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元俊道:“诸位郎君开始吧。”
沈南珏现在纸上写好了平仄,随后思考片刻,定了“阳”的韵部。
原因无他,“阳”韵部字多,方便从里面选字作诗。
长、阳、章、霜、翔……
把这些字列好,她又开始思考题目。
笔尖悬空顿了片刻后,沈南珏在纸上写下诗题:《端午》。
既然当时没作,不如现在补上。
《端午》、“阳”韵,五言六韵。
大的框架便定好了。
沈南珏背过不少古诗词,有在现代背的,也有在大周学到的。
读的时候抑扬顿挫,流畅舒服,觉得文词美妙,读诗看诗是种享受。
到自己开始写的时候,就觉得从前学的各种文词典故都无缘无故消失了,脑袋空白,变成了一件折磨人的事。
本就面目可憎的官韵,越发让人讨厌。
讲堂里的唉声叹气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想法。
左元俊悠闲地抿了口杯里的茶水。
视线扫过诸位学生,在看到窗边的沈南珏都轻皱着眉头的时候,心里道了句:少见。
无论是入学考试的帖经,还是平日里课堂的讨论,沈南珏似乎都胸有成竹,学的极为扎实。想法也多,有自己不懂的,会立刻补上,对知识很敬重。
年纪虽小,但比玄字班的许多人都要稳重。
左元俊想到人的旁边看看,结果刚站起来,就见到坐在前面的学生把纸页往里扒了扒。
生怕被人看到一般。
左元俊:“……”
现在不让自己看,一会儿也躲不开啊。
不过学生们都是这种心理。
他便歇了心思,重新坐回去,免得打扰到了对方写诗。
沈南珏完全不知道夫子的想法。
她全神贯注,早已经关注不到周围的环境,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写的诗上。
要平仄、要押韵、要符合题目,还要记得避讳。
时间一分一秒,纸上词句增加的并不快。
“半个时辰到了”,左元俊道:“若是没有写完的,也可以先停笔。”
夫子说完这句话,沈南珏刚好写完。
她长舒一口气,才发觉身上竟然出汗了。
沈南珏从袖里拿出帕子,随意擦了擦。
视线仍旧落在纸上。
自己人生的第一首诗,终于作完了。
不容易啊!
第29章
五言六韵的诗, 一共只有六十个字。
堂内众人写完,却比背一整天的书还要狼狈,只觉得脑袋被榨空。
左元俊随便指了靠墙边的一人, 道:“念一念你写的诗。”
那人挠了挠脸, 颇不好意思:“夫子,真要念吗?”
试图让人回心转意。
“第一次写诗, 能写完就很好了”, 左元俊宽慰道:“而且所有人都要念一遍,互相点评。”
人人都出丑, 似乎就没那么尴尬了。
学生做好准备,将自己做的诗念了出来:“春日生杨柳……”
念完后, 左元俊问道:“大家有没有找到错误?”
有人道:“韵部错了。”
“错在哪里?”左元俊引导众人回答。
“‘澄’字属于‘蒸’的韵部, 而‘能’字属于‘登’的韵部。”有人道。
作诗的学生反驳:“‘蒸’和‘登’的韵部能同用, 并不算错。”
左元俊问其他人:“能同用吗?”
这时候,不少学生都有些犹豫了, 低头去翻韵书。
片刻后, 得出答案:“夫子, 两者能同用, 算不得错。”
左元俊点头, 看向质疑的人:“你若是判卷官, 怕是要造成冤假错案了。”
质疑的人脸红,拱手向作诗的学子道歉:“是我学艺不精。”
作诗的学子笑笑,没放在心上。
“大家都在书院求学,彼此交流才能进步, 无需道歉”, 左元俊反而表扬了质疑的学生:“我希望接下来, 大家都能向他学习, 敢于质疑。哪怕错了,也能够将知识记得更牢。”
学生们应了是。
每首诗都要在课堂上被讨论一遍,每个人选择的韵部和主题都不同,讨论的过程也是查漏补缺、弥补不熟悉的韵部的过程。
十九首诗,连续讨论了两天还没有结束。
第三天,轮到了沈南珏。
左元俊道:“可以念了,念之前先说诗题和韵部。”
沈南珏从座位上站起来,一一照做。
“《端午》,‘阳’韵部。”说完之后,开始念自己写的诗:“五月端午艾,芳兰弥日长。桥头龙舟赛,风清天高阳……”
其他人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方便寻找错误。
尤其念诗的人是沈南珏,记得就更认真了。
入学考试取得头名的人,总是让人印象深刻,下意识多关注。
话音停下,左元俊问道:“这首诗有问题吗?”
讲堂里仍是安静的。
等了一会儿,有人开口道:“韵部是正确的。”
所有诗句的尾字,都是在“阳”韵部下的,而且没有同用的情况,很方便众人判断。
左元俊道了句:“你倒是会讨巧,选了韵部字最多的。”
但也符合他对人的印象。
无论答卷还是做题,都有不符合年龄的稳妥。
闻言,有学生小声道:“我当时怎么没想到。”
挑了个韵部字少的,把自己难住了。
左元俊:“……”
“没让你们学啊”,他道:“科举会限定韵部和诗题,没有选择的机会,也不会给你简单的韵部。练习的时候,尽量每个韵都要练到。”
沈南珏乖乖应道:“是,夫子。”
这关便算是过去了。
品评完所有的诗,左元俊道:“韵部出问题的人,需要重新作一首同韵部的诗,诗题不变,三日后交给我。”
韵部没错误的人,刚想松口气,就又听夫子道:“另外,我们今天只讨论了韵部,并不是说其他方面没问题。”
左元俊毫不客气地道:“你们所有人做的诗,平仄都有错误,而且是很大的错误。另外,诗词讲究含蓄美、讲究底蕴足,你们的诗都太过直白、太过粗糙了,这种水平连县试都过不去。”
沈南珏看着自己纸上的诗,也不得不承认夫子说的话是对的。
确实没啥文采。
诗词需要天赋。
譬如谪仙人,挥毫泼墨,提笔便是旁人一辈子写不出来的名句。
不过她的目标是通过科举考试,诗赋多练习就好,倒是没像其他同学被打击的一蹶不振。
见到学生们低沉的表情,左元俊反思自己是不是说的太过分,于是最后补了句:“内容需要慢慢练,不可能一蹴而就。往后的课上,我们每天写一首诗,水平就提上来了。”
殊不知,这话出来,学生们更是心如死灰。
一天一首诗。
想想都痛苦了。
下午的课结束,讲堂内大部分人都没走,坐在座位上翻着书本。
有的在修改自己的诗,有的在继续背韵部。
沈南珏也没走,端坐着练字。
书院规定,黄字班和玄字班的人,每日都要练满一张纸交给夫子们。
谁也不能逃。
现在的科举已经有了糊名和誊录制度,考卷先由文吏抄一遍,防止字迹做标记,判卷官不会看到原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