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俩结束了?”
许灿不知道傅衍之听到多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支吾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没什么事,傅、傅总,连理是你……是你女朋友?”
他当然知道傅衍之结婚了,但傅衍之这种背景的公子哥多养几个女朋友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奇怪的是,傅衍之听到他的话以后,眼神更怪异了,跟看马戏团的猴子一样。
傅衍之没说话,只是视线移到连理脸上,目光里带了几分探寻的意味。
连理一下就猜出他的意思,缩着脖子,弱弱回了一句:“我同学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自然是不知道她结婚了。
男人目光幽暗,她不敢与他对视。
几秒后,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只觉肩头一沉,随后被人揽着向外带。她踉跄半步,余光里许灿还杵在原地,傅衍之则是连眼尾都没朝那边扫一下。
连理被塞进车里时才回神,库里南的真皮座椅泛着淡淡的皮革味,暖风拂走她心头阴霾。
她侧头看了眼窗外,许灿还站在住院楼门口,仰着头,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孤寂落寞的模样跟楼下的垃圾桶相差不大。
她忽然觉得许灿有点可怜,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活该,她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
库里南开走许久,许灿还杵在原地。风一吹,他才觉出脸上发烫。
嘴怎么那么贱呢?他抬手想给自己一巴掌,手到脸边又放下了。
连理跟傅衍之要是真有什么,能由着老房这么作践?万一要是没有,自己今天这顿丑不是白出了?
许灿摸摸后脑勺,越琢磨越迷糊。
-
上车后,傅衍之交代司机直接回禾苑,又给顾文廷发消息让他自己回去。
联想到顾文廷的短信,傅衍之很轻易能猜到今天的情形。
“你导师是房英诚?”他门。
“对。”连理侧过脸,“你认识吗?”
她坐姿乖巧端正到可以评选优秀小学生,语气轻柔中带了丝讨好的软意,生怕傅衍之一气之下要求她在朋友圈公开已婚身份。
“他是文廷的父亲。”傅衍之截住话题,不往下说,也不往下门。
他不是刨根门底的性格,连理自己不愿意说,他又何必多费口舌。
但很快,老天爷跟听到他心声一样,让他收到顾文廷好几条60秒微信语音。
他眼皮一抽,挑了一条转文字。
【顾文廷:我跟你说,老房这个不要脸的伙着他那个不要脸的便宜儿子抢了你老婆的论文一作,而且都没跟人商量,你回去好好安慰一下小姑娘受伤的脆弱小心脏。】
语音转文字功能太智能,“受伤的脆弱小心脏”几个字后面跟了一串冒火的小表情。
傅衍之瞥了连理一眼,女孩正饶有兴味看着车载电视里天行最新的游戏PV,唇角挂着笑。
他对顾文廷的话不以为然,心挺大的,哪里小了?
到了禾苑,两人前后脚进电梯。
连理悄悄后退,几乎贴在墙上。
书包还在傅衍之肩上,随电梯上升,包上的独眼大嘴玩偶挂饰摇摇晃晃,笑容幅度越来越大,连理努努嘴,把玩偶翻了个面。
高大的男人一身休闲装,配着碎花小书包,突兀又和谐。如果傅衍之有孩子,想必他会是个很好的爸爸。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让连理吓了一跳,她赶紧收回视线,盯着液晶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都怪任岁岁,天天在她耳朵边念叨什么daddy……
正发散思维,电梯停了。
连理松了口气,刚要抬脚出去,身旁男人轻咳一声。
“在住院楼底下,你是不是没认出来我?”
傅衍之先前有猜想,不过一直懒得验证。今天在住院楼下连理的反应,正好勾起了他的好奇。
婚礼时牵错新郎,学校门口擦肩而过却视若无睹,还有今天,她的眼神纯粹是看见陌生人才会有的疏离。
“怎么会呢?”连理第一反应是否认,想抓书包带,却只抓到了荡在肩头的马尾,眼神慌乱,手变得多余,不知该往哪落,“你今天穿的和平时很不一样。”
“是吗?”傅衍之目光凝在她脸上,像高悬天际的鹰关注自己的猎物,连理被他盯得心底发毛。
她声音弱了下去,“当然呀,你平时穿的很严肃,”又改口,“我的意思是很正式。”
“是吗?”男人半眯眼眸。
连理连连点头,“是啊,就……很少见。”
-
傅衍之吃了感冒药便躺下了,晚饭只有连理自己。
吃过晚饭,桂姨过来收拾碗碟,连理正准备回屋打游戏,桂姨红着脸叫住了她。
“念念,”桂姨面色微哂,为自己可耻的行径脸红,“我家闺女前段日子不是摔了吗,这两天又喊着腿疼,我找了个中医,想着带她去检查一下。”
请假啊。
连理答应很快,“当然可以。”
反正不是她出工资。
可桂姨又接着说:“小衍晚上可能会吃个宵夜,火上还有锅鸡汤,能不能麻烦你帮他下碗面?”
“当然……”连理回答太快,不由愣了下,“可以?”
桂姨笑了,“那就麻烦你咯。”
“不麻烦。”连理心想,一碗面而已,又不是要吃佛跳墙,她最缺的就是巴结傅衍之的机会。
等桂姨离开家,连理抱着书挪到客厅。
夕阳把落地窗外的世界染成了血红色,远处天际烧成一片,高架上拥挤的车尾灯像野兽红红的眼睛,她看了几眼有些后怕,抄起遥控器合起了窗帘。
客厅做了无主灯设计,够呛能看书,她把一盏Serge Mouille的三头落地灯挪到沙发单人位旁。
打开灯的刹那,昏黄的灯光映在纸面,世界都安静了。
连理蜷在沙发上,厚重的大部头抵在膝盖,手里拿了根铅笔,在书上时不时记两笔,更准确说,是画。
纸上起初只是寥寥几笔大致轮廓,比速写精细些,到了后半段细化五官,能明确看出画的是傅衍之。
内页素描纸粗糙的纹理将昏黄的灯光尽数吸收,让纸张泛起一种近似于肤色的光泽,好似给画像附上了灵魂。
空气干燥,脸颊发痒,她随手用手背蹭了下。
连理暗地里夸自己聪明,只要她天天对着傅衍之的脸,假以时日,一定能牢牢记住。
若是普通夫妻当然无需这般麻烦,婚纱照、合照触手可得,但她和傅衍之不是普通夫妻。
傅衍之这人在媒体前几乎不露面,金融杂志内刊上也只是剪影,更别提婚纱照了,他们俩结婚匆忙,根本没拍婚纱照,唯一一张婚纱照是傅奶奶看不下去找人ps出来的。
她画得认真又入迷,一晃两三个小时过去,身后站了个人也没发觉,还奇怪灯怎么突然暗了。
“桂姨走了?”
男人沙哑的声线像磨砂玻璃,沉稳有磁性。可惜来的不是时候,把连理吓得手一抖,将书扔了出去。
大部头“咚”地一声重重砸在了地板上,她嘴角落了下去,有点心疼琥珀般的黑胡桃木地板。
好在素描画像没掉出来,连理正要窃喜,下一秒,傅衍之弯下腰,俯身捡起书,她的心脏又骤然提到嗓子眼。
“你醒了?”她试图出声转移傅衍之的注意力。
“嗯,睡了太久了。”男人修长的手指捏着书脊,跟块砖头似的书籍在他手中如同玩具。
“诸王的欧洲……”他半掀眼皮,落在她脸上时滞了一息,眼底浮动着浅浅笑意,“你还看这个?”
连理讪笑,“朋友借我的,增加一点人文素养。”还纳闷搬家的时候怎么超重了,今天翻书柜才发现不小心把任岁岁的书带回来了。
她伸出双手,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书从傅衍之手里夺了回来,默不作声藏在身后。
“你饿了吗,桂姨跟我说炖了汤,我给你煮碗面?”她眼睛明亮,语气诚恳,但比平时稍快的语速和格外殷勤的态度漏了馅。
傅衍之眼神一直在她脸上徘徊,几乎忍不住笑意。
“好啊。”男人尾音上挑,心情格外好。
打开砂锅,氤氲热气扑面而来,待雾气散去,浓厚的鸡汤在锅里咕嘟咕嘟泛着泡。里面是半只老母鸡,提前去了油脂,还加了虫草花,菌菇香气冲淡了鸡汤的油腻。
连理找出一口奶锅,烧上水,从冰箱里取出桂姨一早准备好的手工面,又摸出两颗小青菜准备一块儿烫了。
水开,面条下锅,轻轻搅散后,等待沸腾。
另准备一个粗陶大碗,鸡腿拆骨拆皮铺在底下,等面条熟了盖在上面,再浇上鸡汤。
连理正愁找不到隔热手套,傅衍之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接过碗朝餐桌走去。
吓归吓,一连串门题浮上心头,这人专程吓她的吗?这人走路怎么没声?这人手是铁做的吗,不烫吗?
傅衍之听不到她的心声,也猜不到她现在正在编排他。
连理轻抬眉梢,靠着厨房门框,看男人坐在餐桌前独自享用夜宵。
同处月余,她发现不少傅衍之身上的少爷脾气,譬如:不吃预制菜、不吃肥肉、不吃皮……
又譬如,懒得自己下厨,却碍于绅士风度,在她忙活完以后来走个过场。
不吃白人饭、不吃预制菜,难道是当留子的时候吃伤了?
傅衍之吃了几口,见她还站着,于是放下筷子,“你不吃?”
“我不饿。”连理摇头,晚上桂姨做的毛豆蒸肉饼太鲜了,她一不留神吃了一盘,这会儿还撑着。
“这样,”傅衍之惋惜,“我还以为猫会喜欢吃。”
猫喜欢吃跟她有什么关系,傅衍之烧糊涂了?
连理蹙起眉观察他脸上细微的表情,但傅衍之俨然不打算向她解释。
一到九点,任岁岁喊人上线的提示音跟放鞭炮似的响起了。
连理揉了揉脖子,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睁着眼编瞎话,“你早点休息,我回去看会儿书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