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是听不懂了。
想要判案,必须得问过每个当事人。
这就难办了。
像泉州和广州这种蕃人常来的港口,还建立了蕃坊,由市舶司管。就算是闹出官司,也轮不到当地的知府和知县处理,送过去就好。
然而崇德县只是秀州下面的一个小小州县,自然没有蕃坊,更没有市舶司这种大的机构。
县令皱着眉头,只能对着堂下的衙役道:“你们去码头问问,有没有通事,让他们来县衙。”
“是,大人。”
一位衙役领命,随后就立刻出去了,背影匆匆,不敢耽误。
旁观的人不懂,问这是要找谁。
难不成还和其他人有关?
有人见多识广,帮忙解释:通事经常待在码头,有蕃人过来做生意,他们能帮忙传话。眼下县衙里没人听得懂这蕃人说话,肯定得请通事过来。
一般的通事,都在市舶司当着小吏。
崇德县没这场合,仍旧尊称对方一声通事,说话办事都好听。
沈南珏听到,心里明白了。
通事就是古代的翻译。
分为官方翻译和私家翻译。
小小的县衙,码头的蕃人少,所以没有官方翻译,得去请私家翻译。
县令大人请,通事不敢耽搁。
没一会儿就步履匆忙地过来了。
没看眼前的情况,通事进来,就朝着堂上拱手道:“拜见大人。”
“不用多礼。”
县令请人办事,言语间也没没用威严压人。他指了指蕃人,道:“这人是外邦来的,需得知道他说什么。”
通事了解了。
他不是第一次帮忙做这事,当即熟练地转身,试着用另外一种语言问人:“这处是崇德县县衙,你犯了何事,需得如实交代。”
那蕃人开口叽里咕噜地说。
似乎是终于有人能听懂他说话了,语气里还有些激动。
沈南珏竖着耳朵听。
不是英文,其余的就辨别不出来了。
通事却是没有任何阻碍,将对方的话翻译出来:“县令大人,他说自己没有犯错。跟着那位姑娘,只是想和人打个招呼。可能语言不通,对方误会了。”
通事说话的时候,蕃人嘴还没停。
与此同时,目光扫过沈南珏,带着怨恨。
通事翻译的速度很快:“他还说,自己一直很仰慕大周,想和人交朋友,结果被碗砸了,自己的手还受伤了,这就是大周的待客之道吗?他希望县令大人,能够给自己主持公道,好好惩罚这个小孩儿。”
忒不要脸。
所有人心底,不约而同地闪过这个念头。
与此同时。
沈南珏也成了视线的焦点。
县令大人看向她,总觉得有些眼熟:“你可有什么想要解释的?”
沈南珏没丝毫害怕,从旁边站到中间,正着身子道:“回县令大人,这位郎君并非大周人士,不懂大周的礼仪规矩自然无妨。然而,怎么也该当的起一个‘人’字。”
“狗不栓绳会乱跑,鸡不关在笼子里会飞走,它们虽待在大周,同样不懂礼义廉耻。纵然是蕃人,也不能和鸡狗做同样的事,或者连这些牲畜都比不过吧?”
她说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街道那么宽,偏偏要跟在陌生姑娘的身后,眼瞎还是心盲?想和人交朋友,第一次见面就要攥手拉扯,又是哪国的礼节?码头来来往往那么多蕃人,倒是我头一次见了。”
“再者,若是不砸那个碗,如今比手掌还要长的簪子,就会扎穿这位姑娘的脖子,酿成命案。到时候,这位外邦的郎君,难道也要说自己是在交朋友?”
沈南珏微微拱手,道:“大人,我所说的一切属实,还望大人明察。”
堂外不少人听完,都鼓起了掌。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担心小孩子应付不过来,落了下乘。
结果呢,一番话不磕绊、不结巴,顺畅流利。
没脏字,但把人从头到尾都骂了一遍。
听着就爽!
通事心里都佩服。
然则面上不能表现出来,一句不落地翻译出来,说给蕃人听。
又是暗讽畜牲不当人的,又是说对方潜在杀人犯。
听完,蕃人彻底忍不住怒火,大吼了一声。
若是有实质,眼睛和鼻孔都要冒出火。
堂外的巧娘和瑜姐儿担心的不行。
垂在身侧的手攥的很紧,生怕男人欺负小孩,动起拳脚。
沈南珏则自在许多,瞥了眼,往旁边站站,免得真让人打到了。
哪怕要让蕃人受罚,她也没有拿自己当诱饵的习惯。
同时还能分心想其他的。
果然无论什么朝代,都是人才辈出。
通事做的事,可不止是翻译。
而是实时翻译。
放到现代,赚的肯定比现在要多。
蕃人又开口了。
通事在一旁重复:“他说,自己不了解大周的习俗,可能会有冒犯,这绝非他的本意。并且,他只是跟着人走了一段路,完全没有伤害到人,自己没有错误,对方说的话全是污蔑!”
“但是,对方砸的那个碗,是真的让自己受伤了。按照自己国家的习俗,需要对方赔礼道歉,还要赔钱。”
话音落下,蕃人还特地举手。
示意自己被砸到的手腕。
受伤算不上,就是被碗划了一道。
不用抹药,两天就能自愈。
县令暂时没说话,又看向小孩。
他倒有些期待,对方还能说出什么。
沈南珏各种礼节做的挑不出错,给足了县令尊重。
她道:“那位姑娘现在没伤,恰恰是我帮了你。若是簪子刺下去,真的血溅大街,此刻便不需对簿公堂,大人定然已将你抓入了大狱。”
沈南珏哼笑一声:“按照大周的习俗,我怎么也算你的救命恩人,有再造之恩。外邦人野蛮,不知礼数,可以不在乎,但是……”
话音微顿。
说到精彩的地方断掉,众人都被吊起了胃口。
但是什么?
接下来还准备说什么?
沈南珏:“但是你不能不敬大人与官家吧?”
县令想看戏,她还偏不让。
三两句话,就把人拉下了场。
沈南珏:“我生在大周,长在大周,若是有罪,也该是由大人判罚,按照《大周律》处置,为什么要按照你们国家的习俗赔礼道歉?”
她眯了眯眼,故意给人挖陷阱:“你既然身在大周,犯了事,自然也要按《大周律》来办。若是轻拿轻放,岂不是蕃人可以肆意妄为、无视律法了?”
一番话说完。
沈南珏朝着县令深深弯腰:“还望大人秉公办事,也好扬大周之威。”
将自己的事摘了出去,又拔高站位,难题抛给了县令。
现在是小孩和蕃人的事吗?
非也。
是大周和外国的较量。
今日的事怎么处理,大周的百姓看着,其余来做生意的蕃人也看着。
若是处理不好,往后跟踪胁迫姑娘、偷盗抢钱、拐卖孩童的事可能会更多。
你这个县令当真能坐的安稳?
再者。
若是蕃人欺负本地百姓的事传了出去,丢的可是大周的脸。
本来西夏和契丹就在北边虎视眈眈,现在竟是连东南亚和南亚的人也过来欺负了。
被这么提醒,县令忽觉得背后出了冷汗。
前段时间,宁波增了一处市舶司。
这说明,朝廷是重视与外邦贸易的。
但这种重视,是顺着蕃人为所欲为,只要买卖顺利、获得税收就行。还是要把人管好,不能生事的前提下做买卖。
一步踏错,可能就如那些盐官,不仅官位没了,脑袋也没了。
大堂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