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珏走在中间,倒不心疼自己的文章。
她挽住两人道:“状元文章就得这时候卖,等新的文章出来,价钱就变低了。”
日后为官,也用不到这些。
还不如换成银两呢。
巧娘:“真想卖?”
沈南珏:“娘都带过来了,也得让它们有些价值。”
巧娘替人着想:“你把原稿留着,之后想看,还能拿出来翻一翻。”
瑜姐儿担心的是另一件事:珏哥儿的同僚知道,会有问题吗?
沈南珏道:“没关系,他们都卖过。”
单靠官员的俸禄,在汴京养活一家人还是太难了。那些家里缺银子的,都会卖文章,尤其是这种时候。像韩逐正,离开汴京前,应该就卖出去了。
哪怕为官数十年的,时不时还会出一本文集。
这叫雅事,旁人听到说不定还会夸上一句。
巧娘和瑜姐儿这才放下心。
回到家,沈南珏将装着文章的箱子全都打开。里面的书册只有几本,余下的皆是写满字的纸页,有草稿,有正稿,还有专项练习,比如全部都是破题的句子。
她都没想过,全部收集起来,能有这么多。一张张纸摞起来,比她整个人还要高。
每一页看过,沈南珏从里面挑出了十篇策论文章,涵盖了水利、兵刑、财赋等内容。内容虽然不同,但思路都相似,应该可以给正在考科举的学子们一些帮助。
她整理好,给了巧娘:“卖出去之后的银子,娘收着就好。”
巧娘不要,道:“我送到你屋里。珏哥儿已经做官,免不得要和人往来,自己手里有些银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南珏笑着道:“也好。”
吃完饭,巧娘把她明日穿的官服要来,“熨一熨,穿着更平整些。”
大周五日一小朝,十日一大朝。
小朝会要五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参加,沈南珏够不上格,只需要参加大朝会。
瑜姐儿:朝会什么时间?
沈南珏道:“卯时初。”
早上五点左右。
瑜姐儿:冬天也是?
沈南珏点头:“还得早点过去。”
总不能宰相都到了,自己还慢悠悠地往里面走。
巧娘:“那得多冷。”
说话间,她也将官服熨烫好。
衣服平整,颜色雅正,比到手的时候看着还新。
沈南珏:“一个月三次,也还好。”
知道要上朝,巧娘就让她早些睡觉。
提前把饭食做好,温在锅里,吃完就能走。
翌日。
吃好饭,沈南珏换了衣服,拿上笏板道:“阿娘,阿姐,我走了。如果有事,直接到宫城门口找我就好。”
品级高一些的,基本都会坐着家里的牛车和驴车。像她这种汴京小官,基本只能步行着走。
到了主街,能见到许多匆匆忙忙的同僚。眼睛似睁非睁,仿佛还没睡醒。脚下却生了风,走的很快,一看就是当官之后练出来的。
崇文院里的官员品级不高,在大朝会上站的位置却很靠前。
一是拟奏折的活是他们的。二是朝会上讨论的各项事情,也是由他们记录的,站在前面,听的也清楚。
第一次上朝。
杨和同惦记着崇文院里新来的人,特地在大殿门口等了等。见三人全都到了,笑着道:“你们跟在本官身后就好。”
想了想,又不着痕迹地提点道:“没事的话,尽量少开口。”
这么多官员的眼睛都盯着。若是犯了错,想找茬的人可不会顾忌你是不是新来的。官位就那么多,能把别人挤下去,将自家的孩子推上去,何乐而不为呢。
沈南珏:“多谢大人提点。”
陈嘉音和韩逐正也点头应是。
说完,杨和同带着他们往里走。
不可避免地,要从其他官员的身边经过。
本来有些迷迷糊糊的官员,正在后排打着哈欠,准备趁官家和宰相没来的时候眯一会儿。结果眼睛还没闭上,就瞥见一张和官家极为相像的脸。
吓得整个人都站直了。
脑袋都有些发蒙。
困意瞬间全部消失。
原地发懵片刻,等到那道挺拔如竹的身影到了前面,他才后知后觉,今年的状元沈南珏和官家是很像,自己前些天还见过呢。
官员长舒一口气。
自己再被吓几次,应该就能习惯了吧。
众位官员站好,宝嘉帝出来。
早朝正式开始。
官员们若是有事,便上前一步,将事情说清楚,再请示官家的意见。没事的话,便拿着笏板安安静静当背景板。
每位官员笏板的颜色与材质也各不相同。
与官袍的颜色相对。
像沈南珏手里的,便是青绿色的竹制笏板。上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写。
她是新人。
重要的事情自然轮不到自己。
不过却一刻都没走神,听的认真。朝堂的情况复杂,只有自己亲自分析、亲自观察,得出的结论才准确。
一开始还正常。
很快就到雨季,有官员提议要防患于未然,为水灾做准备,提前修筑好堤坝,再安排各州各县做好检查,不要毁了粮食。
但提到要出钱出人的时候,户部就有意见了。
水灾当然要重视,但也不至于每年都要银子修补吧?你们工部修个堤坝,哪里需要这么多的钱?
工部的人反驳道:堤坝不是给我们修的,是给大周的百姓修的。堤坝修起来,河水可是时时刻刻都要从上游流到下游,冲刷这么多次,坏的自然快。再者,堤坝坏了,庄稼被淹,当年没了收成,影响的也是户部的赋税。
明明是为你们着想,怎么还觉得是工部在贪你们的银子呢?
前面说的好好的,最后一句就有讽刺的味道。
像是在说,户部的人没动脑筋,不关心大周的百姓一般。
户部的人当场反驳: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除了水灾,养兵要用银子,西北部已连续三年干旱,银子更是不能少。无论是枢密院,还是工部吏部,都在要钱,难道还不能多问两句了?
你一言,我一语。
吵的不可开交。
还有官员拉着胳膊劝,然而效果不大。劝来劝去,反而吵的更厉害了。
因为过于激动与生气,一些官员手上的笏板都在左右乱晃,让人十分担心会不会打到人。
韩逐正看得目瞪口呆。
完全没预料到,早朝会是这副模样。
沈南珏和陈嘉音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两步。
免得自己被波及到。
杨和同见怪不怪,已见过无数次了,还有闲心道:“你们多学着点。”
韩逐正疑惑:“学什么?吵架吗?”
杨和同:“也可以。”
学会吵架,起码不会吃亏。
沈南珏和陈嘉音忍不住笑。
好一会儿过去,户部和工部的人吵的嗓子都哑了,还是没停下。还是宝嘉帝开口,朝堂才安静下来。
宝嘉帝:“各位爱卿说的,朕都听过了。工部拟一个详细的折子上来,再与户部仔细讨论。爱卿们还有其他的事吗?”
又有人站出来,讨论边关禁军今年的供给和市籴。
市籴,就是官府的粮食不够用,需要从粮铺买粮食,保证禁军和边关的粮草供应。再过三月,就到了丰收的时候,得提前讨论。
此事事关重大。
既关涉到户部,又需要枢密院和其他部门配合,讨论起来更是复杂,比刚才还要热闹。每个州采买多少,送去多少,哪怕有从前的经验,还是没那么快定下。
宝嘉帝依次点了几个人,详细地问了问情况。随后点了最前面的一人,问道:“太子,你怎么看?”
沈南珏看过去。
太子和宝嘉帝的长相也有几分相似之处,然而没她像。可能眼睛与皇后更像,第一眼看过去,让人印象不深刻。
太子正认真听着。
没想到,父皇会在这种时候问他的意见。
他连忙站出,说着自己的想法:“回父皇,儿臣认为市籴应优先供给河北两路。”
沈南珏在考科举的时候,就了解过市籴与边关。
朝堂之上聊的东西,自然全都能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