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枝小声叫他，十岁女孩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你跟我一起进来。”
　　顾野摇头，伸手抚平她额前翘起的一绺黑发：
　　“我得去热饭。他今天发工资，心情应该不会太差。”
　　这话其实连他自己都不信。
　　顾枝更不信，她抓住顾野的手腕，细瘦的手指冰凉：
　　“那你别跟他顶嘴，好不好？”
　　顾野扯出一个笑，左颊上新添的淤青随之牵动：“我什么时候顶过嘴？”
　　“你每次都顶嘴。”顾枝小声说。
　　沉重的钥匙串声响在门外响起，伴随着男人含糊不清的哼唱——
　　这从来不是好兆头，醉酒意味着更易怒的手和更难以预测的脾气。
　　顾野迅速关上壁橱门，留了一条小缝，然后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晚的剩菜。
　　门被踹开时，顾野刚把米饭蒸上。
　　顾建国站在门口，像一头占据洞穴入口的熊。
　　他四十出头，身材高大，常年的体力劳动让他有着粗壮的胳膊和厚实的手掌——
　　那双手此刻正垂在身侧，指关节上有新鲜的擦伤。
　　“饭呢？”他问，声音浑浊。
　　“马上就好。”
　　顾野站在厨房门口，控制着自己不往壁橱方向看。
　　顾建国脱下沾满油漆的工作服，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他看见了地板上的水彩笔痕迹——顾枝下午画画时不小心蹭上的。
　　很浅的粉色，在深色地板上几乎看不见，但顾建国看见了。
　　“那小贱货又把家里弄脏了？”他问，声音突然变得轻柔。
　　顾野握紧了身后的门框：“我马上擦掉。”
　　“叫她出来。”
　　“她在写作业。”
　　顾建国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写作业？像她那个婊子妈一样，学几个字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能飞上天了？”
　　顾野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告诉自己不要回应，不要顶嘴，为了顾枝，为了那个躲在壁橱里发抖的小身体，他必须闭嘴。
　　“你那是什么眼神？”
　　顾建国向前走了一步：“跟你妈一模一样，看垃圾一样的眼神。
　　我养着你们，供你们吃穿，你倒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们没有选择。”顾野低声说。
　　“什么？”顾建国眯起眼睛。
　　“我说，我们没有选择被你生下来。”
　　顾野抬起头，黑眼睛里燃着冰冷的火焰：“如果有选择，我们宁愿不出生。”
　　这是实话，残忍的实话。
　　顾野知道后果，但他控制不住，每当顾建国提起他们的母亲，那种混杂着愤怒和屈辱的情绪就会冲垮他所有的理智。
　　顾建国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转身，走向壁橱。
　　顾野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爸！”
　　太迟了。
　　顾建国已经拉开了壁橱门，看见了蜷缩在里面的小女孩。
　　顾枝抬起头，大眼睛里盛满了恐惧，但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父亲。
　　“出来。”顾建国命令。
　　顾枝慢慢爬出来，站在哥哥身边，她本能地靠近顾野，小手抓住他的衣角。
　　“把地板擦干净。”顾建国说。
　　顾枝立刻点头，转身要去拿抹布，但顾建国拦住了她。
　　“用手擦。”
　　他说，“用你的手，把那脏东西擦掉。”
　　顾野把顾枝拉到身后：“我会擦。”
　　“我让她擦！”
　　顾建国吼叫起来，唾沫星子飞溅：
　　“你们都得学会干净！像你们那个肮脏的妈一样，浑身脏透了还自以为高贵！”
　　“你不准提妈妈！”
　　他很少这样失控，但每当有人侮辱母亲，他的理智就会崩断。
　　他记得几年前那个夜晚，母亲收拾好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蹲在他面前说：
　　“野野，妈妈必须走了。”
　　十岁的顾野已经懂得很多事情——父亲醉酒后的拳头，母亲身上的淤青，深夜里压抑的哭泣。
　　他点点头，把睡得迷迷糊糊的顾枝摇醒：“跟妈妈说再见。”
　　六岁的顾枝揉着眼睛，抱住母亲的脖子：“妈妈，你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吗？”
　　母亲哭了，眼泪滴在顾野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她亲了亲两个孩子的额头，然后站起身，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
　　他和妹妹没有哭闹，没有挽留，因为他们知道，如果母亲不走，可能会死在这个家里。
　　就像顾野现在觉得，如果他们不离开，可能也会死在这里。
　　顾建国抓住了顾野的头发，把他拖到客厅中央。
　　顾野没有反抗——经验告诉他，反抗只会让事情更糟。
　　但今天的顾建国格外愤怒，他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顾野的背上、头上。
　　“养不熟的白眼狼！跟你妈一样的贱种！”
　　顾野蜷缩在地上，透过父亲粗壮手臂的缝隙，他看见顾枝冲了过来。
　　“不要打哥哥！”
　　她尖叫着，小小的身体扑在顾野身上，像一只试图阻挡暴风雨的蝴蝶。
　　顾建国的下一拳落在了顾枝的背上，她发出一声闷哼，身体软了下去。
　　那一刻，顾野感觉时间静止了。
　　他看见妹妹苍白的脸，看见她因疼痛而睁大的眼睛，看见她细软的黑发铺散在地板上。
　　一种比愤怒更深刻、比仇恨更炽烈的情绪从他心底升起。
　　他猛地推开父亲，翻身护住顾枝，顾建国踉跄了一下，更加愤怒地冲上来，踢打着兄妹俩。
　　顾野把顾枝完全罩在身下，用自己的背承受所有的打击。
　　“哥哥，妈妈...妈妈会不会来接我们走哇？”
　　顾枝在他怀里轻声说，声音被撞击得断断续续。
　　顾野没有回答。
　　他知道母亲做不到——一个没有经济来源的女人，如何抚养两个孩子？
　　她能独自逃离就已经用尽了所有勇气。
　　不知过了多久，殴打停止了，顾建国喘着粗气，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扔下一张钞票。
　　“去买点吃的。”
　　他说，然后摇摇晃晃地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顾野慢慢从顾枝身上下来，检查她的伤势。
　　她的背上有一大片淤青，手腕在摔倒时擦破了皮。
　　“枝枝，疼吗？”他问，声音异常平静。
　　顾枝摇头，伸手触摸他额角的伤口：“哥哥，你肯定比我疼得多。”
　　顾野抱起顾枝，把她放在沙发上，然后拿来药箱，熟练地为她消毒、上药。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透过肮脏的窗户玻璃，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投下扭曲的光影。
　　帮顾枝处理完伤口后，顾野开始收拾被打翻的饭菜。
　　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刚才的暴力从未发生。
　　但当他转身看见顾枝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小手紧紧抓着衣角时，某种信念在他体内碎裂了。
　　“枝枝，”
　　他轻声说，“我们会离开这里的。”
　　顾枝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什么时候？”
　　“很快。”
　　顾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铁栏杆分割的天空，“我保证。”
　　“像妈妈一样？”