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得暖融融,餐厅气氛柔和。
苏晞玥看着裴灵和洛明英因为她和洛瑾珩开怀大笑,下意识收紧了交握的手,一双杏眼弯起,演技卖力热情。
她向来活得理直气壮,习惯被人小心捧着,像只骄傲又挑剔的小猫,伸伸手别人就要奉上她想要的,但凡慢一点,或有一点惹她不开心,就要跳起来耀武扬威,索取对她而言天经地义。
可裴灵和洛明英不太一样。
他们对她的好,太干净纯粹,特别是裴灵含笑看着她时,眼睛里有种很亲切但她看不懂的东西,每当对上,苏晞玥就有种受之有愧的慌张。
想要回报点什么,才能配上这份干净毫不保留的关心。
而眼下最能直接回报的方式,就是让他们高兴,放心,相信她和洛瑾珩真心相爱。
吃完饭,裴灵单独把苏晞玥叫到房间,先是询问她孕期是否难受,语气温柔,又分享之前怀孕的经验,告知一些注意事项。
然后说得差不多了,取出一个有些年头的红盒子给她,里面是块玉雕刻的葫芦,寓意好,说是她怀洛瑾珩时,洛瑾珩奶奶特意命人打造的。
盒里的白玉葫芦承载两代人的祝福,苏晞玥想拒绝,裴灵却按住她的手,一定要她收下。
“拿着,就当是妈妈在身边陪着你。”
妈妈二字让苏晞玥鼻头一酸,没再拒绝。
裴灵笑说:“小珩这孩子,心思细,但有时候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他要是哪里有考虑不周,惹你不开心了,你就回来告诉我,妈妈替你收拾他。”
苏晞玥轻轻嗯了声:“谢谢妈。”
裴灵握着她的手,语气温和:“小晞,我和你爸是真心欢迎你加入我们家,你热闹鲜活,小珩呢沉稳踏实,你们俩能够走到一起,我和你爸真心为你们高兴。小珩跟我们说你们是在工作里认识的,他追了你一年多,相信你们一定是考虑好才决定走到现在这一步,过日子免不了磕碰,我跟你爸有时候也会吵得脸红脖子粗,但只要心里有彼此,没什么过不去的。”
“小珩是我十月怀胎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别得不敢跟你保证,但他把你带回来给我们认识,是打心底认可你,拿你当妻子家人的,别看他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有主意,这点像他爸。”
苏晞玥意识到裴灵话里有话:“妈您放心,我们很好。”
裴灵了然地笑笑:“我跟你说这么多,不是怀疑你们俩好不好,是想告诉你,小珩这孩子值得你去托付自己,你不知道,昨天他特意回来,告诉我们你是他决定共度一生的人,让我和他爸好好对你,你说这傻孩子,我们当父母的哪个不想自己的孩子幸福,还用他专门回来说一嘴。”
“他昨天回来了?”
“嗯,可不嘛,你没见昨天那场面,一大家子亲戚听说小珩结婚都来了,围着他说了一上午,说到最后口干舌燥。”
她想起来:“对了,你们叔叔小姑和小姨也给你准备了礼物,本来说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过来,但都被小珩挡过去了,你第一次来,人太多会不自在,怀孕身子重也不宜劳累,小珩好说歹说才把这一大群人劝回去。今早小珩姑姑还给我打电话,说就过来看一眼,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能把我们家臭小子给收了,我就说你不怕小珩生气就过来,最后才作罢,托我把礼物转交给你。”
苏晞玥没想到洛瑾珩背后竟做了这么多,握着玉葫芦的手无意识摩挲着。
“所以啊小晞,小珩是真心对你好,你们俩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试着好好过下去。”
裴灵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却在心底某个地方砸出沉重声响。
很久,苏晞玥才开口:“妈,我知道了,谢谢您。”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笑,裴灵把玉葫芦给她戴上,又不放心地嘱咐孕期注意事项:“爷爷奶奶还在等着,你和小珩先去见爷爷奶奶,我和你爸帮你们把礼物放后备箱,待会儿出来就能回去了。”
洛文付承锦年纪大喜清净,住在老宅后院,苏晞玥跟裴灵说完话,便跟着洛瑾珩去后院见爷爷奶奶。
两个孩子的身影走远,裴灵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松懈下来。
“累了?”洛明英笑说。
裴灵嗯一声,神情忧愁。
“我帮你揉揉。”洛明英身高腿长,高出妻子大半个头,力道轻揉帮妻子缓解疲惫。
“小晞这孩子活泼漂亮,我是真心喜欢,希望她能和小珩走下去。”
“他们现在不好好的,你啊别瞎操心了。”
裴灵瞪他一眼:“你儿子骗你的。”
洛明英不明。
“你儿子花生过敏。”裴灵气不打一处,甩开丈夫手:“也不知道你这个父亲怎么当的,儿子过敏都不知道。”
他这才恍然,儿子从小对花生过敏,有次不小心误食了一颗,转眼浑身就长满红疹,呼吸都急了,吓得他们抱着就冲去医院。
后来年龄渐长,体质增强,过敏的毛病自然而然就好了。
医生也说无大碍,但或许那次吓得不轻,洛瑾珩自此就不碰花生了。
想起饭桌上,他和儿子说话时,儿媳笑吟吟地夹起一颗放进碗里,儿子只垂眸看了一眼碗里多出的花生,神色如常地吃起来。
两人还说了句什么,儿子抿着的嘴扬了扬。
当时他自己只觉得小两口感情甚笃,心下欣慰,现在妻子说出来,他才反应过来,什么工作认识的,追了一年都是骗他们的托词。
这小子,洛明英失笑,面上八风不动跟真的似的,倒看不出来还有演戏骗他们的时候。
“所以你把小晞叫过去问了?”他说。
“小珩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对他媳妇儿好,我有那么没眼力见过去问,他说工作认识,追了一年我们就当追了一年。”
裴灵说:“我看得出来小珩对小晞不一样,儿子跟你一样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我再不帮帮他,儿媳妇走了怎么办。我就是点点小晞,告诉她小珩值得托付,既然走到了这步,两人就好好相处,不然能怎么办呢。”
洛明英安慰:“小珩打小有主意,别操心了。”
裴灵叹气:“但愿吧。”
……
后院坐了半个小时,苏晞玥手里又多出了几个红包和一条价值不菲的玛瑙绿翡翠项链。
七点钟的天色半暗未暗,落日模糊挂在天边。
洛宅坐落在郊区,四周寂静,灯火和人声被隔开,只剩下路灯下影子慢慢拉长的两人。
洛瑾珩一手拿着车钥匙,另一只手提着奶奶刚才送他们的礼物。
叔叔小姑送的心意裴灵已经放进后备箱,他径直走去车边,侧影在昏黄光晕里显得挺拔柔和。
苏晞玥的脚步却有些迟疑。
脖子上的项链仿佛千斤重,裴灵那些话也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想。
“洛瑾珩。”她开口,声音在空旷小院里显得异常清晰:“我们走一会儿吧,反正时间还早,吃太饱坐车不舒服。”
洛瑾珩点头,把礼物妥帖放好,领着苏晞玥到花园小径上。
两人并肩走着,晚风有些凉,吹在两人脸颊。
苏晞玥心里有事,步子不大,洛瑾珩配合她的步调,不疾不徐。
谁都没先开口。
就这么走了一段路,苏晞玥问:“你昨天回来过?”
“嗯。”
看来裴灵说得是真的。
她没话找话:“你妈妈好年轻漂亮啊。”
洛瑾珩应着:“我妈年轻时是芭蕾舞演员,对自身要求很高,这些年虽然不再登台表演,但她依然很自律,身材管理从未松懈。”
“我妈如果还活着,应该跟你妈差不多大。”
洛瑾珩步伐顿了下,没接话。
“能给我讲讲你妈妈吗?什么都可以。”
他想了想,把右手摊开:“这个和我妈有关。”
虎口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疤痕,颜色几乎和周边皮肤融合,但仍能看出很多年了。
洛瑾珩慢慢走着,路
灯滑过线条分明的下颌线,看不清表情。
“大概是我七八岁的时候。”他语速不紧不慢,像翻开一本旧相册:“我妈那会儿刚生了我妹妹,身材不像怀孕前轻盈,很多重要舞台都没办法上场,但她仍每天雷打不动练功,当时我们还不住这里,家里有一个小练功房,铺着地板,墙上有面大镜子。”
苏晞玥听他讲述,能想象出那副场景。
“有天下午,她练一组比较复杂的旋转跳跃,我在房间写作业,写累了就趴在门口偷偷看,她跳得很好,很专注,可有一次落地时,脚不小心滑了下,整个人摔倒在地。”
“我当时吓了一跳,推开门就冲进去,可是冲得太急,自己也没站稳,直接摔在了我妈旁边,手掌按下去的地方,正好有片从桌上掉下来的碎片。”
他停下,微微抬手,就着不远处的路灯,让她看得更清楚:“就这儿,划了一道,不深也不疼,可是我妈当场吓哭了,舞也不练了,抱着我就去处理伤口。”
苏晞玥轻轻摩挲着那道伤疤,抬头看了他一眼。
快二十年了,疤痕还是能看到,怎么可能真不疼。
他声音里染上一点极淡的笑意:“我妈一边用酒精给我处理伤口,一边数落我,说洛瑾珩你傻不傻啊,妈妈是大人,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你这么小,跑过来划伤了怎么办。”
“然后呢?”
“然后我妈为了让我长记性,就罚我跳舞,买了个小女孩的芭蕾舞裙让我穿。”
“你穿了?”
“嗯,不过太小了,只跳了十分钟衣服就烂了。”
苏晞玥很难想象高大挺拔的洛瑾珩,穿小女孩的裙子是什么样。
“后来呢?”
“后来我爸就回来了,帮我把衣服脱下来,夸我厉害,带我去游乐园玩,我说作业还没写完,他说他帮我写。”
说到这,洛瑾珩也忍不住低笑起来。
“你爸真帮你写了?”苏晞玥好奇问。
“嗯,我爸说话算话,从不骗人,但是他没告诉我,他的字跟我的不一样,老师会发现,所以周一检查作业,我被罚站了一整天。”
这家人怎么连惩罚和奖励都这么有特色。
苏晞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爸妈好有趣啊,他们性格这么开朗,为什么你不太一样。”
“我十岁后就跟着爷爷一起生活了,洛家继承人要稳重,不能太随心所欲。”
洛瑾珩说:“我妹妹和我妈性格很像,你应该会喜欢,她放假回来,我带你跟她认识。”
“好啊。”
苏晞玥想起什么:“你有两个小名吗?”
“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