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月底的考试没几天了,他想多看会儿书。
“那你继续”,把诗给了人,沈南珏就躺到了自己的床上:“如果一会儿没醒,麻烦你把我们三个人喊起来。”
说完,她就闭上眼睛。
沉沉的睡了过去。
“……好。”朱向阳应了一声,就去看她的诗。
用词更加大胆新奇,韵部还难得有同用和通押的情况。
相比从前,变了许多。
当然,变化更大的是沈南珏用的典故。
六句诗里,有三句的典故自己竟然都没有听过。
跳出了四书五经,跳出了《史记》和耳熟能详的诗句。
不知道对方翻了多少没背过的书,才找到这么切题的典故。
朱向阳看完,将对方的诗放回原处。
看着自己的诗,又有重写的冲动。
他很清晰地知道:两人之间的差距又大了些。
然而天亮了,已经没有重写的机会。
……
钟声响起,朱向阳将三个睡觉的人喊起来。
结伴去讲堂。
进去,就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哈欠声。
不用想就知道,大部分人昨晚都熬夜了。
左元俊视线在讲堂里扫过一圈,难得开了个玩笑:“需不需要给你们泡一杯茶?”
有胆子大的学生,接话道:“谢谢夫子。”
不知情的人进门听到:“夫子,那我也要一杯。”
大部分人的脸上都带了笑,冲散了些疲惫和困倦。
左元俊倒真不是随便说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包茶,放在前面道:“今日你们喝的茶,我全包了。”
昨日罚了学生们一首诗,就当赔礼。之后还得教上几年的课,免得遭人记恨。
都是十几岁的孩子,一两句话就被哄好了。
仿佛讲堂前的不是茶叶,而是一顿酒楼的大餐。
学生们高兴地道:“谢谢夫子!”
见他们精神些,左元俊开始讲课:“昨日让你们重写的诗,都写完了吗?”
学生们点头。
只靠中午休息的时间不够,所以昨晚加班加点都写完了。
左元俊:“那好,我们先从靠窗的位置开始评诗。”
有学生疑惑道:“夫子,上午不讲注疏吗?”
往常都是上午讲注疏,下午写诗评诗。
左元俊:“下午还有下午的诗要作,今天先不讲注疏了。”
学生们:“……”
合着就是最难的作诗逃不过!
无奈归无奈,学生们还是乖乖的站起来读诗。
若是没有点评,就不知道这首诗的问题,相当于白写了。
沈南珏读完,班里的人都没说话。
他们和朱向阳第一次见到这首诗的心情一样:似乎是用典故了,但自己不知道。典故的含义能根据诗句猜到,但不知道出处。
左元俊的神色倒是稍微有些舒缓,问道:“前两句的典故是对的,第三句用了什么典故,有人知道吗?”
没人回答。
连续点了两个人,都摇摇头。
左元俊:“南珏,你说说自己用了什么典故。”
“是,夫子。”
沈南珏道:“第三句的典故出自《西洲曲》,原句是‘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南塘莲,指的就是秋天的莲。”
《西洲曲》是乐府诗,收录在《玉台新咏》,里面包含了七百多首诗。大部分学生都读过,但不会像四书五经一般,全都背出来。
因此最初见到南塘莲,觉得熟悉,但就是想不到出处。
沈南珏说典故的时候,其他人的脸上尽是恍然大悟,手里的笔也没停下,都在纸上记着。
相比自己从书上翻到,从同学嘴里说出来的典故,似乎让人印象更深,记得也更牢。
有种偷偷学到知识、不赶紧记住就会溜走的紧张感。
全都说完,左元俊满意点头。
夸的却不是用典:“诗题不错。”
昨晚的努力得到认同,沈南珏轻笑:“多谢夫子。”
她的诗题是《秋荷》。
一个普普通通的题目。
有人看了两遍,都没看出好在哪里。
而且这次作诗,没有规定题目,又怎么可能会有好与不好的区别。
想不明白,他于是直接张口问了:“夫子,可以说的再详细一些吗?”
左元俊道:“如果我让你们写《咏荷》一诗,你们会怎么写?”
没等学生回答,他自己替人说了:“《咏荷》写起来很简单,古往今来,也有许多文人写过荷。你们会写《洛神赋》里的凌波仙子,会写如绿云如翠盖的荷叶,还会写它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花中君子。”
左元俊:“但若是把《咏荷》换为《秋荷》,只允许写即将残败枯萎的荷花,没办法‘涉江采芙蓉’,更没办法‘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你们还能保证每首诗里都是典故吗?”
不能。
甚至秋荷的六个典故,还是刚从沈南珏这里学到的。
左元俊昨天让人重写的原因也在与此。
他道:“你们要知道,科举不是完成一首诗就好,而是要比其他人做的诗更好,差距就在点滴之间。”
一开始提问的人朝沈南珏拱手:“受教。”
沈南珏自然不能直接受了这个礼,她还了回去,道:“还要多谢郎君和夫子指出问题。”
她的诗过去,继续按着顺序读诗。
有了刚才的事,夫子又给每人多安排了一个任务:看诗题。
听对方念完,先思考若是自己写这个诗题,会运用什么典故,和对方有什么不同,差距又在哪里。
这其实是之后要教学的内容,读题与解题。
不过此刻引入,倒也算顺理成章。
等到全班人的诗读完,上午的课过去。
总是受打击,容易让人没信心。
因此左元俊今天点评,夸奖居多。凭心而论,学生们今天写的诗,也比昨天的好多了。没有生搬硬套,句句都能读的通。
但真要比的话。
沈南珏是当之无愧的头名。
从前她不敢出错,作的诗不出错,也不显眼。
如今换了心态和方式写诗,便高出其他人一大截。
左元俊能看出来,其他人也能看出来。
因此,一下课沈南珏就觉得自己背后有不少道目光。
她全部忽视,看向李书:“吃饭去吗?”
中午从杏娘那里买饭,还是需要积极一些的。
无论如何,好吃的饭不能耽误!
第35章
论辩过后, 东侧门开,每份饭能光明正大地递进来。
不需要爬墙搞得自己很狼狈。
然而书院的规矩摆在这里,不可能再在东门旁边摆上几张桌子, 真和外面的食摊一样, 让他们取到饭就能吃。
因此,付完铜板之后, 大部分人都会端着饭坐到饭堂。
若是蹲在东门墙根吃, 又要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指责他们衣容不整, 学风不正了。
吃完饭,将碗筷递给杏娘。
李书朝人挥挥手:“阿娘, 我和珏哥儿去上课了。”
“等一等”, 杏娘视线在东门扫了一圈, 见没有其他学子,连忙从摊子底下拿出两支竹筒:“城里买的饮子, 你和珏哥儿拿着喝。”
食摊挣了钱, 底气就足。
杏娘脸上的笑比往常都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