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原卷有涂抹,或者字迹模糊不清、杂乱无章,会直接罢落,文吏抄都不抄,卷子也送不到判卷官的案桌。
因此写的一手好字,百利而无一害。
沈南珏悬腕,摆正姿势,比对着馆阁体的字帖练字。
她还挺喜欢练字的。
一笔一划写出来,心也慢慢平静。
每天最难的是写诗,最期待的是中午从杏娘那里买到的饭菜。
书院里的学生口口相传,如今都知道东门有卖饭菜的,实惠好吃。银子宽裕的,基本每天都买。没带那么多银子的,就隔些日子买一份改善伙食。
卖了些天,杏娘摸清了每日要准备的份数。
做食摊比绣帕子累很多,天蒙蒙亮起来,洗菜生灶,再推着车走到城外。之后在书院外面卖上半个时辰,再推着车走回去。回去也不能歇,刷碗洗锅,再去采买明日要用的肉和菜,从早忙到晚。
哪怕李家男人帮忙,也还是累的,遇上刮风下雨就更狼狈。
但摸着鼓鼓的荷包,杏娘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巧娘非得给银子,她推辞不了,只能盛饭的时候给孩子多放些肉,堆的满满当当:“珏哥儿,你娘前天找我了,让我跟你说天热了,记得少穿点儿,外衫换件薄的,在箱子底下放着呢。”
孩子不住在家,当娘的也一直惦记着。
吃饭穿衣都想嘱托到位。
沈南珏弯眸:“我知道了,谢谢杏婶。”
“能吃饱吗?”杏娘问道:“不然再加点米饭?”
“够啦”,沈南珏怕人往里面继续加菜,连忙接过碗筷,往后躲了躲:“这些已经够吃了,再多吃不完就浪费了。”
杏娘这才停手。
吃完,沈南珏和李书结伴回去。
路上,李书问道:“珏哥儿,你的《史记》背到哪里了?”
沈南珏:“封禅书。”
“珏哥儿背的好快”,李书道:“我才刚结束十二本纪。”
沈南珏:“本纪和书表都好背,后面的世家和列传是大头,最好这个月能背完世家。”
李书算了算时间,是得这样。
这个月世家,下个月列传,然后就该考试了。
他道:“我晚上可能要点灯背了。”
晚食结束,讲堂就会锁门。
想要继续学的,只能在住处点着灯看书。
沈南珏道:“我应该也得陪你。”
朱向阳一直惦记着打赌的事,每晚都会挑灯夜读。庄行看似乐观,但他是村里到县城读书,家境一般,担子更重,同样努力,睡的一天比一天晚。
在这种氛围下,不卷都不行了。
李书:“那朱向阳会不会压力更大?”
本来就害怕珏哥儿,看到人同样挑灯夜读了,压力会更大吧。
沈南珏眨了眨眼:“不关我事。”
她笑着道:“书哥儿可以去问问他。”
李书立刻摇头。
对上朱向阳那张冷漠的脸,他话都害怕的说不出来。
沈南珏唇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两人到讲堂门口,笑容还没落下,就见到堂长和学子们站在门口,不知道在讨论什么,吵吵嚷嚷的。
沈南珏走到门口,脚步微顿。
刚想拉个人问问是怎么回事,就对上了堂长的视线。
堂长问道:“你们是玄字班的沈南珏和李书?”
沈南珏点头:“是。”
李书抿了抿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跟着应了声是。
堂长:“有人说你们扰乱书院风气,违反书院纪律,是否有这回事?”
沈南珏:“没有。”
她依旧淡定:“不知堂长为何如此发问?”
向堂长举报的学生站出来,道:“书院东门摆食摊的人,可是李书的娘?最初告诉书院东门有食摊的人,又是不是你沈南珏?既然如此,你又作何狡辩?”
原是为了这件事。
李书立刻道:“书院外摆食摊的人是我娘,告诉书院的人可以买饭食的人也是我,与珏哥儿无关,莫要胡说。”
他平日里性子内敛,如今被这么多人看着,声音都有些抖。
绕是如此,也没忘了把珏哥儿摘出去。
对方提了这个法子,给自己的家里帮了很大的忙。
他又怎能恩将仇报,让对方受罚。
因此李书又看向堂长,仰着头道:“堂长,此事是我一人所为,莫要牵扯无辜的人进来。珏哥儿只是平日里与我走的近些,对食摊的事情全然不知,只在那处买过两次饭食。”
法不责众。
书院里买饭食的人很多,堂长不可能全都罚了,最多教训两句。
李书心里能想明白这件事,因此话里半真半假,将谎圆的天衣无缝。不过第一次撒谎,表情极为紧张,垂在身侧的手握的很紧。
堂长扫过他,又看向沈南珏:“事情是这样吗?”
听夫子说,这孩子是好苗子。
若是如此,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
“不是。”
沈南珏说的话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知道食摊的事,从那处买了饭,尝了味道觉得不错,就告诉了书院里其他人这件事。”
她看向堂长以及举报的人:“不知这违反了书院里哪条学规?”
举报的人立刻道:“‘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书院是清贵圣贤之地,岂能染上商贾的气息?你和李书在书院里行商贾之事,败坏读书风气,肆意攀爬院墙,更是将书院当成了自家,毫无敬畏之心。”
“犯下如此错误,竟毫无悔改之心,简直愧对身上穿的这身襕衫,愧对夫子们的教导,更愧对文庙里的圣贤们!”
一番话列出种种罪状,说的慷慨激昂,很容易让人误会沈南珏和李书犯了大错。
短短的片刻时间,学堂门口和走廊就聚起了许多人。
连后面天字班和地字班的人都过来凑热闹了。
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后,有人小声道:“没这么严重吧。”
他吃过杏娘做的饭食,真挺好吃的。只要十文钱,比一些铺子还要便宜,给的量也足。
哪里需要这么大的罪名。
要知道,平时犯点小错,夫子教训两句就过去了。
惊动了堂长,就没那么简单了。
轻则反省室待三天,重则要逐出书院的。
然而这话刚说出来,举报人的目光就盯到了他身上。
仿佛下一秒,就要说出“包庇”、“同流合污”、“不知轻重”、“不守规矩”之类的话了。
那人连忙闭嘴,往旁边躲了躲,惹不起惹不起。
心里对沈南珏和李书也多了些同情。
怎地被这种人缠上了。
李书想反驳,衣袖被人轻轻拉了拉。
沈南珏站到前面,语气淡定,没有半分慌乱:“这位郎君,书院规矩有二。”
“一是不得私自外出。”
“二是不得在书院行商坐贾。”
沈南珏进书院的时候,便将学规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此刻也有了用处。
她底气充足道:“我要问你,走到院墙边是私自外出还是与院墙外的人说两句话是私自外出?又或者,从院墙外买些东西就是私自外出了?学规里第几条写明了?”
“我还要问你,何为商何为贾?”
那人张口想说话,却没来得及。
沈南珏直接替人回答了:“‘六曰商贾,阜通货贿。’有买有卖是为商,我和书哥儿卖了什么,书院里的学子又从我们这里买了什么?”
“书哥儿的娘在做食摊,不是书哥儿在做食摊,也不是我在做食摊。”
“而且,书哥儿娘的食摊在书院外,难不成做到了书院里面,还被你瞧见了?”
旁边有同学道:“我作证,这个食摊一直都在书院外,从来没有换过位置。”
“我也能作证!”
“书院的东门一直都是关的,其他人不可能进来。”
沈南珏等周围安静些了,继续道:“我们既然没买又没卖,从未赚到银子,又谈何让书院染上了商贾之恶,败坏了书院风气?难不成在这位郎君眼里,学子家里凡是做食摊的、开铺子的,就要低人一等,可以任由污蔑,任由泼脏水?”
那人着急道:“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
“刚才。”
沈南珏道:“这位郎君先是说我们行商贾之事,又说我们败坏读书风气,可都是你的原话,在场的人可都听到了。”
她的眉微挑:“我可不做污蔑人的事。”
“反倒是这位郎君,不明事实,不做求证,还妄图颠掉黑白,才是违反了学规里的‘言忠信,行笃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