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跟着赵掌柜学,对方也不懂韵,只是把自己知道的读音念出来,然后让人跟着学。不会讲韵部,更不会讲平上去入。
在韵书中,“居”与“扶”,虽读音相似,然则韵部不同。
“居”为“鱼”韵,“扶”为“虞”韵,不能混押。
科举考试中的诗赋题,便是给定题目与韵调作诗。
比如以《农》为题,“东”为韵,便要求主题与“农”相关,每句诗以“东”韵作结。
有的学子忍不住道:“如果选了韵部字少的,岂不是很难作诗?”
“说的不错”,左元俊道:“其他学子也认为很难,所以请求官府放宽标准。”
庄行问:“夫子,所以放宽了吗?”
“官家仁慈”,左元俊道。
听到这句话,讲堂里的人纷纷松了口气。
然则还没开心够一秒,就又听讲堂前的夫子道:“不过并未变简单。”
学生们疑惑:“为何?”
“‘质’韵能够与‘术’韵同用,然而‘真’韵不能与‘欣’韵通押,且还得注意某个韵部是否要独用,是否能与邻韵通押。若是犯了其中一项忌讳,同样要被罢落,你们当真觉得简单了吗?”
学子们:“……”
听了一圈下来,似乎严格用韵是最简单的方式。
瞧见学生们蔫吧的神情,左元俊才满意。
打一棍子给个甜枣,他继续道:“不过也无需畏惧官韵,每日诵读,作诗时的韵部就能不出错。今日我先看看你们的韵调。”
说完,便拿出一首五言律诗,共六韵十二句,也是考场经常写的类型,让每个人轮流诵读。
按座位轮下去的,没一会儿就到了沈南珏。
左元俊走到她的座位边,将写着的诗递过去:“先读一遍。”
说话的时候,他也在打量着这个孩子。
眉眼清俊,举止得体。
但今天都没说话。
好好的一苗子,怎么小小年纪就想藏拙?
拿到诗,沈南珏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不想读。
但自小就是尊重老师的人,做不到和老师对着做,只能张口读了。
“善鼓琴和瑟……”
沈南珏开口。
李书便知道对方今天为什么不爱说话了。
门牙掉了。
沈南珏终究还是没瞒住这件事。
她上午拿到自己的试卷,回座位没多久就感觉嘴里多了个东西。
低头吐出来,才发现是几天前微微有些摇晃的左上门牙。
小孩掉牙是正常的。
四岁开始,嘴里的乳牙都慢慢掉了,门牙是最后一颗。
每次掉了牙,巧娘都会洗净按照习俗放好。
上牙埋在土里,下牙扔到房顶,寓意让牙快快长出来。
中午沈南珏在树下,就是埋自己门牙的。
门牙和其他牙不同,一张嘴说话,就都知道了。
念出第一句,众人就都知道原因了。
沈南珏:“……”
她假装没看到其他人努力下压的唇角,继续读着:“常闻帝子灵,冯夷空自舞……”
一首诗读完。
音调没错,就是有些许的漏风。
“‘青’的韵再注意些”,左元俊点评道:“其他问题不大。”
随后就走向下一个人。
没过分为难人。
沈南珏的答卷过于完美,以至于他忽视了一件事——对方才八岁,是玄字班最小的学生,牙都没换完呢,而班里最大的学生已经十九岁了。
向来喜欢折磨学生的左元俊,难得有了些许愧疚。
听完所有人诵读,他对着众人道:“你们在书院,便不可和在家里一般随意,想怎样说话就怎样说话。无论是读书还是聊天,都要用官韵讲,遇到不解的韵部,要常翻《重修广韵》。”
学子们纷纷应是。
沈南珏也跟着说。
既然已经暴露,那也不用藏了。
每个班有三位夫子,每天授课的人也不同。
讲解四书五经的角度也有差异,方便学子们各取所长。
书院的生活很固定。
早上起床,听课,午间整理笔记。下午听课,晚上抢到澡堂的隔间,每天再吃些味道很差的饭。
当然,沈南珏的门牙也长出来了。
她记得松哥儿和柏哥儿的门牙空了半年,以为要等好长一段时间。结果自己的牙掉了两三天后,新牙就冒了尖。
两三个月后应该就能完全长好。
无论如何,这是一件好事了。
饭堂。
沈南珏嚼着碗里的饭,问道:“书哥儿,你觉得这饭怎么样?”
书哥儿道:“不好吃。”
刚来书院的时候,有的学子嫌饭难吃,就吃自己从家带的胡饼和干粮。然而吃上几天就没了,还是得来饭堂受苦。
沈南珏:“有没有什么想法?”
她能吃苦,也不需要餐餐都是大鱼大肉,但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不愿意虐待自己。
更何况,吃的不好,学都没力气。
李书的眼睛睁大了些,全是迷茫:“什么想法?”
沈南珏筷子夹了根青菜,随便嚼嚼咽下去,道:“我前些天在书院逛过,东边有个侧门,饭堂和洒扫的人都是从这里进出的。墙比较矮,踩个凳子便能出去。”
书院的大门,普通情况都是不开的。
只有遇到大事,比如每年一次的招生,亦或者是书院有学子金榜高中,才会开门。
灶娘和洒扫等人,平日里都是侧门进出。
李书连忙左右看看。
确认身边没其他人后,着急道:“珏哥儿,私自出书院不合规矩,会被堂长罚的。”
“我不出去。”
沈南珏最珍惜读书的机会,进到书院第一天,就已经把规矩背熟了,凡事都不会让人挑到错处:“我就是有个想法。”
李书问道:“什么想法?”
沈南珏让他看饭堂里的人:“你觉得其他人喜欢这里的饭菜吗?”
李书扫了一圈,得出非常肯定的结论:“大部分不喜欢。”
除了一些家境不好的,比如庄行。
对方倒是很喜欢这里的饭菜。
沈南珏:“你觉得,如果在东边侧门有个摊子卖饭,生意会怎么样?”
李书思考片刻,道:“若是十文钱左右,味道不差,应该会有很多人买。”
能读书的人,一般家里都还算宽裕。
更不必说那些每年五十两银子进来的。
他说完,问道:“东门外有卖饭的?”
“没有。”
沈南珏已经观察过了:“但这是一个机会。”
她道:“你可以回去问杏婶要不要做。”
沈南珏吃到饭堂的第一顿饭,就琢磨这件事了。
在书院外卖盒饭,是个赚钱的路子。
然而自家娘亲要在汤饼铺帮忙,瑜姐儿要写话本,赚不了这份钱,不如给了杏娘家里。
书哥儿显然也想到了这点。
他知道自己在书院每年就要十八两,不算小数目。
有多余的收入,自然是好事。
他认真地道:“珏哥儿,谢谢你。”
“我只是提个建议,还得看杏婶的想法”,沈南珏道:“书院和城里离得远,每天可能会辛苦一些。”
书哥儿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