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倒映在水面上,碎金荡漾。宫人们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两人沿着汉白玉的栏杆缓步而行,一时无话。
只有脚步声和偶尔荷叶上水珠滑落的滴答声。
“你似乎,很怕朕?”
萧衍忽然打破沉默,目光看着前方的水面,语气平淡。
慕容枝心下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
“陛下是天,臣妾是地,敬畏之心,不敢或忘。”
“是敬畏,还是惧怕?”
他脚步未停,侧颜在霞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神情莫辨。
慕容枝斟酌着词句:“陛下威仪天成,臣妾……唯有恭谨侍奉。”
萧衍似乎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很快消散在湿润的空气里。
“慕容家的女儿,倒是谨守分寸。”
他话锋一转,忽然指向塘中一株并蒂莲:
“你看那花,开得倒是稀奇。”
慕容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碧波之间,确实有一茎双花,相依绽放,在霞光下宛如瑶池仙品。
她轻声道:
“并蒂莲乃祥瑞之兆,陛下洪福齐天,故有此景呈祥。”
“祥瑞……”
萧衍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从并蒂莲上移开,重新落回慕容枝脸上。
眸色在晚霞映照下深不见底,
“朕见过的祥瑞不少,可知其背后,多少是人为,多少是天意?”
慕容枝指尖微蜷,感觉到这话里的机锋,垂眸道:
“臣妾愚钝,只知天意浩荡,非人力可窥测。
陛下是真龙天子,所见祥瑞,自是上天感念陛下仁德所降。”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流水潺潺。
忽然,一阵晚风吹过,带着塘中的水汽和凉意。
慕容枝穿着略单薄的夏衫,下意识地轻轻瑟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过萧衍的眼睛。
他脚步顿住,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玄色外袍的云龙纹披风。
下一刻,带着帝王体温和浓郁龙涎香气的披风,落在了慕容枝的肩上。
重量突如其来,温暖也突如其来。
慕容枝整个人都僵住了,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愕与一丝慌乱,直直撞入萧衍深沉的眸光里。
这是他第一次做出如此……逾越常规的、带着明显个人意味的举动。
“陛……”她下意识地想要退开辞谢。
“穿着。”
萧衍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的手甚至极快地、近乎掠过般在她肩头按了一下,确保披风不会滑落。
那触碰一瞬即逝,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收回手,神情依旧淡漠,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继续前行:
“风大了,回吧。”
慕容枝愣在原地,肩上披风的重量和温度无比清晰。
那属于帝王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将她整个人牢牢包裹。
她看着前方那道玄色的挺拔背影,心跳骤然失序,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夹杂着惊惧、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悸动。
她拢了拢肩上宽大的披风,指尖触及那精致的龙纹刺绣,微微颤抖。
“是。”
她低声应道,声音微不可察地带上了一丝哑意,快步跟了上去。
霞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雨后的宫苑中。
那件玄色披风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醒目,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
回到长春宫西偏殿时,宫人们看到慕容枝肩上的披风,个个惊得瞪大了眼睛,慌忙跪地迎接。
萧衍在殿门口停下,并未进去。
“明日让尚服局的人来,给你裁几件新衣。”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肩头的披风上停留一瞬,“宫中的份例,不必过于俭省。”
“……是,谢陛下。”慕容枝垂首。
萧衍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慕容枝站在殿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肩上的披风依旧散发着余温和她无法忽视的龙涎香气。
锦书上前,声音带着激动与小心翼翼:“小主,陛下他……这……”
慕容枝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披风光滑的缎面,眼中一片纷乱复杂。
恩宠如潮水,汹涌而来时,躲不开,也推不掉。
只是不知这潮水之下,究竟是暗礁密布,还是……别的什么。
她第一次,有些看不清了。
第291章 攻略冷漠帝王8
夏夜的雨来得急,先是几声闷雷滚过天际。
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在琉璃瓦上,很快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
将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氤氲的水汽和哗哗的雨声中。
长春宫西偏殿内烛火温暖,慕容枝正临窗绣着一方帕子,窗外急骤的雨声反而衬得殿内愈发宁静。
忽然,院外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似乎有纷乱的脚步声踏着雨水而来。
紧接着便是守门太监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惊惶的唱喏:
“陛下——驾到——!”
这一声穿透雨幕,惊得慕容枝指尖一颤,绣花针险些扎到手指。
她匆忙放下绣绷起身,心下惊疑不定——
这般大雨滂沱的深夜,陛下怎会突然前来?
且听动静,似乎并非摆仪仗而来。
她快步迎至殿门,刚打开门,带着湿气的冷风便裹挟着一道玄色身影闯了进来。
萧衍果然未穿龙袍,只着一身被雨水打湿了肩头的玄色常服,墨发也有些微湿,几缕散落在额前。
他并未带随侍,只身后远远跟着几个不敢靠近、浑身湿透的太监和侍卫。
他周身携着一股雨水的寒凉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郁气息。
那双平日深邃淡漠的眸子,此刻在殿内烛光下。
竟显出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躁郁与…空茫。
“都退下。”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锦书等宫人早已吓得跪伏在地,闻声如蒙大赦。
又担忧地看了一眼慕容枝,连忙低头屏息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殿门。
殿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烛火摇曳,窗外雨声哗然,更显得室内气氛凝滞而微妙。
慕容枝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依礼躬身:“陛下……”
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雨水的清冷和龙涎香,形成一种复杂的气息。
“不必多礼。”
萧衍打断她,声音有些闷。
他并未看她,而是踱步到窗边,负手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寂与压抑。
慕容枝悄然起身,静立一旁。她敏锐地感觉到,今晚的皇帝极为不同。
那不是平日的威严淡漠,也不是偶尔兴起的探究,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郁和不稳。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萧衍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要融进雨声里:
“这雨声……吵得人心烦。”
慕容枝轻声应道:
“是,夏雨急骤,声威颇大。陛下可要饮些热茶安神?”
萧衍却像是没听见她的提议,兀自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