她轻声说。
“哪有,”贺秋泽握住她的手,“我就是想……留点什么。”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娴玉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知道贺秋泽的意思——他在为她和孩子留下记忆,留下他存在过的证据。
“你会一直在的。”她固执地说,声音哽咽。
贺秋泽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
几天后,贺秋泽开始给宝宝录故事。他用手机录音,声音因疾病而有些虚弱,但很清晰。
“宝宝,今天爸爸给你讲个小马过河的故事……”
娴玉在厨房准备晚饭,听着书房里传来的声音,切菜的手顿了顿。她擦掉眼角的泪,继续手上的动作。
梁佑嘉来过一次,他带了些新鲜的水果或补品,简短地问候几句就离开了。
这天,娴玉送他到门口。
“你的伤怎么样了?”
“快好了。”梁佑嘉活动了一下肩膀,证明自己没事,“对了,唐招天那边……暂时不会来找麻烦了。你们安心。”
娴玉松了口气:“那就好。”
梁佑嘉看着她明显消瘦的脸颊和沉重的小腹,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打电话。”
转身离开时,他的背影在楼道灯下拉得很长。娴玉站在门口,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才关上门。
十月下旬,桂花开始落了。
贺秋泽已经无法长时间坐着,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但他坚持要娴玉把窗户打开,好让桂花香飘进来。
“来年花开时,”他轻声说,“带宝宝去树下走走。告诉他,这是爸爸最喜欢的味道。”
娴玉握着他的手,点头,说不出话。
贺秋泽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他闭上眼睛休息片刻,又睁开:“名字……想好了吗?”
“如果是男孩,叫贺念安;如果是女孩,叫贺念秋。”娴玉说,“平安的安,秋天的秋。”
贺秋泽笑了,眼角有细纹展开:“念秋……好听。”
他又睡着了。娴玉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面容,忽然想起吴教授的话:“病人对自己的身体有感知。他可能已经有所察觉。”
贺秋泽何止是察觉。他正在用最后的力量,有条不紊地为告别做准备——做玩具、画画、录音、取名字……每一件事,都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温柔。
傍晚时分,雨又下了起来。
娴玉轻轻起身,去关窗户。窗外的桂花被打落一地,湿漉漉的金黄贴在青石板上,像一幅忧伤的画。
她回头看向床上熟睡的贺秋泽,手不自觉地抚上肚子。宝宝在里面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三个月到一年。
无论还有多少时间,她都会陪他走到最后。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梁佑嘉正在整理最后的证据。唐招天的录音、DNA比对结果、绑架现场的勘察报告……所有的拼图即将完整。
他看向窗外连绵的秋雨,想起娴玉强装坚强的面孔,想起贺秋泽温柔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