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两路紧邻幽云十六州,契丹多从此处进攻,也最需要防范。
太子的回答没有问题。
就是过于保守。
难听点,就是说了和没说一样。
从街上随便找一个人,都能给出这样的建议。
宝嘉帝也不怎么满意。
他问道:“太子认为,两路各自应该给多少,又应该怎么给?”
太子抿了抿唇。
明显被这个问题难住。
他回想太傅的教导,随后道:“依据往常惯例,由内库拨钱作为籴本,转运司负责采买。河北东路的雄州、霸州去岁遭劫,可多分得五万到六万石粮食。”
这次回答比刚才的好。
起码能说明,太子对边关形势还是了解的。
宝嘉帝没再继续追问。
反而看向另一边:“沈修撰怎么看?”
一时之间,诸位官员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南珏的身上。
沈南珏的策论过于优秀,宝嘉帝现在还念念不忘。听官员吵了这么久,他也想知道,有没有新的意见。
太子也看过去。
心里全是庆幸:好在对方不是皇子。
不然,他真的有些担心自己的储君之位能不能坐稳了。
被当场点名,沈南珏也不能装傻。
她站出道:“回官家,臣认为,边关的州与军,是最为了解市籴数量的。可以先让当地的知州上折子,写明所需粮草数量、当地粮价与布价等,知道需求,再出籴本,从而满足各州所需。”
话音落下,当即有人出声反驳:“臣认为不可。”
宝嘉帝又看向此人:“为何不可?”
沈南珏也看过去。
很陌生,没怎么见过面。
此人道:“每州写明需求,按照需求派送银钱自然是好事。然而沈修撰,又怎么保证各位知州不会变相盘剥,大肆敛财,故意在折子上多写籴本呢?”
他觉得沈南珏说的有理,能看出对方是认真思考过的。就是太年轻,不懂的官场的阴暗面。
真正执行下来,折子上写多少,都由底下的官员们决定,银子必然像流水一样,哗哗地就流走了。
有理。
不少官员都暗暗点头。
这法子,他们也不是没想过,前朝也用过。可惜效果不好,才交由户部统一划归。
宝嘉帝:“沈修撰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南珏拱手道:“大人说的有理,可否容我多问一句?”
那人道:“沈修撰想要问什么?”
沈南珏道:“现在的籴本,当真没有浪费,全都被各路的转运司与州县换成了守边军士们的粮草?”
朝堂之上陷入诡异的沉默。
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尖锐。
各自申请籴本,容易虚报瞒报。但统一划归,就能避免吗?
半斤八两罢了。
想贪的官员,怎么都能贪。
宝嘉帝的语气如常。
但脸色比刚才好看多了,让人继续说。
“是,官家。”
沈南珏说着自己的想法:“想要尽可能避免这种事情发生,需要各州列出单独的账本,写清楚兵士人数、每日粮草单人供应份额、当地的粮价,需要购买的数量,以及使用情况。”
“这份账本,需要先与前些年的籴本进行对比。若是有的剩,今年就少划拨一些。若是丝毫没剩,也要好好查一查。”
总而言之,从前若是贪了,就先吐出来。
没贪的话,送去那么多粮草,总有剩余的,也可以减轻今年的压力。
若是虚报瞒报,也要经得起查。
第一年,正好缺杀鸡儆猴的典范。
宝嘉帝问众人:“你们觉得此法如何?”
户部尚书陈界出来道:“臣认为,可以考虑。但是账本何时呈送、具体应该记录什么,还要再仔细讨论,不能太过草率。”
他管着户部。
若是能省些银钱,自然是支持的。
陈界说话后,陆陆续续又有许多官员站出来支持。
当然也有反对的。
无非是说骤然更改,很容易产生乱子,耽误了边关过冬,辽国说不定会借机生事。
支持者便说,凡事都不敢变,那还要官员做什么,还要朝会做什么?每年划归的籴钱都会变,这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说着说着,又有人提到科举改革。科举增加策论,招进来的进士明显比爱吟诗作赋的进士好多了。
反驳者当场道:你考进士的时候,科举还没改革呢,要不然脱了官服,再去重新考一次?
这是老话题。
没一会儿,殿里就又热闹起来。
各个吵的脸红脖子粗。
这种时候,也没人记得文人风度。
沈南珏没再说话。
她安静站在一边,观察着殿里的人。
杨和同始终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唯独自己被官家点名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可能是怕他被牵连到。
纵然祖父是户部尚书,陈嘉音也从未多看过一眼,自始至终都没开过口。老老实实地待着,应该是被家里人特地叮嘱过。
韩逐正看的目不转睛。
信息量有些大,他有时候都没反应过来,官员们就已经吵到下个阶段了。
至于其他人,大概分为两派:新党与旧党,还掺杂着世家与寒门的事。
新党首先提出的科举改革,被旧党强烈反对,朝堂上的事,多多少少也都各自持有不同的意见。
等了一会儿,宝嘉帝让他们停下,说了散朝。随后又点了枢密院使、副使、六部尚书,宰相王吉为等人,让他们到常朝殿议事。
应当就是商讨市籴相关的事情。
早朝结束,各位官员也离开。
每人的仪态都挑不出毛病,更看不出刚吵完架。
韩逐正啧啧称奇。
他本以为自己年纪是最大的,没想到身旁的人一个比一个淡定。
像沈南珏,被官家点了名,提了对策,也像是没事人一般。
依旧淡定。
杨和同道:“往后咱们都站在这个位置,你们若是到了,来这里就行。”
说完,他笑着问道:“第一次上朝,什么感觉?”
陈嘉音:“从诸位大人的言论里学到许多。”
韩逐正也点头。
沈南珏也说着客套话。
杨和同:“还有呢?”
见到三人疑惑的表情,他笑着问:“肚子不饿吗?”
站了将近一个时辰,不能乱说,不能随意走动,早上吃的饭食都不怎么够用。
韩逐正:“还好。”
说完话,肚子就咕咕地叫了一声。
他咳了声。
着实有些尴尬。
杨和同拍了拍人的肩膀:“没必要不好意思。前些年有位新科状元,第一次上朝会,站了两个时辰,饿的实在受不了,直接晕过去,把在场的人都吓到了。”
韩逐正没听过这件事,好奇道:“后来呢?”
杨和同道:“这位新科状元被抬到旁边歇着,官家还赏赐了饭食,吃过就又清醒了,没什么大事。不过这事过后,大家都长了教训,需要上朝的那日,吃饱再过来,或者是提前从家里带些饼,一会儿回去吃。”
“原是如此。”陈嘉音道。
怪不得早上出来,家里的人递给他一个篮子呢。
杨和同道:“本官知晓你们定然都没带,回到崇文院,每人分你们一张饼。”
韩逐正:“谢过大人。”
沈南珏也道谢。
心里却是琢磨出了一件事,这位杨大人,看着不争不抢,态度和蔼可亲,也是有自己小心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