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快点喝完, 到时候竹筒直接扔了就好”, 她小声道:“别被太多人看到啊。”
上次的事, 也让她长了心眼。
凡事不能太张扬, 不然就得被其他人记恨。
自家孩子有的喝,其他人没得喝,心里肯定有意见。
“谢谢杏婶”,沈南珏抿了口, 习惯性道:“绿豆饮还是三文钱?”
“是, 没涨价钱”, 杏娘看人在掏袖口, 要掏钱的模样,连忙道:“一杯绿豆汤,珏哥儿可别和我客气。”
李书点头。
仗着自己在旁边,直接拦住了人要往外拿银子的手。
沈南珏:“……”
这时候倒是眼疾手快了。
她无奈,只能作罢,道:“杏婶,现在天热了。”
“进了六月,一天比一天热”,杏娘这些天都想躲懒,少来一两次。但学生们认准了她做的饭,不来就抱怨,完全歇不了。
她道:“你们穿的还是有些多,不能再减一件外衫吗?”
“阿娘,不能了。”李书答道:“书院里面有规矩,衣服穿的不对,会被堂长罚的。”
在家里,自然是想怎么穿就怎么穿,清凉舒适就好。七八岁的小孩,家里人都不给套外衫。
但在书院,就不能这么随意了。襕衫需得一层层穿好,少穿一件都是仪容不整。
沈南珏也点头,但她想说的不是这个:“杏婶,天热了,有郎君也想喝些饮子,是不是能从这里买?”
论辩之后,因为有县令来,当日的事竟然还传出了书院,不少人都知道东门外面能摆食摊了。
沈南珏原本还担心,会不会有人来抢生意。
后来发现,是自己多想了。
书院在城外,附近没有街坊,只有学生们。
每日约莫能卖四五十份饭。
做完饭,还得推着车往城外走,不仅累,还费时间。
一家卖能挣钱,有两家就都挣不了了。
因此一直到现在,都只有杏娘的食摊。
至于其他的摊子,更没有了。
学子们每天都坐在讲堂里,只有中午吃饭的时间透透风,顾不上玩乐。
饮子倒是有人想喝,但每日城里城外来回,只为了卖几杯饮子,说不定还会亏,茶水铺没人愿意做。
杏娘每日捎带着些过来,是最合适的。
经这么一说,杏娘和自家男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合适。
左右带上两杯饮子,碍不了什么事。
杏娘笑着道:“珏哥儿,你当时抓周抓的那个铜板,可真是有用处。”
小小的年纪,比大人的脑袋灵活多了。
“我随便说说”,沈南珏弯了弯唇,见有人过来,她及时收声,不再多说:“杏婶,我和书哥儿回去啦。”
杏娘点头,让人回去。
然后和自家男人绕着摊子,开始琢磨带冷饮的事。
饮子和饭不一样,汤汤水水的,容易洒。
“我在推车这边加上些格挡,就按照竹筒的大小做”,李家男人蹲下身,“也不会影响放饭食。”
杏娘觉得可以:“饮子肯定比饭买的少,咱们带个十几杯,能卖出去。就从茶水铺里买,和他们说明白,涨个……”
原本想说两文钱,但想到能在这做食摊,多亏了书院里的人帮忙,“涨个一文钱就好了,总归不靠这个赚大钱。”
李家男人点头,随后道:“若是夫子们来买……”
杏娘:“那就再少一文钱,给人留个好印象。”
夫子们可以随意进出书院,有的人不愿意折腾,吃住都在书院里。论辩之后,偶尔还会来食摊买饭,换换口味。
便宜些,总归惦念着这些许交情,看顾着些自家孩子。
事情定好,杏娘得了闲心,打趣自家男人道:“你今天的脑子倒是灵活。”
食摊比在码头当力工赚得多,李家男人便每日帮着推车过来,脸都没以前晒的黑了。
他把饭食的碗筷放好,准备和人往回走,道:“可能是成天待在书院外面,跟着聪明了。”
说话间,拿出最后一杯饮子:“剩下了,杏娘喝了吧。”
“我不是让你买两杯,怎地买了三杯”,杏娘接过,脑子里惦记的还是刚才的事:“照你刚才的话,书哥儿和珏哥儿成天待在书院,真是件好事。读完几年,能比别人聪明不少。”
就灵光了一下,李家男人又恢复了往常实话实说的本性。他提醒道:“其他人也在书院里呢。”
不止自己儿子,都会变聪明的。
“还有那么多人没考上清河书院呢”,杏娘拍了他一巴掌:“哪有天天夸别人家孩子的爹?”
说完,把手里的竹筒放到推车:“不喝了。”
李家男人看过去,道:“还有呢。”
杏娘:“剩着的你喝。”
“我不喝。”
“喝!”
……
回到讲堂,沈南珏准备趴在桌案上补补觉。
昨晚和通宵没区别,上午又聚精会神地听了两个时辰的课。若是不睡一会儿,下午就容易眼皮打架,实在撑不住。
结果还没坐稳,其他人就围在她桌前了。
“珏哥儿,能问问你平日里都看什么书吗?”
“对,《秋荷》用的典故我都不知道,琢磨着是不是自己读的书太少了。”
“还有《玉台新咏》那么多首诗,你都背过了吗?”
“……”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往常相处的都不错,但在排名面前,还是有自己的小心思。
厚脸皮一些,知道彼此之间的差距,日后好追赶。
沈南珏指了指桌案上的书:“和你们看的书没什么区别,最近在看史书。《西洲曲》是之前偶然翻到的,就记了下来,我诗集看的不多。”
她说的都是实话。
《玉台新咏》里面有七百多首诗,大部分内容都是闺怨诗,抒发郁怀不中的情绪。消极气息偏浓,于科举的作用不大。
就算是要背文集,《玉台新咏》的优先级也不高。
沈南珏能记起这首诗,还是因为之前在话本见到过。
典故恰当,便用在了诗里。
其他学子认认真真看过桌上的书,确实如同说的那般。
和其他人没区别。
书没区别,就只能是人的区别了。
他们心底叹了口气,真心实意道:“珏哥儿,你作的诗可真好。”
“是啊,我们之后也得多努力。”
“……”
“不敢,互相学习罢了”,沈南珏牢记谦虚二字,什么时候都不过分张扬:“诸位郎君日后若是找到了好的诗集,可得和我说一声。”
“这是自然。”
“珏哥儿不用问,我们也是要说的。”
有同学玩笑道:“珏哥儿自家就是书坊,有了好书,肯定要比我们先知道吧。”
沈南珏笑笑:“那可不一定,秀州城和平江府的书铺可比我们家的书坊大多了。”
她说完,还不忘了给自家铺子招揽生意:“往后买书买纸,都可以来沈记。”
“能便宜吗?”离她最近的同学问。
“当然”,沈南珏道:“报我的名,好使。”
不少人都笑了,但也确实对沈记书坊有了印象。
又闲聊了会儿,各回各的位置。
背书了背书,整理典故的整理典故,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沈南珏将整理好的笔记合上,放在旁边,免得被压出印子。
然后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为难自己,写出了一首好诗。
背后的痛苦,也只有自己知道了。
没一会儿,她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没做梦,睡得很安稳。
再次听到钟声,是到了上课时间。
沈南珏揉了揉眼睛,胳膊背在身后,往后稍稍用力伸展,醒来的困倦就少了大半。
整个人神清气爽,和众人一起向夫子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