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韵音正,读书抑扬顿挫, 听着就是一种享受。
左元俊问道:“《论语·为政》中有一句‘学而不思则罔, 思而不学则殆’, 作何解?”
有学子道出了释义。
“学而不思则会迷失于表象,思而不学则会无所得。学思结合, 方能获得真知。”
左元俊又问:“《中庸》里是否有与之类似的章句?”
学子们本以为今天要讲《论语》, 不料夫子又突然转到中庸。
脑子慢的, 都得反应片刻。
没一会儿, 朱向阳开口道:“‘博学之, 审问之, 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学思并重,教人慎思明辨。”
答完,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沈南珏那边一眼, 随即又收回视线。
“不错。”
这是左元俊今日第二次夸人。
他的讲课与入学试题一般, 并不会集中在某书某章, 而是将四书五经当成一个整体,既找相同,又辨不同,引导学生深入思考注疏与涵义。
学子们一会儿皱紧眉头,一会儿又恍然大悟。
若是遇到自己知道答案的,回答极为积极,想获得一句夫子的夸奖。
课堂极为活跃。
连书哥儿这种内向的,都被带动起来,与众人讨论起来。
这便是夫子的能力了。
沈南珏低头记着自己不熟悉的点。
她从前只看书,遇到不懂的只能做标记,再在其他书里寻找类似的词句,然而并不能判断正误,知识面还是狭窄的。
如今各家的经疏被联系在一起,受益颇多。
不过她很少开口。
更多的是听其他人讨论。
讲了一会儿,四书五经都被提了一遍。不仅考验夫子的水平,也要求学生们对四书五经的每句话都是熟悉的。
若是黄字班的人在,定然跟不上。
话题由学转思,左元俊又问:“思,何为思?”
有学子道:“‘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射不中箭,应当先反思自己。
还有的学子道:“‘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
这和帖经不同,答案没有对错之分,每种说法都有道理,想法越多越好。
每提到一句,左元俊都会细细讲解注疏,之后又提出下一个问题。
何为学,何为思。
思不足,知学困。
两个时辰过去,虽只讨论了一个“学”字,每个人却都感觉思维被重新洗刷了一遍。
从试卷的问题开始,最后让人懂得弥补不足的可贵,开学第一课便结束了。
“诸位郎君若是想精进注疏,除了《五经正义》和《四书章句集注》,还可以看《十三经注疏》、《论语集解》和《孟子章句》等书,前朝大儒方玄所著的集解同样可以让诸位郎君解疑,初学不局限于一家的学说为好。”
《五经正义》和《四书章句集注》是官方认可的两本注疏,然则想要应对科举考试,还需要博阅群书,吸收百家之智慧。
左元俊推荐完这几本书后,便下课了。
留学子们自由活动。
想要跟上夫子讲授的内容,脑袋便一直不能停。
一时放松,不少人都觉得腹内空空,结伴往饭堂走去。
沈南珏没着急起身,将内容整理完后,才放好手中的笔。
大周没有卖笔记本的,只有卖纸的。
都是买了纸,回来自己裁剪好,用线缝好,就能当成本子用了。
沈南珏的本子,向来都是巧娘帮忙缝的。
针脚细密,看着也好看。
她合上本子,就见到桌前站了两人。
李书是想和她一块儿去吃饭。
至于庄行……
沈南珏决定直接问:“有事?”
“夫子说你的帖经全对”,庄行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心里实在佩服,能看看你的答题卷吗?”
闻言。
讲堂里其他人也聚过来。
他们和庄行是同样的想法。
好奇能让夫子夸奖的试卷长什么样。
“珏哥儿,我也想看看,可以吗?”
“我也想看!”
沈南珏把试卷递出去。
这种事情没必要拒绝,还能和班里的人熟悉熟悉。
拿到手,一堆人的脑袋便围了起来。
间杂着惊叹声。
朱向阳也在其中。
在当时的入学名单上,他名列第二。
答完题后,他觉得自己发挥的不错,只错了两处帖经,《孟子·万章》也全都默出来了。
结果看到名单,还有一人压在自己头上。
便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五六个夫子都揪不出错误的试卷,学子们更找不出来。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朱向阳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答卷是优于自己的。哪怕是夫子挑刺的字迹,也比他的整齐。
再抬眼,讲堂里对方已经离开了。
李书和沈南珏并排走着。
没多久,身旁的人忽然跑到一棵树下,蹲着身子,不知道挖了什么,片刻后拍了拍手。
等人回来,李书疑惑:“你在树下做什么呢?”
沈南珏摇摇头:没做什么。
李书就不追问了。
天地玄黄各班的学生,都在同个饭堂,因此各个年龄的人都有。
然而有一个共同点:面无表情地吃着寡淡无味的饭菜。
沈南珏往嘴里送了一筷子米饭,得出结论。
不好吃。
昨天也不是意外,而是常态。
午食结束,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捧着书弥补短处的,和新认识的朋友的闲聊的,讨论饭菜难吃的……讲堂里不算安静。
沈南珏的座位靠窗,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
她打了个哈欠,闭目养神。
偶尔有人视线掠过,很快便移开。
对方虽被夫子夸了,但上午的课,似乎并不活跃。
这也是李书的想法。
他觉得今日的珏哥儿很安静,话都要比平时少。
不太正常。
生病了,还是不适应?
脑海里闪过两种猜想。
李书担忧的看过去,刚想去问问,左元俊便来了。
无奈做罢。
下午的课程依旧是接着“学”与“思”讨论。
余下一个时辰,额外学韵。
学四书五经为的是答经义与策论题,学韵则是为了答诗赋题。
上一次的解试题,诗赋由三道减到两道,策论由一道提到两道,待在汴京城的学子们好一阵讨论,有夸的有骂的,然而声势没三小考出来时候的大。
毕竟三小考已经考了不少诗赋,解试和会试少一些正常。
但众人心里都明白,从前重诗赋的科举风气怕是要变了。
诗赋的地位下降了,并非彻底取消,官韵该学还是要学的。
左元俊先和学生们讲了讲韵:“大周有《大周重修广韵》作为官韵,不需要再看其他的书,无论是三小考还是三大考,都需要严格按照这部韵书。若是用错了韵,主考官们不会看你的内容与文采,会直接罢落。”
这部分沈南珏并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