耧车是农和工、榷场赋税是商,辽之一事是士。
士农工商,对方没有任何缺点。
每篇文章,都在证明着自己的学识与能力。
若是没有意外,他非常乐意给出这个状元。
但是。
想到那张脸,宝嘉帝犹豫了。
他看着文章,没动。
片刻后,太子过来了,视线不经意掠过桌面。
他的神色微动:“父皇,王大人在外面。”
太子观政,一同负责此次的殿试。
因此直到今天,他还没离开,也没办法去问皇后一些事情。
那位和父皇很像的会元,究竟是谁?
身在皇家,最为重要的便是皇帝的宠爱。稍微被多看两眼,他的位置就能坐的更稳一些。自小刻苦努力,跟着太傅日夜苦读,不过了为了能让皇帝能偏心自己一些。
无论对方是不是父皇的儿子。
他心里都是羡慕的。
甚至是嫉妒。
这么一张脸,无论走到哪里都很好用。
宝嘉帝:“让王爱卿进来吧。”
太子应声道:“……是。”
看样子,父皇暂时没准备和自己解释。
他安静地退出殿内,让王吉为进去。
王吉为道:“官家,辽国的使节已经离开,边关暂时没动静。”
枢密院使说的没错,辽国就是试探罢了。
宝嘉帝嗯了声,让对方看殿试的卷子:“王爱卿,你觉得此次的一甲应当是谁?”
王吉为认真看完,心里已经排出了一二三。
然而事情特殊,装傻道:“由官家定夺。”
这种事情,岂是自己能断言的。
宝嘉帝抬眼看他,摇头道:“爱卿若是能在朝堂上说这句话,朕的心情也能舒畅几分啊。”
朝堂之上,吵得厉害。
每件事都要左右他这个皇帝。
遇到难题了,知道让自己定夺了。
呵。
王吉为能做到宰相的位置,自然知道分寸,他仍旧道:“臣自然该为官家分忧。”
宝嘉帝懒得和人绕圈子。
挥挥手让人离开。
刚说完,又道:“对了,郑爱卿这个转运使做的不错,再让他多待一年。”
郑翰确实在折子里提了,没隐瞒。
但提的这么隐晦做什么。
该罚。
王吉为:“……是。”
等人离开。
宝嘉帝对总管太监道:“去找一下沈南珏,朕要见他一面。”
晚上。
沈南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犹豫片刻,她还是按照往常的习惯,将脸修饰了修饰。
无论如何。
都要争取一下。
沈南珏出了房间,道:“阿娘,阿姐,我应该一两个时辰就能回来。回来晚的话,就是在他家留宿了,不用去找。”
巧娘应了声,然而眉眼间都是担心:“我们陪你去吧?”
沈南珏笑笑。
不敢去吓阿娘和阿姐。
她道:“我先和他聊聊,他可能不太方便露面。”
当官的确实要注意许多。
如此,巧娘也不强求:“我和瑜姐儿在家等你。”
沈南珏点头。
看着家人,临出门的时候又跑过来抱了抱她们。
她原本想着,自己有这张脸,想进宫是容易的。没想到,还没走到,就碰上了宫里出来找她的人。
一刻钟后。
沈南珏站在了宝嘉帝的面前。
两张相似的脸面对面。
榜单张贴出去前,考生不能与权知贡事等考官见面。
然而殿试的主考官是皇帝。
这些规矩就显得可进可退。
宝嘉帝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睛里的情绪复杂。他出声道:“听人说,你想见朕?”
明明是对方派人来找自己。
却还要率先发问。
但对方是皇帝,沈南珏也不反驳。她行礼道:“是,草民有事想请教官家。”
神情淡定。
声音也没有任何紧张的意味。
少见。
各种意义上都少见的一个人。
宝嘉帝问道:“什么事?”
沈南珏:“草民的祖父为沈广达,父为沈安,他们皆是秀州崇德县人士。十八年前,家父前来参加汴京城的会试,期间捡到一个襁褓里的孩子,也就是草民。其后数年,草民在秀州长大,过了五次考试,再次进汴京城。”
“草民想问问,官家认识草民的亲生父亲吗?”
她为什么来,两人都心知肚明。
也不用再说些套话。
宝嘉帝:“认识。”
沈南珏将那张字条拿出来:“这也是草民的亲生父亲写的?”
宝嘉帝看过去。
虽许久未见,然而字迹还是有些熟悉:“是他写的。”
他站起身,道:“朕与他的字,学于同一个夫子。”
如今御桌纸页上的字迹,也能看出些痕迹。
沈南珏:“官家,他是谁?”
宝嘉帝背对着她。
声音里还有些怀念:“朕的双生哥哥。”
还未即位之前。
他是二皇子,沈南珏的亲生父亲是当初的大皇子。
两人是双胞胎,母亲都是皇后。
大皇子为嫡为长,六岁就被立为了太子。
他虽也是嫡子,身份尊贵,然而晚出生了片刻,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
慢慢长大,大皇子也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识字快,读书快,他初次捧起论语,对方已经能用里面的典故作诗了。
太傅夸奖,父皇骄傲。
他为此羡慕、难过、百般纠结,但也懂得大局,有这么一位太子,是朝廷和百姓之福。
然而等到十几岁,事情却变了。
大皇子不愿意读政书,不愿意看折子,最爱的依旧是作诗。他看完了宫里的诗集,能描绘过的宫殿与场景全部写完,就开始偷偷往宫外溜。
写街坊、写摆摊的小人物,写完之后,又跑到了瓦子的青楼里。
他写一首诗词,就能在瓦子里流行一首诗词。
无论是达官贵族,还是市井小民,都耳熟能详,休憩或者干活的时候传唱着。
宝嘉帝念了两句诗词:“这是他写过的。”
从小到大,沈南珏就在与平仄、典故、诗赋打交道,自然能听得出来好与坏。随便的两句,就能听出这人的诗词天赋与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