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提笔,斟酌着词句,将今日的事情写进述职的纸页。
自己当了崇德县的县令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一刻懈怠。
陛下圣明,得天庇佑,无灾祸,少洪涝。
百姓安居乐业,粮食增多,粮仓充实,刺绣和纺织品不仅卖到了两浙路,更吸引了蕃人前来贸易。
码头扩建,方便船只停靠,赋税增加……
然而也有少数蕃人不守规矩,与大周百姓发生冲突。臣秉公办事……让蕃人知晓,大周有容乃大,同样也德威并重,不容蕃人放肆。
如何体现政绩,如何展示自己在位时候的功劳与苦劳,如何奉承皇帝与高官,都是件技术活,体现在字里行间。
删删改改,几个时辰才写完。
然则这也不是最终稿,还得继续斟酌。
倒了杯茶,县令靠在椅背休息。
脑袋里还在思考今天的官司。
没出差错,就是回过头细想,似乎节奏被沈南珏这个小孩掌握了。
判轻判重、怎么判,似乎都被对方一步步引导着。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县令轻笑着摇摇头。
没放在心上。
巧合吧。
第40章
两浙路内遍布河流, 还靠着海,码头极多,蕃人来买卖也屡见不鲜, 发生冲突的时候也有。
县令大多都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 事情不大、没造成伤害,互相赔礼道歉, 轻拿轻放就好。
就算是大周人受伤了, 一般也就是口头教训两句,小惩大诫。
这次对蕃人的惩罚极为不同, 也极为解气。
往常被外邦人欺负过的,连连称好。
人传人, 站着就把话说了。
没过两天, 事情就传出了崇德县, 凡是有码头的县城都听说了。
商人们各怀心思。
有商人觉得崇德县县令做的不好,得罪了蕃人, 人家肯定不愿意再从县城买东西。毕竟大周做刺绣和纺织生意的地方多了去了, 为什么非得在你这里买呢。
人走了, 客源少了, 钱也赚的少了。
也有性情中人, 蕃人都如此欺负大周百姓了, 还要忍到什么程度。少赚一些就少赚一些,骨气不能丢。
但无一例外,都认为此举会得罪蕃人。
影响日后的生意。
崇德县的县令,自然也听到了这些风言风语。
因此, 在述职的文书写好后, 他又开始写第二份文书:谢罪书。
若知州生气, 觉得他此举不对。
也不必着急忙慌, 穿好官服去当面领罪便是。
既然当时选择赌一把,就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像泉州、广州这些港口,每天来来往往上百条船,尽是些极大的船,载着成百上千人,订单也是万两银子起步。
这种蕃船,和大周的商户以及官员都有联系,背后有人保驾护航。
轻易动不得。
然而像崇德县的小码头,来的也都是小船。
那日来县衙的蕃人,总数也只有二三十人,得罪了就得罪了,认识知州或者其他官员的可能性不高。
就算知州不赞同,估摸着就是敲打两句。
县令一边写着谢罪书,一边在脑海里分析着。
等到写完,他吹干墨迹,仔细地放到旁边。
能做的都做完了。
接下来,就看知州那边的态度了。
官场就是这样,得揣摩顶头上司的想法。
揣摩不到,就只能慢慢等待。
难熬啊。
……
酒楼一顿饭吃的胆战心惊,之后两天都是在家里吃的。
瑜姐儿跟着巧娘在灶房学了段时间,做饭的手艺也日渐提升。
见两人都在灶房,沈南珏也进去。
她扫了一眼,问道:“阿娘,有没有我能做的?”
巧娘:“你不是要看瑜姐儿写的话本吗?”
“看完了”,沈南珏道:“我来帮帮忙,能更早吃上饭。”
瑜姐儿的话本越写越熟练,进步的很快。
这次的话本,基本挑不出毛病。
她只简单修改了一下大的框架,余下的内容,已经能很放心交给对方去写了。
巧娘觉得她年纪还是有些小,不让人动刀沾火,递给人一盆绿叶菜:“珏哥儿把菜洗了吧。”
“得嘞”,沈南珏接过,认真地将菜洗了两遍,根茎处藏的泥土也没放过。
巧娘切着肉,没回头道:“洗完的水,浇了菜就好。”
沈南珏内心暗叹娘亲料事如神:“阿娘,你说的再慢些,我都要把水直接泼出去了。”
巧娘笑着道:“因为你阿姐泼过。”
正在一旁生火的瑜姐儿眨眨眼。
假装没听到。
沈南珏笑了,拿着盆出去。
浇完水,看到了郁郁葱葱的秧蔓上结了根黄瓜,直挺挺、绿油油的,已经能摘了。
巧娘打理的细心,有时候还亲手捉虫,秧蔓长得好,结瓜的速度也快。有时候黄瓜藏在叶子下,平常看不到。偶尔翻一翻叶片,瓜已经老了。
沈南珏说了一声,问道:“阿娘,我摘了啊。”
“摘吧”,巧娘应声:“你不在家,我和瑜姐儿两个人都吃不完。”
墙根种上些菜,就不用去外面买了,转一圈就能摘一盆,余下的还可以送给街坊邻居。
沈南珏摘了洗净,掰成两半,递给瑜姐儿一截。
瑜姐儿想接,随即又收回手:刚搬了柴,我去洗手。
沈南珏:“阿姐你去,我在这边看着灶。”
坐下来,她问道:“阿娘,还需要摘菜吗?”
“不用了”,巧娘让人离远些,自己将肉下到锅里:“别让油溅到身上,烫着你了。”
沈南珏听话。
这会儿瑜姐儿也进来,接过黄瓜。
新鲜摘的瓜清脆,咬到嘴里,脆生生的,声音明显。
巧娘听着好笑:“你们两个,怎么都要往灶房里凑?饭快好了,去外面拿蒲扇摇摇,脑门儿上全是汗。”
好说歹说,将人赶出了灶房。
自己参与做的饭,味道都比之前的香,多吃了半碗米饭。
收拾完碗筷,巧娘问道:“珏哥儿,今天睡子午觉吗?”
午时容易犯困,很多人都会在这个时间点眯一会儿,下午精气神也足。
“不睡了”,沈南珏没有睡午觉的习惯。
在家里没怎么看书,比往常都要轻松,就更不困了。
“珏哥儿小时候就不爱睡,别人都打瞌睡了,你的眼睛还扑闪扑闪的”,巧娘不强求,笑着道:“我和瑜姐儿去睡一会儿。”
沈南珏点头。
她跑到前面的铺子拿了份最新的小报。
本想和赵掌柜说一声,结果对方正仰头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也在打盹。
犹豫片刻,沈南珏放轻脚步,决定过会儿再说吧。
将小桌子搬到屋檐下的阴凉处,小报整齐摆在桌上。
哪怕是坐在后院,也能顾及着前面铺子的生意。
沈南珏润了润笔,低头将打官司的事记在了小报旁边,免得日后忘记。
她翻过近些年解试和会试的考题,策论题考的都是实际为官治国的题目。若是不了解大周、不了解民生,就很容易说些冠冕堂皇、阿谀奉承的空话。
想知道这些,就只能多加积累。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到。
最新一期的小报每个字都看了一遍,边边角角都没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