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庆幸地想,这敲门声实在响得太及时了,要不是有人来敲门,他现在一定丢脸地软倒在周子斐怀里。
周子斐也一定会借此欺负他的!
凌乱的呼吸尚未平息,心脏还在极速跳动,嘴唇更是发烫,而口腔内似乎还含着什么东西。
在这种又慌又羞的情况下,盛嘉的大脑也暂时短路,以至于他还没问门外是谁,便直接打开了门。
而外面正站着一个狼狈邋遢、意想不到的人。
“余向杭?”
盛嘉惊讶地叫出了声,潋滟红肿的唇也微微张开,他眼眸内的一汪春水摇晃起来,里面漾着茫然不解。
就好像余向杭是他生活里不可能,也不应该会出现的人一样。
“盛嘉……”
余向杭的白衬衫皱巴巴的,衣领处沾着泛黄的酒渍,西装长裤的膝盖处也脏兮兮的,像是在哪摔了,有泥土印在上面。
那双一向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瞳里布满红血丝,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干燥起皮的嘴唇,正在微微发颤地叫出盛嘉的名字。
“你这是?”
盛嘉皱起了眉,他半开着门,身体遮住了里面的客厅,并没有要让余向杭进来的意思。
“我、我……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我想和你说说话……”
当余向杭看清面前的人时,他的声音一下子卡住了。
余向杭忽然发现这个站在门内的盛嘉,与他记忆里曾经的盛嘉相比,发生了某种明显的变化——
盛嘉穿着一身丝绸睡衣,竟坦率地敞开衣领,露出伤疤,那段白皙光滑的细颈泛着他们过去缠绵至深处时,才会泛起的淡粉,而瘦到凹陷的两颊变得丰盈红润,总是视线躲闪的眼睛自然地目视前方,纤长睫毛下这双眼眸水润明亮。
令余向杭无法忽视的是盛嘉的唇。
从前颜色浅淡的唇瓣此时泛红微肿,蒙着一层晶莹的水光,下唇那个像花瓣一样的凹弧,颜色最为浓艳。
余向杭记忆里那个苍白憔悴的盛嘉,如今肤白胜雪,唇红眼亮,整个人如同雪中的一支红梅。
纯洁又明艳。
意识到这一点,余向杭不安地抬起手,想通过触碰面前这个人,来确定盛嘉还是他一直所习惯的那个盛嘉。
然而,出乎余向杭意料的是,盛嘉躲开了,甚至脸上浮现了一点过分鲜明的排斥。
余向杭的手僵在半空中,心脏像是漂浮在水面的浮标,不断上下浮动,带来一种忐忑的不祥预感。
“余向杭?”
盛嘉见余向杭呆站在门口半天,一副丢了魂的模样,怎么说话都不应声,心下着急。
他握紧门把手,焦急地抿唇朝屋内看了一眼,随后深吸一口气,放轻了声音。
“余向杭,有什么事我们之后再说可以吗,我今天没有时间……”
话未说完,余向杭猛地一把扣住盛嘉的手腕,用力到那截莹白的细腕泛起一圈红。
“你家里有人。”
嗓音发干沙哑,余向杭紧紧盯着盛嘉的眼睛问,语气却不是疑问句,而是笃定的口吻。
“和、和你没关系,你松手——”
盛嘉这些日子被周子斐疼着哄着,像对待小宝宝一样用心妥帖地照顾,头疼就被周子斐按摩太阳穴,胃不舒服就被周子斐手掌热乎乎地捂好,不过才数月功夫,便娇气了不少。
现在骤然被人恶狠狠地掐手腕、拽手臂,竟然痛得眼里冒出泪花,觉得一点都忍受不了,盛嘉当即痛呼出声。
两人在门口拉扯的动静,似乎终于让屋内的周子斐察觉到不对劲。
余向杭先是听到屋内传来拖鞋在木质地板上走动的嗒嗒声,随后是一道不满又磁性的男声:
“宝贝,是谁啊?”
是一个红发的年轻男人。
余向杭尚未看清男人的脸,只见对方身上穿着和盛嘉同款的睡衣,而这人话音未落,便抬手揽住了盛嘉。
以那种占有欲和保护欲都极强的姿态,将臂弯之下的人牢牢敛在怀里。
“你……”
盛嘉猝不及防听到周子斐叫得极其流畅的宝贝,脸颊泛起红,想到刚刚被打断的亲密举动,胸口竟隐隐作痒发涨,呼吸也微不可查地急促起来。
那滚烫有力的掌心叫盛嘉本就情动的身体,更加发软,如同新婚之夜被狠狠疼爱过的小妻子,第二天见了拜访的宾客,也只能柔若无骨地倚着夜间大逞威风的丈夫。
于是一时之间,盛嘉任由周子斐手掌毫无缝隙地紧贴腰侧,这声“宝贝”也面红耳赤地认下。
盛嘉浑然不知自己正面若桃花地呆呆看着周子斐,完全是一副又痴又傻的模样。
然而,余向杭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在这个年轻英俊的男人出现并抱住盛嘉的那一秒开始,余向杭便陷入了某种难以摆脱的幻听之中。
他听见血液在身体内加速流淌,全都涌向大脑,太阳穴像被一万个巨锤疯狂砸击,连带后脑勺都炸起刺痛感。
他听见心脏在胸膛中狂暴跳动,叫嚣着什么根本听不清的话,以至于他想要撕扯开胸口,拽出自己的心,好好听一听,此时这颗不正常的心脏,到底在说什么。
从盛嘉亮着光的眼眸,到娇艳的双唇,还有不自觉软靠在这个陌生男人怀里的姿态。
余向杭恍恍惚惚地看着,耳边又响起刚刚听到的话。
宝贝。
宝贝。
宝贝。
有人会叫盛嘉宝贝。
有人会叫他随意抛下且不再年轻漂亮的原配宝贝。
有人会叫这么一个呆板、苍白、寡淡、无趣的人……
宝贝。
余向杭本想扯起嘴角,佯作不屑地开口讽刺,或是假意潇洒地离开这里,但脚步扎了根似地,被牢牢钉在两人面前。
“盛嘉,他是谁?”
“宝贝,这是?”
余向杭的声音和周子斐的声音同时响起。
前者语气发虚,但却强撑镇定,因此更显狼狈。
而后者语气亲昵熟稔,一边说着话,一边还捏了捏盛嘉的腰。
盛嘉原本靠在周子斐怀里,眼神正黏在那刚刚让他舒服的双唇上,此时腰侧的力度传来,让他猛地惊醒,嘴里不自觉地溢出一声尾音上扬的轻哼,似乎还有点迷糊。
周子斐轻笑一声,抬手揉着盛嘉后颈柔顺的黑发,又疼人又哄人地道了句“傻宝贝”,手掌滑动向前,大拇指和食指温柔托住盛嘉的下巴,示意人看门外。
盛嘉耳尖发红、眼睫颤抖,小声反驳“我不傻”,随后似乎才意识到门外还站着别人,目光恋恋不舍地移至余向杭跟前。
见此情状,余向杭脸色更加苍白,他视线落在男人流连在盛嘉颈侧细腻肌肤的手。
整个人像被这只手推进暗无天日的深海中,窒息到头晕目眩,好似下一秒就要溺毙,一会儿又被这只手狠狠捞起,粗鲁地置于火刑架上,那滚烫的火焰烧得他骨头、血肉滋滋作响。
“这是……这是余向杭,是……”
盛嘉犹犹豫豫地开口,他频频看向周子斐,紧张又不知如何开口。
虽然他早已经告诉周子斐自己离婚的事,周子斐也清楚他有一个前夫,可这些日子他和周子斐的关系,还有余向杭的所作所为,让他隐约不想这两个人直接对上。
过分敏感的性格,使得盛嘉在这个早晨,有所预感地觉得周子斐和余向杭互相认识不会是一件好事。
“是朋友吧,余先生大清早就找到咱们家,看起来还这么……”
周子斐声音顿了顿,他往外走了一步,宽阔的肩背挡住了盛嘉半张脸,盛嘉视线顿时受阻。
“余先生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我和嘉嘉刚吃过早饭,这周末也没安排约会,现在正好有空。”
周子斐语气真诚友善,似乎非常乐意帮忙,但他的脸上则流露出完全不同的意思。
一双浓眉低压,双眼冰冷,布满抵触的敌意,只有唇角噙着一丝笑意。
余向杭被这缕轻蔑而嘲讽的笑意霎时点燃了怒火。
“让开,我和盛嘉的事跟你没关系。”
看着面前人一副男主人的姿态,余向杭声音硬邦邦地出言打断,他抬手就要推开这个高挑的男人。
“怎么和我没关系呢,嘉嘉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周子斐顺势握住余向杭的手,热情地摇了摇,却掌心用力,捏得余向杭指骨咯哒一声脆响。
“我姓周,是……”
一直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盛嘉,此时一颗心提了起来,他对周子斐的话隐有所感,而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也随即出现。
“盛嘉的恋人。”
余向杭胸膛终于被这简单几个字撕扯开,冷风灌进来,刚刚还在狂跳的心脏冻得紧缩。
他试图去找寻盛嘉的身影,试图从盛嘉的脸上看出一点别的答案,然而他能看见的只有乌黑的发顶。
盛嘉的一言不发,让余向杭恐慌。
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解释?
为什么不否认?
这个人是你的恋人,那我是什么?
我还能算上你的什么人,又或者……
我不再值得你向别人提起我?
余向杭极力克制住发颤的呼吸,他咬紧牙关,但口中尝到血腥味的那一刻,他想到盛嘉提出离婚当天,走之前放在厨房的鲈鱼。
那条鱼早已经死了,散发着水腥味,鱼目发白深陷。
余向杭以为盛嘉忽然提起的离婚对自己没有任何影响,吃饭、睡觉、工作,一切都不会变化。
可他尝试刮鱼鳞做晚饭时,手却被刀划伤了。
冒出的血珠掉在砧板上,余向杭大脑猝不及防浮现盛嘉在厨房的样子,具体是哪个傍晚,他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